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青州的路
从驿站走到青州，姜余一共走了四天。
这四天赶路，他一直在琢磨事情。最后只想通了一个道理，很多事，本来就想不明白。
天上两道异象相争，最后遭殃的却是地上的村子。
他身体里藏着两股陌生力量，来由一概不知。十四年前雪夜，亲生父母为何弃他，至今没有答案。
这些事都太大，太远，他根本无从下手。
他没有死磕纠结，只是把所有疑问一一归置好。暂时封存，等日后有机会再探寻结果。
眼下他只有一件事要做，好好活下去。
走在官道上时，他在心里列好了接下来的打算。不用纸笔记录，全部记在心里，这是姜大牛教他的本事。
以前父亲每次进山狩猎，都会在灶台前站定片刻，默默清点随身物件。
小时候他看不懂，问父亲在做什么。
姜大牛说，心里过一遍，进山就不会遗漏东西。这句话，他一直记到现在。
他的计划很清楚。
第一，找个落脚的地方。驿站终究是临时住处，身上仅剩的两枚铜钱，撑不了几天。他需要一处能睡觉的屋檐，找些零活换钱糊口。
第二，查清两年前青山村那场神战的真相。那句“此地凡人，为神族战场殉葬”，到底是谁说的。那人一句话断送三百七十二条人命，落笔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迟疑。
第三，弄清楚自己的底细。掌心的印记、眼底的微光、体内两股制衡的力量，所有迹象都在说明，他不是寻常凡人。这不是猜测，是事实。
他不会用这些力量，也掌控不了，最怕哪天失控反噬。他需要一个懂行的人，给他答案。
赵大爷从前提过，深山里藏着修道高人，本事远胜凡人，或许能解开他所有谜团。可他不知道去哪找，也不敢贸然探寻。眼下最实在的，就是先活着。
第四，守好吃面的规矩。每天一碗热面，替爹吃，替娘吃。
他偶尔会恍惚想起师父，随即立刻回神，他还没有师父。这份执念，从头到尾都是为了爹娘。
他给自己定了死规矩，活一天，吃一天面。他活得越久，就替姜大牛和林翠花，多在这人间活了一天。
青州城比他记忆里更大、更热闹。
他上一次来，还是两年前跟着姜大牛进城卖皮货，匆匆忙忙只待了一天。
那时候进村进城都要坐两个时辰牛车，路途颠簸，晃得人浑身难受。姜大牛车赶得稳当，林翠花就坐在车斗里，一边打盹一边缝补衣裳。
到了镇上，父亲去集市忙活，母亲就带他吃面，再买一块麦芽糖。那块糖他舍不得吃，每天掰一点含在嘴里，慢慢化开，足足吃了三天。
而今故地重游，他却算不上进城，只能徘徊在城池边缘。
青州城墙高大厚重，城门守备严密，入城必须查验路引。他无籍无凭，自然进不去。
他顺着城墙一路走，最终停在城外的棚户区。这里挤着各地逃难的流民、挣不到稳活的脚夫、沿街乞讨的乞丐，密密麻麻全是简陋窝棚。
这里不查路引，不问来历。只要有空地能蹲下身子，就算在这里安了身。
姜余直接选了这里。
理由很简单。落脚不用身份，门槛极低。这里三教九流混杂，流言多、消息杂，很多隐秘实情，比官府告示更真切。
最重要的是，这里最不起眼。一个满身灰土、混在流民堆里的半大少年，没人会多看一眼，刚好方便他隐匿身形。
刚来的前三天，日子过得十分难熬。
他从小踏实本分，没讨过饭，没偷过东西，更没打过架。他劈柴种地的本事再好，在这棚户区也换不来半文钱，没人需要临时帮工。
第一天，他在城墙根坐了一整天，一口饭没吃。第二天饿得头昏眼花，捡了半块别人丢掉的饼，抠干净上面的泥，硬塞进嘴里充饥。
第三天，他终于等到一份活计，帮卖柴的老头扛柴，从城西送到城东，一趟两文钱。他咬牙跑了十趟，挣了二十文，刚好够换四碗面。
到了第四天，他摸清了自己身上的异样。
不是学会了怎么乞讨谋生，是摸透了体内异力的隐秘用处，他能分辨别人的谎言。
不是靠鼻子闻，是一种说不清的本能。只要有人对他说谎，鼻腔深处就会发痒，痒的位置、轻重，还能区分谎言的真假程度。
他反复试探了几天，彻底确认，这份能力是真的。
卖菜大婶说菜是当天新摘的，他鼻间发痒，菜明明放了两天。铁匠学徒哭诉东家待人宽厚，痒意极重，他昨天刚被东家拿铁钳打伤了手。
城门口老乞丐喊着三天没吃饭，求路人施舍，他只微微发痒，乞丐早上刚讨到三个馒头，根本不缺吃食。
靠着这份能力，姜余很快在棚户区站稳了脚跟。他从不用能力害人牟利，只用来分辨好坏，保全自己。
