第八章 城门口的乞丐
青州棚户区有个老乞丐叫老九，逢人便说自己什么都知道。
这份能耐，是他在城门口蹲守二十年磨出来的。
知府小妾爱用哪种胭脂，城门守军的换岗时辰，哪家米铺暗中掺沙，哪条巷子的野狗最凶，老九通通门清。
他知道的所有事，都化作街头八卦随口流传。
他日日坐在城门石墩上，等着路人递一杆烟、一小壶酒。边抽边唠，兴致上来，能絮絮说上一整天，半点不重样。
姜余之所以盯上老九，是因为无意间听见的一句闲话。
那天他帮一名脚夫扛完货，坐在老九旁边的台阶歇脚。
老九正跟一个跑堂伙计吹牛，姜余本没放在心上，直到三个字落进耳朵里。
金光闪闪。
姜余立刻凝神细听。他侧过脸，装作闲散看街景，实则把所有注意力，都锁在老九的话语上。
“就在西边的金铃庙，前年秋天的事。”
“那座庙的香火，突然就旺得吓人。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跑去祭拜。青州城里开当铺的刘掌柜也去过，他家儿子莫名中邪，城里大夫束手无策，去金铃庙求过一次，回来就彻底好了，你说邪门不。”
“真这么灵？”跑堂伙计满脸不信。
“我亲眼所见。”老九摆了摆手，语气笃定。
“那庙不大，就一间小殿，供的是金铃散仙。就是香火味道太怪，跟寻常庙宇完全不同，香里明显掺了别的东西。我去过一趟，回来硬生生头疼了一整天。”
姜余适时开口，语气平淡，脸上挂着无所事事、随口打听的松弛笑意。
“老九叔，你说的这金铃庙，具体在哪。”
老九抬眼打量他。姜余在棚户区住了三个月，他早就眼熟。少年爱笑温和，手脚勤快，平日里总帮街坊干活，看着性子软糯稳妥。
可此刻，老九隐约察觉，他脸上的笑有些刻意，底下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紧绷。
“你问这个做什么，也想去拜一拜？”
“就是好奇想去看看。我老家也有座小庙，地处偏僻，香火却一直很旺。”
姜余说得自然，毫无破绽。
他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这是他两个月跑腿打杂攒下的全部积蓄，轻轻放在老九手边。
老九的目光在银子和姜余的笑脸之间转了两圈，拿起银子掂了掂，确认是真的，稳妥揣进怀里。
“出西城门往左，沿官道走二十里。路边有处山坳，坳口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看见那棵树，顺着土路往里走就到了。”
“多谢老九叔。”
“我劝你一句。”
老九忽然压低声音，风吹日晒的黝黑脸面瞬间褪去戏谑，多了几分凝重。
“那庙里藏着古怪，不是正经佛门道场。我上次只在庙外观望，看着一众香客跪拜进去，出来时个个眼神空洞。”
那不是诚心祈福后的安宁，更像身上被抽走了某样东西，过几日能慢慢恢复。
但刚出庙门的人，脸色都白得像纸。
姜余默默把这番话记在心里。他起身拍掉屁股上的灰，临走前随口说了一句。
“改天我给老九叔补一根烟。”
“谁稀罕你的烟。”老九低声嘟囔，脸上却透着笑意。
他确实喜欢这小子。
棚户区人多杂乱，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唯独姜余，让人相处舒服，通透有分寸，不油不贼。
姜余走出城门，在街角停下脚步。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找了近半年的线索，终于有了着落。金铃庙，金铃散仙，骤然暴涨的香火。
前年秋天，正是青山村覆灭的那个秋天。
世间没有这么多巧合。两年前青州边境大地震，山河震颤，恰好就是金铃散仙香火疯涨的同一时段。
两件事之间，必然牵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他要把这条线彻底揪出来，摸清所有隐秘。
当天下午，姜余即刻动身。
出发前，他稳妥办妥了三件事。
第一件，收拾棚户区的住处。他的窝本就简陋，只有一块木板、一张草席，没什么可打理的。他将换洗衣物卷成包袱，从木板底下取出姜大牛遗留的断刀，细细磨净锈迹，磨出锋芒。
刀刃虽断，锋利仍在。他用碎布缠紧刀柄，握感扎实，绝不打滑。
第二件，去城北面摊吃了一碗牛肉面。这是他私下定下的规矩，但凡要办要紧事，必先吃一碗热面壮行。
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底沉淀的骨头碎渣，都捞出来细细嚼尽。
第三件，折返城门，再向老九打探内情。
“老九叔，关于金铃散仙，你还听过什么别的传闻？”
老九叼着烟杆，缓缓吐出两道白烟，神色审慎。
