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两份名单
京城彻底入了深秋。
永安街两旁栽满银杏树，整条路的树叶全都染成透亮金黄。
风轻轻一卷，细碎黄叶轻飘飘落在往来香客肩头，没人伸手掸开。
在大伙眼里，沾过庙宇香火的落叶自带灵气，沾身上是福气。
姜余从甜水井胡同回来第二天，就再也没回神府后厨当差。
他随口编了一套说辞，说是老家捎信，娘亲重病卧床急需照看。刘管事拍了拍他肩膀，语气和善。
“快去安顿家事，等你回来，后厨灶台的活还给你留着。”
姜余笑着道过谢，心里门儿清，自己再也不会回去蹲灶边劈柴切菜。
半年打杂的日子，该摸的底全都摸透了。
青木真仙的样貌他记得分毫不差，每日辰时到午时固定待在青州事务厅处置文书，东南角法器运转楼的守卫换班规律烂熟于心，就连兵器库西墙第三排架子底下藏着一处暗格都摸得清清楚楚。
暗格里堆放的从不是刀剑兵器，全是各路修士、凡间匠人登记在册的备案文书。
他并不急着动手。
半年后厨杂役生涯教会他一件最实在的道理，身处敌人地盘，耐心远比一身蛮力管用得多。
当初他能安安稳稳蹲半年灶台，日复一日劈柴剁菜，等全部情报收齐才盘算行动，这次也一样。
他要等两件事落地，一是铁三父亲的冤案有实质进展，周师爷递上去的折子传出消息，二是自己的刀、自身状态全部调整妥当，再登门去找青木算账。
自打从周府回来，铁三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心气。
前阵子他一直被无边悲痛压得喘不过气，父亲蒙冤惨死，当初案子连立案门槛都没跨过，直接被草草搁置。
如今周师爷肯收下状子出手帮忙，铁三心里那根硬生生掐断的念想，总算重新接上。
他一头扎进锻造活计里日夜不休，打的不再是寻常农具。
小巧弩机、能远距离弹射的钢蒺藜、可藏进腰带的锁链钩爪，件件都是近身偷袭的巧物件。
锻造用料掺了上次打造斩魂剑剩下的魔纹铁边角料，残留在碎料里的魔纹自带微弱破灵效果。
寻常修士撞上这些铁器都会吃不小的亏，唯独对付高阶真仙还差些火候。
姜余凭着半年在后厨四处走动的记忆，取来一张羊皮，拿木炭细细描摹出神府偏院完整地形图。
每条廊道、每个拐角都做了清晰标记。铁三握着锤柄，在图纸东南角一点。
“这座法器运转楼，底层藏着地库入口，你能确定位置没错？”
“绝对没错。”姜余应声作答，“之前我送灵食去一楼偏厅，走错廊道踩到通风口，底下源源不断有风往上灌。通风口就在楼基东北角砖缝，手掌贴上去就能感受到气流往外冒。”
铁三低头琢磨片刻。
“神族凡间法器房的地库，一般不会存放法器，底下全是供奉香火的供台。法器摆在高处吸纳天地灵气，供台深埋地底稳住信仰源头。
你要是闯进青木的道观，优先断掉法器房的能量供给。他每日吸纳的香火之力全靠这座楼中转，法器房一停转，等于直接砍掉他一半力量补给。”
姜余取出木炭，把这段话一字不落记在羊皮纸背面。
十天过后，周师爷递往都察院的折子顺利呈上。
内阁首辅亲自落笔批阅，单单一个查字，即便只写了一半，也足够让刑部重启当年的冤案卷宗。
刑部郎中调出铁三父亲当年在牢里留下的全部口供重新核查，很快揪出两处关键破绽。
当初用来定罪的两名证人，一名是给铁匠供应铁矿的矿商，一名是匿名举报私通魔裔的邻县线人，两人证词多处自相矛盾，所有疑点全都指向蓄意构陷。
幕后主使没有白纸黑字写明，周师爷却派人悄悄送来一封私信。
信中写明，陷害铁匠父子的势力，和神族驻扎青州的机构脱不开干系，详细身份不便写在信上，末句寥寥几字戳中人心。你父亲凭一把铁锤扛下所有灾祸丢了性命，你要替他好好活着。
