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金铃庙（上）
山坳夹在两座矮山中间，地势低洼。
一过正午，阳光便照不进来，林间永远是半暗的色调。
山上松树茂密，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没被人踩实的地方，一脚下去就能陷进半只脚掌。
姜余顺着香客踩出来的小路往里走，不出三里，一股香火味慢慢飘了过来。
这味道和寻常寺庙的檀香、柏香完全不同。
太浓、太甜，腻得发人发闷，像整罐蜜糖扣在炭火上，死死闷出来的气息。
闻到的一瞬间，姜余鼻腔深处猛地一痒。这不是说谎触发的预警，是实打实的诡异异动。
他体内蛰伏的两股力量同时被惊醒，左臂金色微光顺着血脉窜上半寸，右臂暗红气息像被烫到一样，骤然向内缩紧。
他立刻躲进路边树丛稳住气息，缓了许久，才继续往前。
不多时，前方的庙宇露了出来。
算不上正经寺庙，顶多是一间收拾得还算规整的小祠堂。
一间正殿，一间偏房，门口立着两根褪色红漆柱子。
柱身刻满扭扭曲曲的符咒，姜余一个也看不懂，多看两眼，眼睛就发胀发酸。
正殿正中供着一尊泥塑金身，塑的是个中年道者，一手托着小金铃，一手掐诀，面带笑意，看着一派仙风道骨。
供桌摆在像前，香炉里密密麻麻插满香支，香灰堆得溢出炉口，积成一座小小的灰山。
庙里香客不多，却断断续续始终有人来。
姜余坐在庙门口的松树下，静静看了一个时辰，前后一共六拨人。
有挑着担子的农户，有抱孩子的妇人，还有两名衣着体面的商人。
所有人进庙前全都眉头紧锁，心事重重。出庙时眉头松开，神情却格外怪异。
姜余彻底印证了老九的话。这些人眼神空洞麻木，脚步虚浮，像被抽走了一魂。
走出庙门二十步左右，呆滞的眼神才慢慢回神，随即脸上露出真切的感激，回身对着庙门郑重拜上三拜。
姜余一直等到黄昏，天色沉暗，才抬步走进庙里。
殿里值守的是个干瘦老道，端坐在供桌旁的蒲团上，双目微闭，似是入定。
姜余在门口停了停，适应殿内昏暗光线，随后取了三炷香，学着其他香客的样子跪地叩拜三下。
“小施主求什么？”
老道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糙树皮互相摩擦，始终没有睁眼。
“我娘病了。”姜余垂着头，语气诚恳。
鼻子没有发痒，这句是真话。他娘确实生了一场大病，只是这场病直接带走了她，把她永远留在了青山村。这也算一种病。
“求仙长保佑，让她好起来。”
“令堂是什么症状？”老道淡淡追问。
“高烧一直不退，县里大夫看了几次，全都没用。”
老道轻轻应了一声，起身走到供桌前，拉开香炉底下的暗格抽屉，取出一小包纸符，放在姜余面前的蒲团上。
“这是散仙所赐灵符，化水服下，三日之内，高烧必退。”
姜余接纸包时，指尖不经意碰到老道的手背。
那是一种毫无活气的冰凉，不是常人的微凉，是冬日顽石冻透的冷。
他面上不动声色，将纸包收好，再度躬身一拜。
“多谢仙长赐符，我明日再来还愿。”
“去吧，三日之内自有灵验。”
姜余低头退步，慢慢退出正殿。
踏出庙门的一刻，脸上的虔诚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冷静。
他快步绕去庙后山林，挑了棵视野最好的松树爬上去，稳稳坐在枝丫间。
这个角度，能把整座后院尽收眼底，包括正殿后方那口不起眼的枯井。
进庙前他就绕着庙宇探查过一圈。这里格局简单，前殿后房，后院狭小，除了几棵歪槐树，就只剩这一口枯井。
井口被一块石板半掩，板面落满枯叶，看着常年无人打理。但姜余一眼看出了问题。
石板上的落叶分布极不均匀，靠近井口内侧的叶子格外少，外侧却厚厚一层。绝不可能是风吹的，风不会吹得这般规整。
唯一的可能，就是经常有东西从井里进出，反复推开石板，翻动间，落叶顺着缝隙落进井中。
姜余在树上静静等着，一直等到子时。