“听过一些风声。早前有香客问过庙里执事，金铃散仙是哪路神明。执事只说，是青州本地野仙。”
“但后来坊间传言不一样，这金铃算不上本地散仙，上面有人。”
“具体来历没人说得清，但能确定，他身在正统神仙体系里，下凡驻守此地，管辖一方地界。”
“管辖地界，靠什么管？”姜余追问。
“还能靠什么，收香火度日。”老九抬手指了指天上，声音压得更低。
“一名散仙执掌数十里香火，层层上报，递交给真仙，再由真仙呈报神君。层级分明，如同地方县官管辖乡里，只是他们收的不是人间赋税，是凡人的信仰。”
姜余轻轻点头，心中通透。
神族在人间，布着一张无形大网。每一座庙宇都是网眼，每一缕香火都是丝线。
这张网，从凡人的信仰与恐惧中汲取养分，顺着层级一路向上输送。金铃散仙，就是守在网眼上的值守者。
就算他不清楚青山村浩劫的全部真相，也必然知晓两年前青州边境上空，那两道相争金光的来路与归属。
姜余踏上西行官道时，天色已经擦黑。晚风掠过枯草，沙沙作响。
他将包袱甩上肩头，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这条路他从未踏足，方向却无比明晰，一路向西。二十里山路，以他如今的脚力，两个时辰便能抵达。
他刻意放慢脚步，留出时间梳理思绪，盘算进山后的一举一动。
金铃散仙绝非凡人，庙宇之中多半还有值守之人。那些上香过后眼神空洞的香客，本身就透着诡异。
倘若对方真有神通，根本不惧他手里一柄断刀，他该如何应对。
姜余指尖抚过腰间刀身，冰凉的触感无比真切。
他记得姜大牛从前教他的山野生存之道，遇狼则跑，遇熊则爬树。可父亲从未说过，遇上神仙，该如何自保。
所有对策，只能自己一步步摸索。
他在心里定好计划，先伪装成寻常香客，低调观察几日。摸清金铃散仙的底细、来历，摸清对方的作息与破绽。
等彻底摸清局势，再伺机开口，撬开对方的嘴，问出两年前那场神族纷争的全部真相。
姜余连夜赶路，一路独行。待到天光破晓，前路开阔，路边赫然出现那棵歪脖子松树。
树干半腰曾折断过，依旧倔强抽枝，侧枝斜生，模样极好辨认。松树后侧，一条被众人踩实的土路，蜿蜒伸进幽深山坳。
金铃庙，就藏在这片山坳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挂起那张温和无害的笑脸，抬步朝着山坳深处走去。
这份能耐，是他在城门口蹲守二十年磨出来的。
知府小妾爱用哪种胭脂，城门守军的换岗时辰，哪家米铺暗中掺沙，哪条巷子的野狗最凶，老九通通门清。
他知道的所有事，都化作街头八卦随口流传。
他日日坐在城门石墩上，等着路人递一杆烟、一小壶酒。边抽边唠，兴致上来，能絮絮说上一整天，半点不重样。
姜余之所以盯上老九，是因为无意间听见的一句闲话。
那天他帮一名脚夫扛完货，坐在老九旁边的台阶歇脚。
老九正跟一个跑堂伙计吹牛，姜余本没放在心上，直到三个字落进耳朵里。
金光闪闪。
姜余立刻凝神细听。他侧过脸，装作闲散看街景，实则把所有注意力，都锁在老九的话语上。
“就在西边的金铃庙，前年秋天的事。”
“那座庙的香火，突然就旺得吓人。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跑去祭拜。青州城里开当铺的刘掌柜也去过，他家儿子莫名中邪，城里大夫束手无策，去金铃庙求过一次，回来就彻底好了，你说邪门不。”
“真这么灵？”跑堂伙计满脸不信。
“我亲眼所见。”老九摆了摆手，语气笃定。
“那庙不大，就一间小殿，供的是金铃散仙。就是香火味道太怪，跟寻常庙宇完全不同，香里明显掺了别的东西。我去过一趟，回来硬生生头疼了一整天。”
姜余适时开口，语气平淡，脸上挂着无所事事、随口打听的松弛笑意。
“老九叔，你说的这金铃庙，具体在哪。”
老九抬眼打量他。姜余在棚户区住了三个月，他早就眼熟。少年爱笑温和，手脚勤快，平日里总帮街坊干活，看着性子软糯稳妥。
可此刻，老九隐约察觉，他脸上的笑有些刻意，底下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紧绷。
“你问这个做什么，也想去拜一拜？”
“就是好奇想去看看。我老家也有座小庙，地处偏僻，香火却一直很旺。”
姜余说得自然，毫无破绽。
他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这是他两个月跑腿打杂攒下的全部积蓄，轻轻放在老九手边。
老九的目光在银子和姜余的笑脸之间转了两圈，拿起银子掂了掂，确认是真的，稳妥揣进怀里。
“出西城门往左，沿官道走二十里。路边有处山坳，坳口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看见那棵树，顺着土路往里走就到了。”