他刻意避开片区里的赌棍、骗子和人贩子，从不沾染是非。专门亲近那些老实干活的苦力、收废品的老人、酒楼洗碗的妇人。这些人本本分分，不会算计人，偶尔还会分他一口剩饭。
短短一个月，棚户区的人都认识了他。
大家都知道，这少年爱笑、脾气好，却精明得很，谁也骗不了他。他给自己取了个假名，小于，从不跟人提起自己的真名和过往。
没人知道，这个整日乐观干活的少年，夜夜都被噩梦纠缠。梦里总有飞悬的木门、黄土里定格的推手，还有彻底崩塌的青山村。
白天，他把所有阴霾藏得干干净净，照常笑着干活，跑腿、扛货、帮街坊写信，什么杂活都接。
姜大牛当过兵，教过他不少常用字。他自己也私下摸索熟记，字迹不算好看，但帮不识字的流民代写家书、记录琐事，完全够用。
这是他最稳妥的本事。他写字从不收钱，只换一顿饭，一碗热面就够。
时间久了，他摸透了城里三家面摊的底细。
城西老李记最便宜，两文一碗，面条细，汤底清淡少油。城南张婆婆的面分量最足，粗面扎实，顶饿管饱。城北牛肉面最贵，五文一碗，只有三片小牛肉，但汤底是实打实的骨头汤，味道醇厚。
三家他轮换着吃，每一碗面，心境都不一样。
吃清淡的素面，他想着姜大牛。父亲一辈子朴素，不挑吃喝，能吃饱就满足。吃扎实的粗面，他念着林翠花。母亲向来务实，就喜欢这种分量足、接地气的吃食。
唯独城北的牛肉面，是他留给自己的。之前在驿站吃面，老板悄悄在碗底卧了个荷包蛋。他喝汤喝到最后，才看见细碎的蛋黄残片。
世道再冷，也总会有一点不期而遇的善意。
姜余就在这片棚户区稳稳扎下了根。
每天清晨，井水洗脸，整理好破旧衣衫，吃一碗热面，就出门干活。不管什么活，只要能糊口，他都肯干。
到了夜里，他就回到城墙根，那间木板草席搭成的小窝，枕着随身包袱睡觉。
梦里常回青山村，也常梦见灾难前，姜大牛死死攥着他手腕的样子。可梦醒之后，夜色褪去，只剩他孤身一人，继续往前走。
他一定要在青州活下去。
不只是简单苟活、填饱肚子。
两年前那场浩劫背后，有个模糊的身影，他必须查清楚。
是那个未知的存在，将祸水引到青山村十里地界。不管对方是神是妖，是人是鬼，他早晚要挖出对方的身份，为全村枉死的亲人邻里，讨一个公道。
这四天赶路，他一直在琢磨事情。最后只想通了一个道理，很多事，本来就想不明白。
天上两道异象相争，最后遭殃的却是地上的村子。
他身体里藏着两股陌生力量，来由一概不知。十四年前雪夜，亲生父母为何弃他，至今没有答案。
这些事都太大，太远，他根本无从下手。
他没有死磕纠结，只是把所有疑问一一归置好。暂时封存，等日后有机会再探寻结果。
眼下他只有一件事要做，好好活下去。
走在官道上时，他在心里列好了接下来的打算。不用纸笔记录，全部记在心里，这是姜大牛教他的本事。
以前父亲每次进山狩猎，都会在灶台前站定片刻，默默清点随身物件。
小时候他看不懂，问父亲在做什么。
姜大牛说，心里过一遍，进山就不会遗漏东西。这句话，他一直记到现在。
他的计划很清楚。
第一，找个落脚的地方。驿站终究是临时住处，身上仅剩的两枚铜钱，撑不了几天。他需要一处能睡觉的屋檐，找些零活换钱糊口。
第二，查清两年前青山村那场神战的真相。那句“此地凡人，为神族战场殉葬”，到底是谁说的。那人一句话断送三百七十二条人命，落笔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迟疑。
第三，弄清楚自己的底细。掌心的印记、眼底的微光、体内两股制衡的力量，所有迹象都在说明，他不是寻常凡人。这不是猜测，是事实。
他不会用这些力量，也掌控不了，最怕哪天失控反噬。他需要一个懂行的人，给他答案。
赵大爷从前提过，深山里藏着修道高人，本事远胜凡人，或许能解开他所有谜团。可他不知道去哪找，也不敢贸然探寻。眼下最实在的，就是先活着。
第四，守好吃面的规矩。每天一碗热面，替爹吃，替娘吃。
他偶尔会恍惚想起师父，随即立刻回神，他还没有师父。这份执念，从头到尾都是为了爹娘。
他给自己定了死规矩，活一天，吃一天面。他活得越久，就替姜大牛和林翠花，多在这人间活了一天。
青州城比他记忆里更大、更热闹。
他上一次来，还是两年前跟着姜大牛进城卖皮货，匆匆忙忙只待了一天。
那时候进村进城都要坐两个时辰牛车，路途颠簸，晃得人浑身难受。姜大牛车赶得稳当，林翠花就坐在车斗里，一边打盹一边缝补衣裳。
