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余秋声

凡人余 · 庄一舟 · 第28章 · 274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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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师爷那张字条,姜余在怀里贴身揣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泡遍了神府杂役休息间墙角的废弃案卷堆。

近半年堆积的旧文书摞得比人还高,神府从来懒得整理销毁,只管随手堆在墙角,任由灰尘层层覆盖。

这是他假扮余小山在神府打杂半年摸透的规矩,一直记在心里,只是从前没机会用上。

如今青木身死,神府上下乱作一团,没人有空盯着一个底层杂役,更不会在意他在废弃文书房待上一下午。

他在漫天积灰的案卷堆里翻找,终于扒出一本青州香火司的人员名册。

纸页泛黄发脆,边角被老鼠啃得坑坑洼洼,好在大半字迹都清晰可辨。

这本名册记录了神族三年前设立青州香火司以来,所有驻京、驻青人员的完整名录。

所有名字都被神识烙印封死,寻常凡人一眼看去只剩空白,根本无从查阅。

姜余抬左眼轻轻一扫,一个个名字接连在纸面上浮现。

翻到第六页最后一行,三个字赫然映入眼帘,余秋声。

纸上楷体字迹工整记录。

余秋声,香火司首席调使,青州人士,神族授衔七阶。神历三二一七年调京任职,同年迁离,去向未注。

神历三二一七年。

姜余在心里面快速推算,他今年十六岁,这一年恰好是他出生的前两年。

倘若余秋声真和他的身世有牵扯,那所有隐秘,全都藏在他出世之前。

可名册上“青州人士”这四个字,让他下意识咬紧了牙根。

青山村隶属青州地界,世上哪有这么多接连不断的巧合。

从金铃庙的隐秘账本,到青木的暗藏烙印,一路走来,那些看似偶然的线索,最后全都变成了宿命里的必然。

他再也不信什么凑巧二字。

他接着翻找一摞摞陈旧文书,没多久,一本半腐烂的案卷封面,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封面上的名字,陆归年。

案卷题名简短清晰,青州散仙陆归年,涉嫌私藏魔纹铁矿,

三二一三年审讯记录。

三二一三年,距今整整二十二年。

姜余翻开案卷,内里纸页大半被水浸泡,墨色晕染成一片片灰蓝花痕,能辨认的内容少得可怜。

唯独侧边朱砂批注的提要还算清晰,寥寥数语,讲清了当年的始末。

陆归年于青州崂山脚下的废弃矿洞,私藏三车魔纹铁粗矿。

这批矿石源自镇魂渊边缘暗礁,被海流冲上浅滩,再由崂山脚下的走私贩偷偷转运进青州,专门供给魔族探子锻造炼器。

当年有人撞见陆归年亲自往深山搬运矿石。

他本身并非魔族血脉,却私下协助魔族囤积炼器物资。

神族当即开庭审讯,最终落下判罚。

剥夺青州散仙协会副会长头衔,贬为最低阶散仙,终身不得踏入崂山主峰三十里内的任何修炼场地。

判词末尾,附着一行极小的备注小字。

协助抓捕者,青州香火司首席调使余秋声。

姜余缓缓合上案卷,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一片湿黏。

这个余秋声,大概率牵扯着他的身世,更是当年亲手将陆归年推入深渊、彻底废掉师父修行前程的关键人物。

可他的师父陆归年,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这个名字,半个字都没有。

他回想在破庙跟随师父修行的日夜,陆归年聊过年轻时辗转各方、被各方势力当作棋子拿捏的无奈,聊过看透虚伪仕途、甘愿隐居度日的选择,也聊过惨死在神族手中的师娘。

唯独这段被审讯、被打压、被终身封禁修行路的过往,只字未提。

更从未说起,自己曾和一位青州香火司的高官针锋相对,结下旧怨。

陆归年不是忘了,是刻意深埋心底,这辈子都不打算再触碰。

当晚,姜余回到铁匠铺后院,把余秋声和陆归年的过往纠葛,一五一十告诉了铁三。

铁三听完,久久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师父从不提这个人,说明他压根不希望你替他翻旧账、讨公道。”