“多谢老九叔。”
“我劝你一句。”
老九忽然压低声音，风吹日晒的黝黑脸面瞬间褪去戏谑，多了几分凝重。
“那庙里藏着古怪，不是正经佛门道场。我上次只在庙外观望，看着一众香客跪拜进去，出来时个个眼神空洞。”
那不是诚心祈福后的安宁，更像身上被抽走了某样东西，过几日能慢慢恢复。
但刚出庙门的人，脸色都白得像纸。
姜余默默把这番话记在心里。他起身拍掉屁股上的灰，临走前随口说了一句。
“改天我给老九叔补一根烟。”
“谁稀罕你的烟。”老九低声嘟囔，脸上却透着笑意。
他确实喜欢这小子。
棚户区人多杂乱，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唯独姜余，让人相处舒服，通透有分寸，不油不贼。
姜余走出城门，在街角停下脚步。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找了近半年的线索，终于有了着落。金铃庙，金铃散仙，骤然暴涨的香火。
前年秋天，正是青山村覆灭的那个秋天。
世间没有这么多巧合。两年前青州边境大地震，山河震颤，恰好就是金铃散仙香火疯涨的同一时段。
两件事之间，必然牵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他要把这条线彻底揪出来，摸清所有隐秘。
当天下午，姜余即刻动身。
出发前，他稳妥办妥了三件事。
第一件，收拾棚户区的住处。他的窝本就简陋，只有一块木板、一张草席，没什么可打理的。他将换洗衣物卷成包袱，从木板底下取出姜大牛遗留的断刀，细细磨净锈迹，磨出锋芒。
刀刃虽断，锋利仍在。他用碎布缠紧刀柄，握感扎实，绝不打滑。
第二件，去城北面摊吃了一碗牛肉面。这是他私下定下的规矩，但凡要办要紧事，必先吃一碗热面壮行。
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底沉淀的骨头碎渣，都捞出来细细嚼尽。
第三件，折返城门，再向老九打探内情。
“老九叔，关于金铃散仙，你还听过什么别的传闻？”
老九叼着烟杆，缓缓吐出两道白烟，神色审慎。
“听过一些风声。早前有香客问过庙里执事，金铃散仙是哪路神明。执事只说，是青州本地野仙。”
“但后来坊间传言不一样，这金铃算不上本地散仙，上面有人。”
“具体来历没人说得清，但能确定，他身在正统神仙体系里，下凡驻守此地，管辖一方地界。”
“管辖地界，靠什么管？”姜余追问。
“还能靠什么，收香火度日。”老九抬手指了指天上，声音压得更低。
“一名散仙执掌数十里香火，层层上报，递交给真仙，再由真仙呈报神君。层级分明，如同地方县官管辖乡里，只是他们收的不是人间赋税，是凡人的信仰。”
姜余轻轻点头，心中通透。
神族在人间，布着一张无形大网。每一座庙宇都是网眼，每一缕香火都是丝线。
这张网，从凡人的信仰与恐惧中汲取养分，顺着层级一路向上输送。金铃散仙，就是守在网眼上的值守者。
就算他不清楚青山村浩劫的全部真相，也必然知晓两年前青州边境上空，那两道相争金光的来路与归属。
姜余踏上西行官道时，天色已经擦黑。晚风掠过枯草，沙沙作响。
他将包袱甩上肩头，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这条路他从未踏足，方向却无比明晰，一路向西。二十里山路，以他如今的脚力，两个时辰便能抵达。
他刻意放慢脚步，留出时间梳理思绪，盘算进山后的一举一动。
金铃散仙绝非凡人，庙宇之中多半还有值守之人。那些上香过后眼神空洞的香客，本身就透着诡异。
倘若对方真有神通，根本不惧他手里一柄断刀，他该如何应对。
姜余指尖抚过腰间刀身，冰凉的触感无比真切。
他记得姜大牛从前教他的山野生存之道，遇狼则跑，遇熊则爬树。可父亲从未说过，遇上神仙，该如何自保。
所有对策，只能自己一步步摸索。
他在心里定好计划，先伪装成寻常香客，低调观察几日。摸清金铃散仙的底细、来历，摸清对方的作息与破绽。
等彻底摸清局势，再伺机开口，撬开对方的嘴，问出两年前那场神族纷争的全部真相。
姜余连夜赶路，一路独行。待到天光破晓，前路开阔，路边赫然出现那棵歪脖子松树。
树干半腰曾折断过，依旧倔强抽枝，侧枝斜生，模样极好辨认。松树后侧，一条被众人踩实的土路，蜿蜒伸进幽深山坳。
金铃庙，就藏在这片山坳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挂起那张温和无害的笑脸，抬步朝着山坳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