夜风刺骨，明月被乌云遮去一半，院里树影摇晃斑驳。姜余裹紧衣衫，目光死死锁着井口，一瞬不瞬。
他的左眼在暗处浮起一层极淡的金光，他自己毫无察觉。
这双异眼在夜里视物，比白日还要清晰。
子时三刻，井口终于有了动静。
遮井的石板无声向旁滑开半尺，一抹淡金色柔光从井底漫出，浅浅铺了一地。
一只手缓缓搭上井沿。手指修长，肤色惨白，指甲干净整齐，手背上却爬着树根般扭曲凸起的青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紧接着，一颗人头从井底升起。来人不是老道，是供桌上那尊泥塑金身的本尊。
金铃散仙，现世。
他真人样貌和塑像别无二致，中年面容，道袍飘逸，掌心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金铃。
塑像看着仙风道骨、庄严出尘，真人出来的气质却完全两样。
没有仙家清冷，没有神明威严，只有一种猎人巡视自己猎场的自得与掌控。
他走入院中舒展筋骨，浑身关节咔嚓作响，像一具久未动弹的木偶。
随后他走到正殿后方，轻轻推开偏房的门。
屋里走出一男一女两名香客，都二十出头。两人行走姿态僵硬，膝盖打不了弯，眼神涣散麻木，完全没有自主意识，如同被人操控的傀儡。
金铃散仙抬手示意，两人便直直跪地，俯首不动。
下一刻，姜余看见了此生最骇人、最无法理解的一幕。
两道淡淡的白雾从两名香客头顶缓缓升起，如烟如雾，轻飘飘不受拘束，径直朝着金铃散仙飘去，顺着他的掌心钻进手臂，一路向上，最后被他口鼻尽数吸入体内。
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两名香客瞬间浑身脱力、瘫软在地。
老道及时走出，默默将两人扶起送回偏房，低声念叨一句休息一晚便好。
而金铃散仙轻轻吐了一口气，神色舒展满足，像刚饱餐一顿暖意。
他在吃东西。
吃的不是五谷饭菜，是凡人身上无形的东西。
是信仰，是生机。
姜余说不清白雾具体是什么，却可以百分百确定真相。
金铃散仙从不救人，那些灵符也从不治病。这座庙从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道场，只是一处隐秘的收割场。
每个跪地祈福的凡人，都是他的猎物，虔诚与生机，皆是他修行的供奉。
姜余指尖下意识按住腰间断刀，指节收紧发白。
他硬生生压下拔刀的冲动。不是怕，是体内两股力量骤然冲突，撕扯着他的身躯。
金色力量翻涌而起，对着眼前景象生出莫名的熟悉，像是在默认，神族向来如此，本就靠吸食存续。
暗红力量却燃起滔天狂怒，整条右臂血管突突跳动，燥热钻骨，有股暴戾之力挣扎欲出。
一静一狂，两股力量截然对立，在体内疯狂拉扯。姜余只能死死抵住树干，借着坚硬木质稳住身形，压制失控的冲动。
他在树上坐了一整夜，分毫未动。
不是不敢动，是逼着自己冷静旁观，把每一幕、每一个细节都刻进心里。
整夜之间，偏房前后走出六批香客，每一批都经历了同样的收割。
无人察觉异样，无人记得损耗。
天亮之后，他们只会满心感恩，四处传颂金铃庙灵验无比。
寅时将尽，金铃散仙身形一动，纵身跃回井底。石板缓缓合拢，严丝合缝。
后院重归死寂，仿佛昨夜那场诡异的吞噬，从未发生。
天光破晓，晨曦初露。姜余从树上轻轻跃下，绕回庙前，找到一名进山砍柴的老农随口打探。
“大爷，这金铃庙灵不灵？”
“灵，太灵了！”老农放下柴担，满脸信服，“我老婆子老寒腿多年，来这里拜了三次，彻底好了，如今上山下地都利索得很。”
“那您可知金铃散仙是什么来头，是青州本地的神仙吗？”姜余又问。
老农挠了挠头，细细回想。
“听村里老人说，不是本地仙。上头还有真仙师父，是外地来的。前几年突然现身这里，庙宇一夜之间就有了，没人晓得是谁修的。神仙显灵庇佑百姓，我们凡人，诚心拜着便是。”
姜余笑着道谢，转身走出山坳。
