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鹿鸣渡

凡人余 · 庄一舟 · 第30章 · 299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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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州驿道往东拐进岔路,脚下的青石板路便彻底断绝,换成了凹凸不平的碎石土路。

租来的滇马踩在石子上步履谨慎,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不敢有半分冒进。

姜余没有催马疾驰,心底谨记着养父姜大牛早年教他的道理。

山路赶路,催马即是催命。马匹失蹄,落马之人从无幸免。

深入鹿鸣渡周遭的丘陵地带后,空气骤然变得潮湿温润,裹挟着河水与草木的清冽湿气。

两座圆润的丘陵对峙而立,中间夹着一片被河水千年冲积而成的宽阔浅滩,滩上长满半人高的野生芦苇。

秋风过境,成片苇秆起伏摇曳,翻涌成层层叠叠的银白浪涛。

浅滩边缘,两头野鹿正低头饮水。听见远处传来的微弱马蹄声,它们只是微微竖起耳朵,警觉地望了过来,踱步退后两步,并未仓皇逃窜。

鹿不畏人,足见此地人迹罕至,常年少有生人踏足。

所谓的鹿鸣渡,根本算不上规整村落,只是渡口旁零散散落着几间破旧土坯房,河边搭着一座简陋木板渡船棚,寒酸又荒芜。

整片渡口死寂无人,并非当日无人值守,而是整条宽阔河道空空荡荡,连一叶渔船、一片船帆的影子都看不见。

河道对岸是陡峭高耸的石灰岩峭壁,壁立千仞,彻底封死了跨河往来的通路。

这座渡口从来不是供两岸互通有无,只服务于沿河上下游的零星村落。

可姜余立在岸边静观片刻,很快察觉出不对劲。

所有土坯房的屋顶,都覆盖着一层厚实浓密的青苔,层层叠叠盘踞在瓦片之上,最少也有三四年无人打理、无人居住。

渡船棚里的撑船竹篙,下半截早已被河水泡得腐朽发软,篙身爬满青苔,嵌满干枯发白的蜗牛壳,荒废得彻底。

整座鹿鸣渡,不是自然衰败,是被人刻意彻底遗弃、彻底封禁。

姜余顺着河岸往上游缓步前行,足足走了三里地,终于在一处依山傍水的平缓坡地上,望见一座孤零零的土地庙。

庙里神像的彩绘早已斑驳褪色,尽数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木质胎底。

供台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香灰供品,荒芜许久。唯独庙前空地上,有人用三块青石简单垒出一个简易灶坑,坑里残留的柴灰松软干燥,尚未被夜风彻底吹散,分明是不久前还有人在此生火煮食。

姜余蹲下身,仔细查看灶坑周边的泥土痕迹。

地面留存两道清晰的成年人脚印,旁边还有一枚小巧的孩童手印。痕迹不算新鲜,却也绝不陈旧,时隔最多数月。

鹿鸣渡看似空无一人,实则藏着活人。这里的人不是搬走了,是在刻意躲藏。

他顺着土地庙后方的窄窄山道徒步上山,山道崎岖,隐在荒草之间。行至半山腰,一处被密密麻麻藤蔓彻底遮盖的石窟前,终于看见了人影。

一位白发老太婆,独自坐在石窟外被百年雨水打磨得光滑平整的青石阶上,指尖慢悠悠搓着一根粗麻绳。

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层层叠叠,几乎遮住了眼底所有神色。

望见姜余走来,她没有半分受惊的诧异,反倒先是微微一怔,眼底浮出几分久远的恍惚。

她眯起浑浊的双眼,定定打量了姜余好几息,沙哑苍老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许。

“秋声?你回来了?”

姜余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分毫未动。

他缓缓蹲下身,将自己的脸凑到老太婆眼前,距离近到足以让她看清每一处轮廓,语气平静无波。

“我不是秋声。但我认得这个余姓。”

老太婆浑浊的眼眸这才慢慢聚焦,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方才眼底的殷切期许,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刻意的回避,神色复杂到极致。

姜余开门见山,轻声发问。

“盈娘,是你什么人?”