姜余翻过信纸细看，背面残留一抹淡墨蹭出的小字痕迹，凑到油灯底下辨认，只看清青州香火司五个字。
又是一处从没听过的神族据点。
当天夜里，姜余独自爬上周记铁匠铺的屋顶静坐。夜空月色透亮，深秋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泛着白光的长带，南北绵延无尽。
他右手握紧断刀，刀身银灰色纹路在月光下黯淡无光，只有刀锋划过月光的一瞬，才会闪过一道细碎冷光。
他在心底默默盘算全盘计划。
金铃散仙是第一个目标，青木真仙必然是第二个。
但刺杀方式不能照搬上次。金铃修为低微，尸首抛在地面也没人深挖追查，青木身为实打实的真仙，一旦殒命，神族驻扎京城的整套体系都会掀起巨大震动。
他必须备好一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份证明做给神族看，而非凡间衙门，要让他们顺理成章认定行凶者是魔族，和凡人毫无关联。
他左手无意识在瓦片上勾画，先画一个圆圈，再画第二个，中间横拉一道长线。
一套伪造魔族突袭的现场方案，在脑海里慢慢成型。
次日清晨，姜余动身前往城南骡马市。
此行不是置办牲口，是找一位先前在神府后厨打过交道的走货小贩。
这人姓卞，旁人都喊他卞骡子，常年往返京城青州两地，私下倒卖药材香料，路子广、嘴巴严，唯独贪财，只要价钱到位，什么消息物件都肯帮忙捎带。
姜余托他捎一封书信送往青州崂山脚下，交给陆归年。
信上短短两行字，直截了当说明需求。
师父，我需要一件能伪装魔族功法爆发的残影，看着威势骇人，事后自行消散不留痕迹。若是打造不出，我另寻别的法子。
卞骡子收下信件与一块分量不轻的碎银，上下打量姜余一番，咧嘴笑道。
“你师父莫非就是崂山那个天天打铁的怪人？我猜得准没错。放心，一个月之内，信必定送到崂山。”
送走卞骡子，姜余寻了街口一家面摊坐下，点一碗炸酱面。
热面端上桌，蒸腾白雾糊了他半张脸，黄瓜丝豆芽高高堆在酱料上头，筷子一搅，漫天热气裹着酱香扑面而来。
他低头扒面，脑子不停梳理青木真仙的三条力量来源。
第一处永安街青木道观源源不断的百姓香火，寻常手段根本阻断不了。第三处来自天庭高阶神官的加持，以他如今的实力无力触碰。
唯一能动手的，便是中间衔接香火信仰的法器运转楼。
毁掉法器房不用大肆杀戮，只需要让楼顶金色流转光柱停滞一刻钟即可。
他在后厨值守时多次观察，楼底运转中枢依靠悬浮在封印阵中央的水晶供能。
十八边形封印阵，每一条边都镶嵌一枚符文铜钉，随便撬落其中一枚，水晶供能立刻剧烈波动，道观香火传输会直接中断。
可想要触碰符文铜钉，必须潜入地库底层。
底层层层设防，一共三道守卫。
第一层打杂凡人杂役，无需动手；第二层低阶修士执事，他还能借昔日余小山送饭的身份蒙混过关；最难对付的是第三层，地库门口常年坐着一名白发老修士，半年值守期间，姜余从没见那人离开过身下蒲团半步。
他急需帮手。铁三眼下手掌灼伤还没痊愈，一介凡人铁匠直面修士无异于送死，可身边能并肩作战的人，眼下只有铁三。
陆归年曾经教过他一句行事口诀，无援之时靠伪装设局，有人相助便速战速决。
姜余打算两套手段一并用上，设局迷惑守卫，再靠速度直击要害。
他放下碗筷，从怀里摸出铁三前两日刚完工的小物件，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空心钢珠，内部填满研磨细碎的荧光苔藓粉末。
只要往地面狠狠一踩，粉末受压瞬间爆出刺眼强光，昏暗环境里足以短暂晃花所有人视线。
铁三一共打造六枚，姜余估摸，六颗闪光弹，足够他顺利撬下一枚符文铜钉。