踏出山林的瞬间，他脸上温和的笑意彻底碎裂，眼底只剩彻骨冰冷。
外地来的神仙，几年前突然现世，背靠高阶真仙。
姜余心里落下一枚重重的烙印。
金铃散仙，就是神族安插在青州边境的一枚钉子。
青山村正在青州边境。两年前那场大地震，那场天际神战，绝非偶然。
金铃散仙，必然是参与者。
三百七十二条人命，成了他完成任务的筹码，成了他铺路的牺牲品。
往后两年，他端坐山中假施慈悲，日复一日收割凡人信仰，滋养自身修为。
姜余抬手摸向怀中，指尖抵住断刀刀柄。
这把刀他日日打磨，从未间断，刀背磨得极薄，残刃依旧锋利，足够斩恶。
他在等一个机会。等金铃散仙最弱的一瞬，等一个凡人足以弑仙的契机。
姜余在山坳外找了处隐蔽山洞栖身，开始日复一日的暗中观察。
白天他伪装成砍柴少年，就近探查庙宇动静。
深夜照旧爬上松树整夜蹲守，一点一滴记下金铃散仙的作息规律。
整整十二天，他摸清了所有隐秘。
金铃散仙白日绝不离井，只在深夜子时后偶尔现身。
每隔三天巳时，他会准时退回井底闭关，巳时三刻后井口彻底封死，外人无从窥探。
巳时到午时，整整一个时辰，是他消化三日收割所得信仰生机的时间。
每次消化完毕再度出井，就是他状态最差的时候。周身仙光褪去，威严尽敛，掩饰的皮囊裂开一丝疲惫破绽。
这就是凡人唯一的机会。
第十三天下午，姜余开始布置。
他腰间系着一捆猎户捕野猪的粗麻绳，在井口四周悄悄布好绳网。
只要金铃散仙升井疏于防备，绳网便会瞬间锁死，绊住他的双腿。
哪怕只让他失衡一个呼吸，姜余就能近身搏杀。
除此之外，他还备了一把新刀。
他本想花钱买刀，翻遍包袱只剩五枚铜板，根本不够。夜里他翻墙进了城外铁匠铺，从废铁堆里捡了一把废弃的旧柴刀。
刀身满是豁口、锈迹厚重，却没有断裂。姜余熬了一夜，在顽石上反复打磨，去锈砺刃，最后磨出的锋利，远超那柄残断旧刀。
一切就绪，姜余隐匿在井口对面的密林深处，静静等候。
第三个巳时，如期而至。
井底传来细微响动，紧闭的石板，缓缓从内侧推开。
一过正午，阳光便照不进来，林间永远是半暗的色调。
山上松树茂密，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没被人踩实的地方，一脚下去就能陷进半只脚掌。
姜余顺着香客踩出来的小路往里走，不出三里，一股香火味慢慢飘了过来。
这味道和寻常寺庙的檀香、柏香完全不同。
太浓、太甜，腻得发人发闷，像整罐蜜糖扣在炭火上，死死闷出来的气息。
闻到的一瞬间，姜余鼻腔深处猛地一痒。这不是说谎触发的预警，是实打实的诡异异动。
他体内蛰伏的两股力量同时被惊醒，左臂金色微光顺着血脉窜上半寸，右臂暗红气息像被烫到一样，骤然向内缩紧。
他立刻躲进路边树丛稳住气息，缓了许久，才继续往前。
不多时，前方的庙宇露了出来。
算不上正经寺庙，顶多是一间收拾得还算规整的小祠堂。
一间正殿，一间偏房，门口立着两根褪色红漆柱子。
柱身刻满扭扭曲曲的符咒，姜余一个也看不懂，多看两眼，眼睛就发胀发酸。
正殿正中供着一尊泥塑金身，塑的是个中年道者，一手托着小金铃，一手掐诀，面带笑意，看着一派仙风道骨。
供桌摆在像前，香炉里密密麻麻插满香支，香灰堆得溢出炉口，积成一座小小的灰山。
庙里香客不多，却断断续续始终有人来。
姜余坐在庙门口的松树下，静静看了一个时辰，前后一共六拨人。
有挑着担子的农户，有抱孩子的妇人，还有两名衣着体面的商人。
所有人进庙前全都眉头紧锁，心事重重。出庙时眉头松开，神情却格外怪异。
姜余彻底印证了老九的话。这些人眼神空洞麻木，脚步虚浮，像被抽走了一魂。
走出庙门二十步左右，呆滞的眼神才慢慢回神，随即脸上露出真切的感激，回身对着庙门郑重拜上三拜。
姜余一直等到黄昏，天色沉暗，才抬步走进庙里。
殿里值守的是个干瘦老道，端坐在供桌旁的蒲团上，双目微闭，似是入定。
姜余在门口停了停，适应殿内昏暗光线，随后取了三炷香，学着其他香客的样子跪地叩拜三下。