“我知道。”姜余应声。

“但你还是要查到底。”

“嗯。”

铁三没再多劝,俯身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他父亲当年用来绘制镇魂渊地形图的猪皮旧册子。

翻到最后一页,末尾贴着一张质感截然不同的新纸,是周师爷隔天送来的后续密信。

信上记录了三条关于余秋声的关键线索。

第一,余秋声调往京城的同一年,其妻怀有身孕,之后彻底失踪,去向成谜。

第二,其妻姓名无官方记载,仅户部留有一处零散登记痕迹。青州鹿鸣渡乡村,曾有一名唤盈娘的外籍孕妇,于新禾年间登记过临时佃农户籍。

第三,这条唯一的临时户籍记录,事后被人刻意删除。执行删除之人隶属青州香火司,是奉余秋声本人的调令行事。

外籍,说明并非青州本土人士。

盈娘。

姜余在心里反复琢磨这个名字,和青山村毫无关联,和养父姜大牛、养母林翠花也搭不上半点关系。

可只要这件事和余秋声挂钩,那这个叫盈娘的陌生女人,极有可能就是他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

他没有任何实证,可心底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

没有狂喜,没有期待,只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人喘不过气。

十六年的人生里,他早已习惯了自己无父的身世,这是他扎根心底的既定事实。

如今突然冒出一个同姓的神秘男人,牵扯出一段尘封的过往。

他不激动,只觉得沉重。这份沉重,让他不敢轻易掀开谜底,却又不得不查。

“鹿鸣渡在哪。”姜余抬头问道。

铁三摊开父亲遗留的青州旧地图,正面只标注了青州靠山一带的地界,背面用炭笔手绘着延伸的江河通路。

鹿鸣渡坐落于青山村以东四百里开外,距离远超姜余从前跟着养父进山打猎的最远距离。

此地紧挨青州、齐州交界,是两条大河的交汇渡口,因浅滩常有鹿群栖息出没而得名。

铁三的父亲早年曾去鹿鸣渡收过生铁原料,说那地方贫瘠古怪。

傍水而生的渡口本该富庶兴旺,却破败萧条,像是被人刻意排挤、刻意封锁,从不允许发展起来。

“你就没想过一件事。”铁三把汗巾搭在肩头,坐在锻炉前,语气凝重,“余秋声堂堂香火司首席调使,位高权重,为什么要删掉怀孕妻子的户籍,把人藏到这么偏远荒凉的渡口?”

“有人在追查她。”姜余笃定开口。

“也可能是有人在追查他。”

铁三看着跳动的炉火,缓缓分析。

“香火司首席调使,算得上神族凡间高阶官职。身居高位,却突然舍弃一切前程,连妻儿都不敢留在身边藏匿。

无非两种可能。要么他早已叛变,是魔族安插在神族内部的暗桩。要么他无意撞破了某个惊天秘密,代价太大,根本承担不起,只能连夜脱身避祸。”

姜余低头,拇指反复摩挲着断刀刀柄,那块被养父常年握抚、打磨得发亮的木纹,触感温润厚重。

二十二年前的青州审讯庭,陆归年和余秋声,曾隔着案子遥遥相对。

一人背负私通魔族的罪名,一人手持抓捕定罪的官令。

这是两人人生唯一的交集,也彻底毁掉了陆归年的半生。

他细细梳理所有线索,越发笃定心中猜测。

余秋声绝不像是魔族安插的棋子。

香火司首席调使身处神族明面核心位置,万众瞩目,一举一动皆被监视。

魔族绝不会把最珍贵的暗桩,放在最容易暴露的高光之地。

余秋声当年逃离,大概率是撞破了神族香火体系里见不得光的隐秘。

秘密层级太高,足以葬送一位高阶调使的性命。凶险到他连身怀六甲的妻子,都不敢留在身边庇护。

姜余把这套推论说给铁三听。

铁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和你师父,就是被同一件秘辛、同一根绳索绊倒的两个人。”

姜余没有出声应答,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月色透过门缝洒落,落在断刀之上,刀身那道银灰色旧疤,转瞬映出一抹微凉微光。

这一点头,配上刀身无声的光影,便是他所有的答案与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