老太婆搓动麻绳的手指骤然僵住,动作戛然而止。

她垂着头,久久沉默,死寂的氛围笼罩周身。

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姜余几乎以为她会闭口不言,彻底隐瞒过往。

终于,干瘪沙哑的嗓音从她喉咙深处缓缓挤出,低沉又颤抖,带着岁月沉淀的惶恐与悲凉。

“盈娘,是渡头张渔户的大女儿。”

她语速极慢,一字一顿,像是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费全身力气。

“她当年嫁了个外来的男人,就姓余。两口子在渡口落脚,靠着售卖渔获为生,专门给青州城里的商贩供货,安安稳稳过了两年日子。

后来她怀了身孕,本该是圆满日子,那个姓余的男人,却忽然凭空消失了。走得干干净净,连晒在棚下的换洗衣袍都未曾带走一件。”

“盈娘苦苦等了他半年,肚子日渐隆起,连渡船都登不上去。眼看临盆在即,她爹实在无奈,只能把她送进深山躲藏待产。”

老太婆喉头滚动,声音愈发发颤。

“因为那姓余的消失前,特意留下一句狠话。”

“什么话?”姜余追问。

“若是有人前来打探盈娘下落,张家满门,尽数处死。”

老太婆深深吸了一口凉气,眼底翻涌着血色回忆,那段惨烈的过往,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

“这话不是余秋声的意思,是追杀他的人放的狠话。”

“余秋声消失后的第三天,那帮人就追到了鹿鸣渡。他们不穿官府服饰,一身月白长袍,衣领袖口镶着金边,是神族的人。”

“他们一把火烧遍了整片河滩,逐户盘问威逼,逼着渡头所有人交代盈娘的藏身之处。张老汉骨头硬,至死没有吐露半句女儿下落。

我亲眼看着他们,把烧得通红的火叉,狠狠捅进了张老汉的双眼之中。”

旧时惨烈画面浮现眼前,老太婆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天夜里,我带着连夜出逃的盈娘翻山逃命,走的就是你方才上山的那条小路。雨夜路滑,她怀着八个月的身孕,不慎在山石上摔了一跤,当场破水临盆。

我拼尽全力把她背进这座石窟,勉强保住了孩子。”

“孩子活下来了,可盈娘……生完孩子,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姜余的声音远比自己预想的沉稳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可他放在断刀刀柄上的手指,早已死死扣紧,指尖用力到泛白,青白的指色与刀柄暗沉的木纹形成刺眼的对比,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那个孩子,后来去哪了?”

老太婆缓缓抬头,目光死死锁住姜余的右眼。

她不看那一丝潜藏的暗红血脉纹路,只细细端详他的眼眶轮廓、眉弓弧度,还有下眼睑那道浅浅的弯痕。

越看,她眼底的震惊越浓,嘴唇反复开合数次,半晌才颤声吐出答案。

“孩子被我送走了。送去了青山脚下,一户姓姜的猎户家里。”

她停顿片刻,望着姜余的眉眼,字字沉重。

“这是盈娘临死前亲口托付我的。孩子原本随父姓余,单名一字,是她夫君早早取好的名字。”

轰的一声。

姜余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瞬间空空落落,又沉甸甸压得喘不过气。

姜余。

他在心底无声反复咀嚼着自己十六年的名字。

养父姜大牛收养他时,从未解释过为何给他取这个名字,只淡淡说过一句,这孩子要好好养,原本的姓氏不能丢,留个余字就好。

原来从来不是随手取的贱名,从来不是偶然。

他本就姓余。他是余秋声与盈娘,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肉。

良久,姜余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余秋声……后来回来过吗?”

“没有。”老太婆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悲凉,“他从未踏回此地。十五年后,回来的还是那帮金边月白袍的神族之人。”

“这一次,他们不找盈娘,专门找当年帮着接生、藏匿孩子的我。我提前察觉动静,封死石窟入口,躲进深山密林,整整一个多月不敢下山。”

“等我敢重回鹿鸣渡时,这里已经彻底空了。”

“沿河上下游两百里,所有村落尽数被清剿。渡头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他们硬生生抹除了这片土地上所有关于盈娘、关于余秋声的痕迹,就是为了让世间无人知晓,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切。”

姜余缓缓站起身。

午后细碎的阳光透过石窟顶端的藤蔓缝隙洒落,一半光影落在他的左半边脸颊,澄澈明亮。

右半边脸隐在阴影之中,晦暗深沉。

老太婆仰头望着他的眉眼,望着那张完美复刻了盈娘温婉轮廓、又承袭了余秋声骨相的脸庞,终于再也忍不住。

她没有号啕大哭,只是用干瘪粗糙的手掌死死捂住嘴巴,温热的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滑落。

她不知眼前少年姓甚名谁,不知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可她认得这副骨相,认得这眉眼轮廓。

她等了十六年,终于等到了这唯一一个,从这场惊天秘辛里活下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