“小施主求什么？”
老道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糙树皮互相摩擦，始终没有睁眼。
“我娘病了。”姜余垂着头，语气诚恳。
鼻子没有发痒，这句是真话。他娘确实生了一场大病，只是这场病直接带走了她，把她永远留在了青山村。这也算一种病。
“求仙长保佑，让她好起来。”
“令堂是什么症状？”老道淡淡追问。
“高烧一直不退，县里大夫看了几次，全都没用。”
老道轻轻应了一声，起身走到供桌前，拉开香炉底下的暗格抽屉，取出一小包纸符，放在姜余面前的蒲团上。
“这是散仙所赐灵符，化水服下，三日之内，高烧必退。”
姜余接纸包时，指尖不经意碰到老道的手背。
那是一种毫无活气的冰凉，不是常人的微凉，是冬日顽石冻透的冷。
他面上不动声色，将纸包收好，再度躬身一拜。
“多谢仙长赐符，我明日再来还愿。”
“去吧，三日之内自有灵验。”
姜余低头退步，慢慢退出正殿。
踏出庙门的一刻，脸上的虔诚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冷静。
他快步绕去庙后山林，挑了棵视野最好的松树爬上去，稳稳坐在枝丫间。
这个角度，能把整座后院尽收眼底，包括正殿后方那口不起眼的枯井。
进庙前他就绕着庙宇探查过一圈。这里格局简单，前殿后房，后院狭小，除了几棵歪槐树，就只剩这一口枯井。
井口被一块石板半掩，板面落满枯叶，看着常年无人打理。但姜余一眼看出了问题。
石板上的落叶分布极不均匀，靠近井口内侧的叶子格外少，外侧却厚厚一层。绝不可能是风吹的，风不会吹得这般规整。
唯一的可能，就是经常有东西从井里进出，反复推开石板，翻动间，落叶顺着缝隙落进井中。
姜余在树上静静等着，一直等到子时。
夜风刺骨，明月被乌云遮去一半，院里树影摇晃斑驳。姜余裹紧衣衫，目光死死锁着井口，一瞬不瞬。
他的左眼在暗处浮起一层极淡的金光，他自己毫无察觉。
这双异眼在夜里视物，比白日还要清晰。
子时三刻，井口终于有了动静。
遮井的石板无声向旁滑开半尺，一抹淡金色柔光从井底漫出，浅浅铺了一地。
一只手缓缓搭上井沿。手指修长，肤色惨白，指甲干净整齐，手背上却爬着树根般扭曲凸起的青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紧接着，一颗人头从井底升起。来人不是老道，是供桌上那尊泥塑金身的本尊。
金铃散仙，现世。
他真人样貌和塑像别无二致，中年面容，道袍飘逸，掌心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金铃。
塑像看着仙风道骨、庄严出尘，真人出来的气质却完全两样。
没有仙家清冷，没有神明威严，只有一种猎人巡视自己猎场的自得与掌控。
他走入院中舒展筋骨，浑身关节咔嚓作响，像一具久未动弹的木偶。
随后他走到正殿后方，轻轻推开偏房的门。
屋里走出一男一女两名香客，都二十出头。两人行走姿态僵硬，膝盖打不了弯，眼神涣散麻木，完全没有自主意识，如同被人操控的傀儡。
金铃散仙抬手示意，两人便直直跪地，俯首不动。
下一刻，姜余看见了此生最骇人、最无法理解的一幕。
两道淡淡的白雾从两名香客头顶缓缓升起，如烟如雾，轻飘飘不受拘束，径直朝着金铃散仙飘去，顺着他的掌心钻进手臂，一路向上，最后被他口鼻尽数吸入体内。
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两名香客瞬间浑身脱力、瘫软在地。
老道及时走出，默默将两人扶起送回偏房，低声念叨一句休息一晚便好。
而金铃散仙轻轻吐了一口气，神色舒展满足，像刚饱餐一顿暖意。
他在吃东西。
吃的不是五谷饭菜，是凡人身上无形的东西。
是信仰，是生机。
姜余说不清白雾具体是什么，却可以百分百确定真相。
