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淬火

凡人余 · 庄一舟 · 第20章 · 292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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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回京城的这段路,直接把铁三熬脱了形,整个人瘦了整整一圈。

从齐州海港到京城,一路共计十七天行程。

路不算难走,脚程也不算慢,真正熬人的是半路突发的高烧。

从第七天开始,铁三就持续高热不退,烧得迷迷糊糊满嘴胡话。

整整十天,姜余就靠着不断换凉水擦身、沿路找草药,硬生生把他从高热里拽了回来。

之前下海穿的那套皮水靠根本顶不住。

镇魂石收在包袱里,隔着油布、裹着层层衣物,依旧透出一丝极细极寒的凉气。

那股寒气古怪得很,不侵衣物、不冻皮肉,专门顺着空气钻进人的肺里,直接引发了一场寻常草药根本压不住的寒症高烧。

烧得最凶险的那夜,两人躲在路边一座废弃土地庙。铁三躺在乱糟糟的稻草堆上,睁着眼死死盯着头顶低矮破败的梁柱,眼神涣散,意识模糊。

姜余刻意把镇魂石的匣子挪得远远的,彻底避开他身周范围,杜绝寒气继续侵扰。

铁三虚弱地扯住姜余的衣袖,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一字一顿费力出声。

“我爹……要是知道我……拿到了这块石头……肯定会欣慰的。”

“他一辈子不信鬼神……说神是假的,魔也是假的。这辈子只信自己手里的锤子。”