到了镇上，父亲去集市忙活，母亲就带他吃面，再买一块麦芽糖。那块糖他舍不得吃，每天掰一点含在嘴里，慢慢化开，足足吃了三天。
而今故地重游，他却算不上进城，只能徘徊在城池边缘。
青州城墙高大厚重，城门守备严密，入城必须查验路引。他无籍无凭，自然进不去。
他顺着城墙一路走，最终停在城外的棚户区。这里挤着各地逃难的流民、挣不到稳活的脚夫、沿街乞讨的乞丐，密密麻麻全是简陋窝棚。
这里不查路引，不问来历。只要有空地能蹲下身子，就算在这里安了身。
姜余直接选了这里。
理由很简单。落脚不用身份，门槛极低。这里三教九流混杂，流言多、消息杂，很多隐秘实情，比官府告示更真切。
最重要的是，这里最不起眼。一个满身灰土、混在流民堆里的半大少年，没人会多看一眼，刚好方便他隐匿身形。
刚来的前三天，日子过得十分难熬。
他从小踏实本分，没讨过饭，没偷过东西，更没打过架。他劈柴种地的本事再好，在这棚户区也换不来半文钱，没人需要临时帮工。
第一天，他在城墙根坐了一整天，一口饭没吃。第二天饿得头昏眼花，捡了半块别人丢掉的饼，抠干净上面的泥，硬塞进嘴里充饥。
第三天，他终于等到一份活计，帮卖柴的老头扛柴，从城西送到城东，一趟两文钱。他咬牙跑了十趟，挣了二十文，刚好够换四碗面。
到了第四天，他摸清了自己身上的异样。
不是学会了怎么乞讨谋生，是摸透了体内异力的隐秘用处，他能分辨别人的谎言。
不是靠鼻子闻，是一种说不清的本能。只要有人对他说谎，鼻腔深处就会发痒，痒的位置、轻重，还能区分谎言的真假程度。
他反复试探了几天，彻底确认，这份能力是真的。
卖菜大婶说菜是当天新摘的，他鼻间发痒，菜明明放了两天。铁匠学徒哭诉东家待人宽厚，痒意极重，他昨天刚被东家拿铁钳打伤了手。
城门口老乞丐喊着三天没吃饭，求路人施舍，他只微微发痒，乞丐早上刚讨到三个馒头，根本不缺吃食。
靠着这份能力，姜余很快在棚户区站稳了脚跟。他从不用能力害人牟利，只用来分辨好坏，保全自己。
他刻意避开片区里的赌棍、骗子和人贩子，从不沾染是非。专门亲近那些老实干活的苦力、收废品的老人、酒楼洗碗的妇人。这些人本本分分，不会算计人，偶尔还会分他一口剩饭。
短短一个月，棚户区的人都认识了他。
大家都知道，这少年爱笑、脾气好，却精明得很，谁也骗不了他。他给自己取了个假名，小于，从不跟人提起自己的真名和过往。
没人知道，这个整日乐观干活的少年，夜夜都被噩梦纠缠。梦里总有飞悬的木门、黄土里定格的推手，还有彻底崩塌的青山村。
白天，他把所有阴霾藏得干干净净，照常笑着干活，跑腿、扛货、帮街坊写信，什么杂活都接。
姜大牛当过兵，教过他不少常用字。他自己也私下摸索熟记，字迹不算好看，但帮不识字的流民代写家书、记录琐事，完全够用。
这是他最稳妥的本事。他写字从不收钱，只换一顿饭，一碗热面就够。
时间久了，他摸透了城里三家面摊的底细。
城西老李记最便宜，两文一碗，面条细，汤底清淡少油。城南张婆婆的面分量最足，粗面扎实，顶饿管饱。城北牛肉面最贵，五文一碗，只有三片小牛肉，但汤底是实打实的骨头汤，味道醇厚。
三家他轮换着吃，每一碗面，心境都不一样。
吃清淡的素面，他想着姜大牛。父亲一辈子朴素，不挑吃喝，能吃饱就满足。吃扎实的粗面，他念着林翠花。母亲向来务实，就喜欢这种分量足、接地气的吃食。
唯独城北的牛肉面，是他留给自己的。之前在驿站吃面，老板悄悄在碗底卧了个荷包蛋。他喝汤喝到最后，才看见细碎的蛋黄残片。
世道再冷，也总会有一点不期而遇的善意。
姜余就在这片棚户区稳稳扎下了根。
每天清晨，井水洗脸，整理好破旧衣衫，吃一碗热面，就出门干活。不管什么活，只要能糊口，他都肯干。
到了夜里，他就回到城墙根，那间木板草席搭成的小窝，枕着随身包袱睡觉。
梦里常回青山村，也常梦见灾难前，姜大牛死死攥着他手腕的样子。可梦醒之后，夜色褪去，只剩他孤身一人，继续往前走。
他一定要在青州活下去。
不只是简单苟活、填饱肚子。
两年前那场浩劫背后，有个模糊的身影，他必须查清楚。
是那个未知的存在，将祸水引到青山村十里地界。不管对方是神是妖，是人是鬼，他早晚要挖出对方的身份，为全村枉死的亲人邻里，讨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