金铃散仙从不救人，那些灵符也从不治病。这座庙从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道场，只是一处隐秘的收割场。
每个跪地祈福的凡人，都是他的猎物，虔诚与生机，皆是他修行的供奉。
姜余指尖下意识按住腰间断刀，指节收紧发白。
他硬生生压下拔刀的冲动。不是怕，是体内两股力量骤然冲突，撕扯着他的身躯。
金色力量翻涌而起，对着眼前景象生出莫名的熟悉，像是在默认，神族向来如此，本就靠吸食存续。
暗红力量却燃起滔天狂怒，整条右臂血管突突跳动，燥热钻骨，有股暴戾之力挣扎欲出。
一静一狂，两股力量截然对立，在体内疯狂拉扯。姜余只能死死抵住树干，借着坚硬木质稳住身形，压制失控的冲动。
他在树上坐了一整夜，分毫未动。
不是不敢动，是逼着自己冷静旁观，把每一幕、每一个细节都刻进心里。
整夜之间，偏房前后走出六批香客，每一批都经历了同样的收割。
无人察觉异样，无人记得损耗。
天亮之后，他们只会满心感恩，四处传颂金铃庙灵验无比。
寅时将尽，金铃散仙身形一动，纵身跃回井底。石板缓缓合拢，严丝合缝。
后院重归死寂，仿佛昨夜那场诡异的吞噬，从未发生。
天光破晓，晨曦初露。姜余从树上轻轻跃下，绕回庙前，找到一名进山砍柴的老农随口打探。
“大爷，这金铃庙灵不灵？”
“灵，太灵了！”老农放下柴担，满脸信服，“我老婆子老寒腿多年，来这里拜了三次，彻底好了，如今上山下地都利索得很。”
“那您可知金铃散仙是什么来头，是青州本地的神仙吗？”姜余又问。
老农挠了挠头，细细回想。
“听村里老人说，不是本地仙。上头还有真仙师父，是外地来的。前几年突然现身这里，庙宇一夜之间就有了，没人晓得是谁修的。神仙显灵庇佑百姓，我们凡人，诚心拜着便是。”
姜余笑着道谢，转身走出山坳。
踏出山林的瞬间，他脸上温和的笑意彻底碎裂，眼底只剩彻骨冰冷。
外地来的神仙，几年前突然现世，背靠高阶真仙。
姜余心里落下一枚重重的烙印。
金铃散仙，就是神族安插在青州边境的一枚钉子。
青山村正在青州边境。两年前那场大地震，那场天际神战，绝非偶然。
金铃散仙，必然是参与者。
三百七十二条人命，成了他完成任务的筹码，成了他铺路的牺牲品。
往后两年，他端坐山中假施慈悲，日复一日收割凡人信仰，滋养自身修为。
姜余抬手摸向怀中，指尖抵住断刀刀柄。
这把刀他日日打磨，从未间断，刀背磨得极薄，残刃依旧锋利，足够斩恶。
他在等一个机会。等金铃散仙最弱的一瞬，等一个凡人足以弑仙的契机。
姜余在山坳外找了处隐蔽山洞栖身，开始日复一日的暗中观察。
白天他伪装成砍柴少年，就近探查庙宇动静。
深夜照旧爬上松树整夜蹲守，一点一滴记下金铃散仙的作息规律。
整整十二天，他摸清了所有隐秘。
金铃散仙白日绝不离井，只在深夜子时后偶尔现身。
每隔三天巳时，他会准时退回井底闭关，巳时三刻后井口彻底封死，外人无从窥探。
巳时到午时，整整一个时辰，是他消化三日收割所得信仰生机的时间。
每次消化完毕再度出井，就是他状态最差的时候。周身仙光褪去，威严尽敛，掩饰的皮囊裂开一丝疲惫破绽。
这就是凡人唯一的机会。
第十三天下午，姜余开始布置。
他腰间系着一捆猎户捕野猪的粗麻绳，在井口四周悄悄布好绳网。
只要金铃散仙升井疏于防备，绳网便会瞬间锁死，绊住他的双腿。
哪怕只让他失衡一个呼吸，姜余就能近身搏杀。
除此之外，他还备了一把新刀。
他本想花钱买刀，翻遍包袱只剩五枚铜板，根本不够。夜里他翻墙进了城外铁匠铺，从废铁堆里捡了一把废弃的旧柴刀。
刀身满是豁口、锈迹厚重，却没有断裂。姜余熬了一夜，在顽石上反复打磨，去锈砺刃，最后磨出的锋利，远超那柄残断旧刀。
一切就绪，姜余隐匿在井口对面的密林深处，静静等候。
第三个巳时，如期而至。
井底传来细微响动，紧闭的石板，缓缓从内侧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