姜余没让他多费力气说话,喂了他一瓢温水,又在外边挖了几味退烧的野草,捣烂之后细细敷在他额头。

铁三沉沉睡去,足足歇了十二个时辰,高烧才退了大半。

后续赶路,他不再说胡话,却彻底沉默了下来。

海底封印石室的种种诡异景象,漫天漂浮的光球、锁链缠身的骸骨、姜余那晚右眼失控泛红的异象,他全都看在眼里,却从头到尾半个字都没问。

姜余心里清楚,他不是看不见,是刻意选择闭口不提。有些事,不用戳破,心知即可。

回到京城的第二天,铁三就在周记铁匠铺的后院,搭起了一座临时锻炉。

铺子原本的炉子是周老板平日里打农具用的,火力温和,根本撑不起灵铁锻造。

铁三干脆拆开了自己那只一人多高的老铁箱,箱子里塞满了他多年四处搜集的稀罕物件。

东海捡来的天然黑曜石、途经青州时跟煤商换来的拳头大小魔纹铁、鬼礁岛上刮下的荧光苔藓干粉,还有几样从老家带出来的祖传精细锻具,全都整整齐齐摆了出来。

他借着后院废弃的旧炉腔,按照他爹手稿里记载的古法,重新砌了一遍炉壁内壁。

内壁特意糊上一层混合了荧光苔藓干粉和黄泥的浆料。

手稿里明确标注,这层浆料能够疏导流转灵力,避免锻造灵物时炉压不稳、炸膛损毁。

姜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角,安安静静看他忙活了整整一个白天。

铁三打铁素来寡言,全程沉默不语。

上手之前,他会把锤子在掌心掂三下。姜余跟着陆归年学过听锤辨气,清楚这是铁匠的老规矩,是人和锤子之间磨合手感、校准力道的过程。

三下掂锤完毕,锤头稳稳落下。

叮。

第一锤没有砸料,轻轻落在铁砧边缘。先试砧面弹性、试炉火温度,稳住整座锻炉的节奏,沉稳又老练。

此次锻造一共三样主材,缺一不可,都是他爹手稿里敲定的核心用料。

镇魂石为核心根基,魔纹铁为骨架支撑,最后一样是他花了三两重金,在京城最大的药材铺收来的陨铁,专门用来做剑的刃口。

陨铁入炉,足足烧了二十四个时辰。寻常铁料烧透是通红滚烫,这块陨铁截然不同,通体泛起一层细腻温润的月白银光。

铁三说,这层银光的温度远超普通炉火。常人锻铁根本达不到这般高温,是炉底放置的镇魂石,化作阳极底火,硬生生抬升了整座锻炉的温度,足以软化熔炼陨铁。

漫长煅烧过后,坚硬的陨铁慢慢软化,从固态缓缓转为半熔融状态,悬在镇魂石上方的炉口处。

天色彻底黑透,夜色笼罩小院。

铁三取出早已备好的魔纹铁。这块铁料无需入炉煅烧,手稿早有记载,陨铁秉性纯净,得镇魂石寒气制衡,而粗糙暗沉的魔纹铁,需以人血淬炼,方能凝住灵性。

他抬起左手,正是早前受伤感染、重新切开上药的那只手掌。

掌心新生的皮肉尚且娇嫩,他直接将手掌按在粗糙的魔纹铁表面。锋利的铁屑毛刺瞬间划破皮肉,温热的鲜血顺着纹路缓缓浸透铁料。

一滴一滴血珠落下,触碰到魔纹铁的瞬间,那块暗沉斑驳、布满坑洼的铁料骤然亮起。

不是刺眼放光,是表层所有凹凸孔洞,都被一层缓缓蔓延的暗红血雾彻底填平包裹。

血雾顺着铁身流转几息,彻底沁入肌理。

铁三立刻抬手用铁钳夹住魔纹铁,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快的弧线,精准撞上炉口软化的陨铁料。

两声不同温度、不同灵性的铁料相撞,瞬间爆出一声震耳的轰鸣。

这不是爆炸,是两股截然不同的灵能剧烈碰撞产生的爆鸣。肉眼可见的灵力波纹从铁砧处四散推开,震得后院的竹架咔咔作响,摇晃不停。

前院的周老板闻声匆匆跑来,隔着院门看见院里冲天火光、吹得人发丝倒立的劲风,默默转身退了回去。

后来跟邻里闲聊,只说自家两个徒弟,昨晚在后院闹出的动静,跟打雷一样。

剧烈碰撞过后,铁三的双手严重灼伤。左手掌心伤口撕裂渗血,右手虎口震开一道半寸深的口子,血肉模糊。

但他眼神执拗,半点不停,直接推进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淬火。

斩魂剑成型的最后一关,成败在此一举。

他用铁钳稳稳夹住刚融合成型的剑坯,猛地插进一旁的淬火槽。

槽里的液体不是寻常清水,是姜余特意从镇魂渊边缘带回来的海水,足足装了三竹筒,全程妥善保存。

海水自带渊底极寒,又沾染了镇魂石的冰封余息。

灼热的剑坯入水瞬间,一道白色蒸汽冲天而起,白雾弥漫整座小院。

白雾缓缓散尽,槽底静静躺着一柄完整长剑。

剑身窄长利落,线条流畅,和当初铁三在赌坊后院拿出的图纸分毫不差。剑身刻有三道规整血槽,比图纸设计的更为凌厉霸道。

最惊人的是血槽内部的天然纹路,并非人工雕刻,而是陨铁与魔纹铁熔融碰撞时,自然衍生而出。

纹理细密交错,酷似镇魂石内部的电弧纹路,潜藏在剑刃肌理之下,偶尔闪过一瞬极短的银白弧光。

抬手对着夜空轻轻一挥,剑锋划过之处,空气瞬间被低温撕裂,留出一道转瞬即逝的低温气隙,连空气都仿佛被冻裂一般。

铁三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伤口还在不断渗血,脸上却绽开一抹真切的笑。

这一剑,承载了他爹一辈子的执念,也压着他自己前半生翻山跨海、含冤受辱的所有苦楚。

从含冤入狱、走投无路,到赌坊后院姜余递来的一碗温水,再到此刻淬火成剑。这早已不是一件杀伐武器,是他拼尽全力,替自己、替含冤的老爹,硬生生讨回来的一条生路、一个清白。

他双手平托长剑,郑重递到姜余面前。

“一路你帮我护住镇魂石、守住魔纹铁,这剑咱们轮流用。”

姜余伸手接过,随手掂了掂。

剑身远比看着轻盈,轻得不像重铁锻造,甚至隐约透着几分空灵。

不是剑身空心,是这柄剑已然养出了灵性,有了自己的呼吸。

他随即把剑递还回去,语气淡然。

“我习惯用刀,等我这把断刀废了,再跟你换。”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快去歇着,手上的伤该上药了。明天咱们去找周师爷。”

铁三深深看了姜余一眼,又低头凝望手中新生的斩魂剑,一言不发走到后院墙角坐下。

他用清水仔细洗净掌心的血污,拆开老家带来的最后一块精铁坯,抽出细密钢丝,一根一根用钳子绞紧编织,又刷上一层鲸骨胶固化。

他要亲手做一副剑鞘。

不用皮革,纯钢丝绞制,坚韧牢靠,能锁住剑意,避免这柄灵性凶剑误伤寻常凡人。

这一夜,他就靠着墙角,伴着未散的炉火余光,安安静静编了一整夜的剑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