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朝中有人

凡人余 · 庄一舟 · 第29章 · 263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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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真仙死后第七天,皇帝终于从龙案那堆积压的奏折里,抽出了最上头的那一份。

他不是刻意拖延。

他一直在等神府的态度。

堂堂真仙,殒命在京城核心地界。如果神府能雷厉风行锁定凶手、拿下嫌犯,那就说明真的有魔族刺客作乱。皇

帝的立场就很简单,顺势配合查案即可。

可整整七天过去,神府连凶手的半点踪迹都没摸到。

杜执事长困在青木道观核查七日,翻遍所有证物线索,最终只得出一句模糊结论,疑似魔族探子所为。

多了“疑似”两个字,铁板钉钉的铁案,直接变成了毫无头绪的猜谜。

皇帝等的,就是这模棱两可的两个字。

他是凡人君主,至少他自己一直这么定位。

十二年龙椅坐下来,他亲眼看着三任神族驻京代理首官轮番更替。

第一任盛气凌人,常年对朝堂颐指气使。

第二任拉扯制衡三年,才终于被调离京城。

第三任便是青木,也是最难对付、最擅长暗中布局的一个。

青木用了七年时间,悄悄往六部渗透势力。

户部的香火税征收权限,兵部的边境灵兽调度权,礼部祭天大典的神祇排位序列,处处都有他暗中插手的痕迹。

皇帝对他的容忍,早已是一根绷到极致、濒临断裂的弦。

如今青木身死,死在无名刺客手中,和朝堂争斗毫无牵扯。

这对皇帝而言,是天大的好事。他不用背负神族追责的压力,还凭空拿到了重新谈判神族驻京权限的绝佳契机。

第七日傍晚,皇帝在养心殿单独召见两人,内阁首辅与刑部尚书。

御案上整齐摆着三样物件。

青木道观凶案的案卷抄本,翰林院草拟的《神族驻京权限重议疏》,还有一封昨夜刚送达的东海加急密函。

密函内容姜余无从知晓,周师爷却一清二楚。

昨夜周师爷的信鸽从内阁衙门飞回甜水井胡同周府,全程不到一炷香。

鸽腿绑着的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要命的话,皇上要见毁庙之人。

彼时姜余正窝在铁坊街的马房里,吃着铁三买回来的羊杂汤泡饼。

他反复翻看两遍纸条,随手把整块泡饼掰碎扔进热汤,抬眼看向铁三。

“你说皇帝主动想见一个疑似魔族刺客,是打算招安,还是想事后活埋我?”

铁三蹲在对面埋头修整弩机,头都没抬,语气直白又现实。

“看你的筹码。你要价太高,他留不住你,只会活埋。你姿态太低,他瞧不上你,照样活埋。”

他将新制弩弦绷紧卡入弓槽,抬手轻拉,弓臂传出一阵沉闷厚重的嗡鸣。

“卡在中间就行。”

“什么中间数?”姜余追问。

“别跟他谈利弊价钱。跟他谈共同的敌人。他的敌人,就是你最大的筹码。”

姜余喝干净碗里的羊杂汤,将空碗搁在膝头静静思索。

铁三不懂朝堂权谋,可他懂打铁、懂力道、懂制衡。

在铁匠眼里,万物皆看硬度。凡人的皇权,神族的法器,本质毫无区别。

只要能在坚硬的局势上敲出裂痕,这份力道就无人敢轻视。

青木死后,神族在朝堂的势力本就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只要姜余能让皇帝确信,自己和朝中残留的神族势力是死敌,立场完全对立。

皇帝就绝不会轻易把他交出去,至少短期内绝对不会。

次日,周师爷派人传来一则口信。

没有纸条留痕,特意让送菜帮工亲自转述,规避所有查探风险。

“皇上有份单子,想请你过目。三日后子时,御花园北侧省愆居。”

