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周师爷

凡人余 · 庄一舟 · 第21章 · 313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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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师爷并不住在内阁衙门。

他的私宅落在内城甜水井胡同,这块地界是京城文官扎堆住的宝地。

整条胡同清一色青石板铺路,两边宅院的院墙高低整齐、规制统一。

大户官宅常见的石狮子这里一概没有,家家户户的木门上,都贴着当下文官圈子里最流行的描金门神,低调又透着官场独有的讲究。

铁三早就提前打听好了消息。周师爷每天申时准时回府,到家后会在书房腾出一壶茶的空档,翻看当天送来的所有拜帖。

求他办事的人多如牛毛,拜帖堆积如山,真正能入他眼的却没几份。

身为内阁首辅身边最得力的红人,想攀他门路的人,能从甜水井胡同一路排到宣武门去。

姜余和铁三手里空空如也,半张拜帖都没有。

但他俩背着一柄足够撬动所有局面的剑。

铁三把斩魂剑用三层粗布裹得严严实实,外头又罩了一圈防水油布,稳稳背在背上。

姜余腰间别着那柄断刀,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两人静静站在周府后门。

不是他们不想走正门,实在是走不起。

前门的门房势利得很,进门必先收门包。他俩浑身上下凑出来的碎银,连最低一档的门包规矩都够不上,只能老老实实蹲后门碰运气。

两人安安静静待了两柱香的功夫,紧闭的后门终于吱呀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个系着围裙的厨妇拎着菜篮子往外走,刚迈出门就差点撞上铁三,吓了一跳。

铁三连忙往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不等妇人开口,就把提前背熟的说辞一口气说完,语气恳切又利落。

“大姐麻烦通传一声,我们找周师爷有要紧事,不求当面拜见,只求让他看一样东西就行。”

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俩一番。一个背着大件包裹、满身烟火气的铁匠后生,一个眉眼干净、看着本分温顺的少年,怎么看都不像是惹事的歹人。

她松了口气,随口应了下来。

“东西给我吧,我帮你递进去让师爷瞧瞧。能不能被看上,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铁三小心解开外层的油布,裹在里面的斩魂剑渐渐露了出来。

妇人伸手刚接住剑身,指尖明显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冷。

这柄剑的寒气实在霸道,哪怕隔了三层粗布,依旧源源不断往外渗着镇魂石自带的刺骨微凉。

妇人低头扫了眼剑鞘,铁三亲手编织的钢丝外鞘,在夕阳下泛着细碎清冷的银光,质感凛冽锋利。

她没再多问半句,抱着剑转身进了后院。

姜余和铁三在后门又干等了一顿饭的功夫。

铁三的手指一直在裤缝上反复搓来搓去,这是他紧张时改不掉的小动作。

没过多久,后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不是厨妇,是个身着青色长衫、手摇折扇的中年男人。

想必此人就是周师爷。

他脸上挂着一副阅尽珍宝的淡然神色,眼底却藏着一丝真切的好奇,这柄剑,让他觉得不一般。

他的眼型偏细,平日里看着温和无害,可一旦凝神视物,目光锐利吓人。

“这把剑,是你的?”

铁三立刻上前一步,语气笃定。

“是我亲手打的。”

周师爷低头翻看剑鞘,指尖轻轻划过钢丝交织的纹路,刚一碰触,就被一丝极淡的无形力道弹了一下。这不是寻常静电,是剑身内部陨铁与人血交融后,残留的精纯灵能。

他手腕微抬,唰地一声将长剑抽出半寸。

院墙投下的阴影里,三道深邃血槽泛着冷冽的暗银幽光,透着刺骨的杀伐气。

周师爷手腕一收,长剑利落归鞘,啪的一声轻响。

他另一只手握着折扇,轻轻在掌心敲了三下,节奏不紧不慢。。

“此剑,能杀真仙。你们打算用它杀谁?”