永安街两旁栽满银杏树，整条路的树叶全都染成透亮金黄。
风轻轻一卷，细碎黄叶轻飘飘落在往来香客肩头，没人伸手掸开。
在大伙眼里，沾过庙宇香火的落叶自带灵气，沾身上是福气。
姜余从甜水井胡同回来第二天，就再也没回神府后厨当差。
他随口编了一套说辞，说是老家捎信，娘亲重病卧床急需照看。刘管事拍了拍他肩膀，语气和善。
“快去安顿家事，等你回来，后厨灶台的活还给你留着。”
姜余笑着道过谢，心里门儿清，自己再也不会回去蹲灶边劈柴切菜。
半年打杂的日子，该摸的底全都摸透了。
青木真仙的样貌他记得分毫不差，每日辰时到午时固定待在青州事务厅处置文书，东南角法器运转楼的守卫换班规律烂熟于心，就连兵器库西墙第三排架子底下藏着一处暗格都摸得清清楚楚。
暗格里堆放的从不是刀剑兵器，全是各路修士、凡间匠人登记在册的备案文书。
他并不急着动手。
半年后厨杂役生涯教会他一件最实在的道理，身处敌人地盘，耐心远比一身蛮力管用得多。
当初他能安安稳稳蹲半年灶台，日复一日劈柴剁菜，等全部情报收齐才盘算行动，这次也一样。
他要等两件事落地，一是铁三父亲的冤案有实质进展，周师爷递上去的折子传出消息，二是自己的刀、自身状态全部调整妥当，再登门去找青木算账。
自打从周府回来，铁三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心气。
前阵子他一直被无边悲痛压得喘不过气，父亲蒙冤惨死，当初案子连立案门槛都没跨过，直接被草草搁置。
如今周师爷肯收下状子出手帮忙，铁三心里那根硬生生掐断的念想，总算重新接上。
他一头扎进锻造活计里日夜不休，打的不再是寻常农具。
小巧弩机、能远距离弹射的钢蒺藜、可藏进腰带的锁链钩爪，件件都是近身偷袭的巧物件。
锻造用料掺了上次打造斩魂剑剩下的魔纹铁边角料，残留在碎料里的魔纹自带微弱破灵效果。
寻常修士撞上这些铁器都会吃不小的亏，唯独对付高阶真仙还差些火候。
姜余凭着半年在后厨四处走动的记忆，取来一张羊皮，拿木炭细细描摹出神府偏院完整地形图。
每条廊道、每个拐角都做了清晰标记。铁三握着锤柄，在图纸东南角一点。
“这座法器运转楼，底层藏着地库入口，你能确定位置没错？”
“绝对没错。”姜余应声作答，“之前我送灵食去一楼偏厅，走错廊道踩到通风口，底下源源不断有风往上灌。通风口就在楼基东北角砖缝，手掌贴上去就能感受到气流往外冒。”
铁三低头琢磨片刻。
“神族凡间法器房的地库，一般不会存放法器，底下全是供奉香火的供台。法器摆在高处吸纳天地灵气，供台深埋地底稳住信仰源头。
你要是闯进青木的道观，优先断掉法器房的能量供给。他每日吸纳的香火之力全靠这座楼中转，法器房一停转，等于直接砍掉他一半力量补给。”
姜余取出木炭，把这段话一字不落记在羊皮纸背面。
十天过后，周师爷递往都察院的折子顺利呈上。
内阁首辅亲自落笔批阅，单单一个查字，即便只写了一半，也足够让刑部重启当年的冤案卷宗。
刑部郎中调出铁三父亲当年在牢里留下的全部口供重新核查，很快揪出两处关键破绽。
当初用来定罪的两名证人，一名是给铁匠供应铁矿的矿商，一名是匿名举报私通魔裔的邻县线人，两人证词多处自相矛盾，所有疑点全都指向蓄意构陷。
幕后主使没有白纸黑字写明，周师爷却派人悄悄送来一封私信。
信中写明，陷害铁匠父子的势力，和神族驻扎青州的机构脱不开干系，详细身份不便写在信上，末句寥寥几字戳中人心。你父亲凭一把铁锤扛下所有灾祸丢了性命，你要替他好好活着。
姜余翻过信纸细看，背面残留一抹淡墨蹭出的小字痕迹，凑到油灯底下辨认，只看清青州香火司五个字。
又是一处从没听过的神族据点。