姜余心里通透。

省愆居是皇宫里专门用来秘密会客的处所,从不对外开放。但凡在此召见的人,都走不得正门大殿。

这里是御史、牢役,以及所有不便身着朝服、身份敏感之人的专属会面点。

说白了,就是皇帝的私密接头地。

他快速盘算了时间。三天窗口期,足够他往返两处关键地方。

第一站奔赴鹿鸣渡,查清余秋声与盈娘的过往底细。

第二站折返京城北门外土地庙,等候陆归年的回信。

两事办完,刚好赶得上入宫面圣。

铁三当即提出顾虑。

“鹿鸣渡往返四百里,你快马赶路也要一天半。三天来回太紧,你能熬夜,马匹扛不住。”

“中途可以换马。”姜余早有打算,“青州驿道驿站齐全,我用余小山的杂役身份,足够临时借用马匹。”

真正需要斟酌的,是同行人选。

铁三最大的优势就是肉身结实、极其抗揍,实打实的硬实力。可他极不擅长骑马。

上次从京城去往齐州海港,短短半路就磨破双胯,根本撑不住长途奔波。

姜余稍作思索,定下安排。

“你留在京城。眼下神府查案风头正紧,铁匠铺需要有人稳住局面、应付盘问。你就对外说我是铺里帮工,近期染病,暂时回青州老家休养。半个京城的人都源自青州,这个借口没人会深究。”

铁三点头应下,随手将修整好的弩机递了过去。

“这个带上。京城外的官道近年不太平,出没的不是普通盗匪。去年好几名齐州铁矿商人在此被劫,动手的是一批被神族除名的散修。他们流落凡间,靠劫掠物资、夺取香火灵气续命。

你的断刀对付真仙足够,可对上多名散修围攻会吃亏。先用远程弩矢打乱他们的护盾方位,再近身出刀,胜算更高。”

弩机上预装三根铁木混合短矢,矢尖涂着铁三特制的黑色浆料,由魔纹铁粉末搭配松脂调制而成。

虽算不上顶级破灵利器,却能在近距离命中后,短暂麻痹修士的灵能感知,打乱其护体灵力。

为了适配姜余的手感,铁三特意将弩机握把加长半寸,照着他的虎口尺寸重新打磨刨平,贴合度恰到好处。

姜余抬手掂了掂重量,机身格外轻巧。

铁三用他父亲遗留的轻质陨铁边角料,打造了一层极薄的弓臂外鞘,直接减掉三成重量,便携又好用。

出行当日清晨,京城飘起绵绵毛毛细雨。雨丝细密不沾衣,唯独把路面浸得湿滑难行。

姜余从东门出城,骑上一匹从骡马市租来的滇马。

滇马身形比北马稍矮,却耐力极佳,最适合长途赶路。

他用油布将弩机仔细裹好,挂在鞍后妥善防护,断刀稳稳别在腰侧棉布刀鞘中。

头顶扣着一顶三文钱买来的旧竹笠,不为遮雨,只为隐匿样貌。

青木身死之后,暗中留意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神府通缉画像虽未张贴,他绝不肯冒半分暴露风险。

策马往东南行一个时辰,便踏入青州地界。

京城与青州交界的官道两侧,是连片的农田。

秋收刚过,田里只剩整齐的稻茬,成群飞鸟落在田埂上,啄食残留谷粒。

空气里混着泥土翻新的湿润气息,夹杂着远处榨油作坊飘来的淡淡焦香。

一年多前,姜余也是踏着这条路走出青山村。

那时他刚亲手掩埋全村之人,身上只剩一把断刀,还有半块硬得硌牙的高粱饼,满心怯懦与茫然。

如今他依旧带着那把断刀,刀身却多了一道崭新疤痕,是斩杀青木时,香炉铜管磕碰留下的痕迹。

后背皮肉之下,还残留着几丝未彻底消解的真仙神力。

少年身形清瘦,肤色晒得偏黑,唯独眼神彻底蜕变。

昔日躲闪怯懦的目光,早已变成平视一切的沉稳与凛冽。

他全然不知,就在他策马奔赴东南的同一时刻,一道身影正从京城北门入城。

青布短衣,双粗长辫,少女骑着一头毛驴,驴身侧边挂着一只柳条编织的旧笼子,模样朴素不起眼。

守城兵卒上前盘问,问她入城缘由。

少女答得温和,进城探亲。

兵卒追问亲戚姓氏。

少女抬眼看向守城兵丁,眉眼弯弯,笑意浅浅。

“姓余。”

兵卒再问她的名讳。

“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