铁三和姜余下意识对视一眼。

周师爷没等他俩开口解释,转身抬手用折扇指了指后门。

“进来聊。后巷风口嘈杂,不是谈论神兵的地方。”

周府的书房不算宽敞,四面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各地衙门递来的卷宗文书。书桌上一盏铜油灯灯火旺盛,灯芯旁摊着一份刚送达不久的黄纸公文。

周师爷将斩魂剑摆在文房用具旁边,镇纸和砚台中间的空档不大不小,刚好能放下这柄剑。

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凉茶,自己坐回书桌后,再次拿起长剑细细端详。合拢折扇的瞬间,他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份黄纸公文上轻点了两下,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思量。

“这柄剑用料极不简单,一共三样主材。”

周师爷看得通透,随口拆解道。

“刃口那层月色白光,是陨铁特质。剑脊上密密麻麻的细小黑点,是魔纹铁的天然肌理。最关键的是剑心那团极寒核心,这种东西凡间根本不可能产出。”

他把剑身凑近灯火,借着晃动的火光仔细观察。剑身内部流转的暗蓝电弧,在灯火映照下,化作一缕缕淡紫细线,缓缓涌动。

“是镇魂石。你们去过镇魂渊了。”

铁三家藏了三代的隐秘,他俩拼死下海探明的真相,就这么被周师爷三言两语彻底拆穿,半点余地都没留。

周师爷没有继续追问渊底的隐秘,直奔主题。

“说吧,你想让我帮你翻哪桩案子?”

铁三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纸面边角早已磨得起毛发软,这是他父亲当年在大牢里,一字一句艰难写下的冤情状子。

他轻轻将状子平铺在桌案上。周师爷快速浏览一遍,眉头缓缓拧紧。他抬眼扫了姜余一眼,随即看向铁三,道出了案子背后的猫腻。

“你父亲的案子,看着是普通通魔冤案,实则根本不简单。他获罪的根源,是锻出了一柄特殊剑坯。有人存心要把这门炼器技艺彻底抹除,他只是被推出来顶罪的牺牲品。”

姜余眼神一沉,开口追问。

“谁要抹除?”

周师爷伸手铺开桌上的黄纸密函,道出内情。

“你们今天运气极好,这份刑部密函下午刚送到京城。今早齐州海边抓获了一名魔裔探子,从他嘴里撬出了重大线索。”

“近两年,魔裔一直在暗中搜罗凡间顶尖炼器师,想逼着众人锻造出能伤及神族的杀伐兵器。两年前他们就开始暗中排查,一共锁定了三名铁匠,你父亲是第一个被盯上的。他从来没有通魔,半点错事没做,从头到尾都是无辜被牵连。”

铁三的嘴唇瞬间失了血色,惨白一片。

周师爷的语气愈发凝重,继续往下说。

“这案子的核心,从来不是朝廷要查他通魔的罪名。真正的麻烦是,神族也在盯着这份铁匠名单。”

“刑部如今还在硬扛,不肯把这些无辜的凡间匠人交给神族处置。只是眼下还能压住局势,再过几日,恐怕就无力回天了。”

“说白了,你父亲就是神魔博弈里的弃子。什么都不知情,什么错都没有,却硬生生要替旁人的纷争顶罪送命。”

又是神族。

一桩桩一件件事,背后全都藏着神族的影子。

周师爷合上折扇,腰背挺直,当场拍板。

“我给你准话,三日之内,我亲自去都察院递折子,帮你父亲沉冤昭雪。这件事我接了。”

“但有两个条件,你自己权衡。第一,这柄剑暂时留在我这里当证物,案子了结后原物归还。第二,往后你们别再靠近任何衙门地界,你们露面越多,神族能追查的线索就越广,只会徒增风险。”

铁三端正站好,郑重拱手行礼,态度诚恳又敬重。

等两人走出周府,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京城。

漫天月光被京城厚重的雾霾滤得朦胧灰白,青石板路面凝着一层薄薄水汽,湿凉温润。

铁三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姜余。

“你都听到了吧,是神族。”

“我爹死在朝廷大牢里,神族连牢房的大门都没踏进来过,可他的死,从头到尾都是神族造成的。”

“我打了半辈子铁,从来不信鬼神因果。可我今天才算明白,杀人从来都不用亲自动手。”

姜余没有开口安慰,这种憋屈和无力,说再多安慰的话都没用。他抬手,轻轻搭在铁三的肩膀上。

“所以你现在该懂了,咱们俩本来就是一路人。”

铁三第一次看清,姜余平日里吊儿郎当、嬉笑随性的模样,全是伪装。

褪去那层少年嬉闹的面具,底下是青山村唯一幸存者的底色。疲惫,倔强,哪怕满身伤痕,也从来不肯可怜自己半分。

铁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走。”

“去哪?”姜余问道。

“回铁匠铺。”

铁三眼神坚定,已然有了决断。

“我还要再打几样东西。你之前说神府里藏着一座兵器库,大门朝哪边开?”

夜色微凉,姜余看着眼前并肩的伙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清亮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