当天夜里，姜余独自爬上周记铁匠铺的屋顶静坐。夜空月色透亮，深秋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泛着白光的长带，南北绵延无尽。
他右手握紧断刀，刀身银灰色纹路在月光下黯淡无光，只有刀锋划过月光的一瞬，才会闪过一道细碎冷光。
他在心底默默盘算全盘计划。
金铃散仙是第一个目标，青木真仙必然是第二个。
但刺杀方式不能照搬上次。金铃修为低微，尸首抛在地面也没人深挖追查，青木身为实打实的真仙，一旦殒命，神族驻扎京城的整套体系都会掀起巨大震动。
他必须备好一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份证明做给神族看，而非凡间衙门，要让他们顺理成章认定行凶者是魔族，和凡人毫无关联。
他左手无意识在瓦片上勾画，先画一个圆圈，再画第二个，中间横拉一道长线。
一套伪造魔族突袭的现场方案，在脑海里慢慢成型。
次日清晨，姜余动身前往城南骡马市。
此行不是置办牲口，是找一位先前在神府后厨打过交道的走货小贩。
这人姓卞，旁人都喊他卞骡子，常年往返京城青州两地，私下倒卖药材香料，路子广、嘴巴严，唯独贪财，只要价钱到位，什么消息物件都肯帮忙捎带。
姜余托他捎一封书信送往青州崂山脚下，交给陆归年。
信上短短两行字，直截了当说明需求。
师父，我需要一件能伪装魔族功法爆发的残影，看着威势骇人，事后自行消散不留痕迹。若是打造不出，我另寻别的法子。
卞骡子收下信件与一块分量不轻的碎银，上下打量姜余一番，咧嘴笑道。
“你师父莫非就是崂山那个天天打铁的怪人？我猜得准没错。放心，一个月之内，信必定送到崂山。”
送走卞骡子，姜余寻了街口一家面摊坐下，点一碗炸酱面。
热面端上桌，蒸腾白雾糊了他半张脸，黄瓜丝豆芽高高堆在酱料上头，筷子一搅，漫天热气裹着酱香扑面而来。
他低头扒面，脑子不停梳理青木真仙的三条力量来源。
第一处永安街青木道观源源不断的百姓香火，寻常手段根本阻断不了。第三处来自天庭高阶神官的加持，以他如今的实力无力触碰。
唯一能动手的，便是中间衔接香火信仰的法器运转楼。
毁掉法器房不用大肆杀戮，只需要让楼顶金色流转光柱停滞一刻钟即可。
他在后厨值守时多次观察，楼底运转中枢依靠悬浮在封印阵中央的水晶供能。
十八边形封印阵，每一条边都镶嵌一枚符文铜钉，随便撬落其中一枚，水晶供能立刻剧烈波动，道观香火传输会直接中断。
可想要触碰符文铜钉，必须潜入地库底层。
底层层层设防，一共三道守卫。
第一层打杂凡人杂役，无需动手；第二层低阶修士执事，他还能借昔日余小山送饭的身份蒙混过关；最难对付的是第三层，地库门口常年坐着一名白发老修士，半年值守期间，姜余从没见那人离开过身下蒲团半步。
他急需帮手。铁三眼下手掌灼伤还没痊愈，一介凡人铁匠直面修士无异于送死，可身边能并肩作战的人，眼下只有铁三。
陆归年曾经教过他一句行事口诀，无援之时靠伪装设局，有人相助便速战速决。
姜余打算两套手段一并用上，设局迷惑守卫，再靠速度直击要害。
他放下碗筷，从怀里摸出铁三前两日刚完工的小物件，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空心钢珠，内部填满研磨细碎的荧光苔藓粉末。
只要往地面狠狠一踩，粉末受压瞬间爆出刺眼强光，昏暗环境里足以短暂晃花所有人视线。
铁三一共打造六枚，姜余估摸，六颗闪光弹，足够他顺利撬下一枚符文铜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