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异于常人

凡人余 · 庄一舟 · 第2章 · 363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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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十分简单,一锅热腾腾的杂粮粥,一碟清爽的腌萝卜,还有林翠花从隔壁张婶家换来的咸鸭蛋。

姜余胃口极好,大口大口扒着粥,接连干掉两大碗,最后掰了块杂粮饼,把碗底残留的粥渣刮得干干净净。

林翠花坐在一旁,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力道轻得像拂开蚊虫。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瞧你这样子,上辈子怕是饿死的。”

姜余嘴里塞满面饼,说话含含糊糊。

“那肯定是。我上辈子饿死之前,最后一口饼都没吃上。”

唯独对面的姜大牛,端着碗筷,一口未动。

从山里回来后,他就格外沉默寡言。

林翠花之前问过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只说没事,只是累了。

但姜余看得出来不对劲。

昏黄的灶火跳动不止,姜大牛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他身上,眼神复杂难言。

就像看着一株一夜之间疯长半截的庄稼,满心忐忑,分不清是吉是凶。

姜余主动开口打破了满桌的沉闷。

“爹,明天咱们还进山找那只偷鸡的狐狸吗?”

“不去了。”

姜大牛放下碗筷,语气平淡。

“明天你去帮赵大爷修篱笆。他家的羊把院墙篱笆拱塌了,老人家年纪大,一个人收拾不了。”

“那狐狸的事咋办?”

“往后再说。”

姜余低低应了一声,不再追问。

他心知肚明,爹是在刻意回避话题。可姜大牛的性子素来执拗,不想说的事,任谁追问都没用。

饭后姜余麻利收拾好碗筷,帮林翠花烧好了一锅热水,随后拎起斧头去了院子。

月上枝头,清冷的月光洒落庭院,把院中枣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姜余扎扎实实劈了半个时辰的柴,将木柴码得整整齐齐,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水。

擦去额角汗水,他一抬头,才发现姜大牛早已立在堂屋门槛上,静静望着他,不知站了多久。

“爹?”

“进屋吧,爹跟你说件事。”

屋内油灯摇曳,暖黄的光晕铺满桌面。

林翠花坐在灯下穿针引线,给姜余补改棉袄。

半年时间,姜余个头蹿得极快,去年合身的棉袄,今年袖子短了一大截,手腕都露在外面。

姜大牛在桌前坐下,两只布满厚茧的大手交叠放在桌上。

姜余扫过他的手,指节上全是经年累月的旧疤与老茧,那是几十年进山拉弓、狩猎搏杀留下的痕迹。

“余儿,你自己应该清楚,你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姜大牛忽然开口,语气郑重。

姜余愣了愣,随即老实点头。

“我知道。我力气比别人大,也不怕疼。”

“不止这些。”

油灯的光映在姜大牛眼底,亮得沉稳锐利。

“你长这么大,从未染过一次病痛。五岁从老槐树上重重摔下,安然无恙。十岁直面发狂的野猪,硬生生逼退野兽,自己毫发无损。”

“上个月铁栓叔家那尊石磨,两个壮劳力合力都搬不动,你随手一抬就挪了位置。还有今日进山练箭,成年猎弓被你拉得几近崩裂,你却神色如常,轻松自如。”

姜余张了张嘴,原本想脱口而出自己只是吃得多力气足。

可看着姜大牛凝重的神色,他把这句玩笑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爹不清楚你身上这些异样到底是怎么来的。”

姜大牛的嗓音低沉沙哑,像粗砂纸摩擦木头。

“但爹活了大半辈子,清楚世间自有凡人看不懂的玄机。你亲生爹娘当年弃你于路边,多半是遇上了无解的绝境,身不由己。”

“他们留给你的,不止是一条性命,还有别的东西。”

这是姜余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见姜大牛提起他的亲生父母。

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被亲生爹娘抛弃的孩子,他们早已杳无踪迹,等同于从未存在过。

姜大牛也从未主动讲过捡到他那天的场景。

可今晚,姜大牛放在桌上的手缓缓攥紧,指节绷得发白。

“那年冬天寒彻刺骨。我背着满满一篓皮货走青州道,天降暴雪,漫天风雪遮天蔽日,宛若天倾。”

“走到半路,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我看见了一个布包袱。包袱里裹着小小的你。”

“那时候你浑身冻得青紫,嘴唇惨白,我看着都觉得这孩子肯定活不成了。”

“可我把你抱起来的瞬间,你突然睁开了眼睛。”

“一只眼透着金光,一只眼泛着红光。”

姜余心头猛地一震,手指骤然收紧,死死扣住了桌沿。

“就一眨眼的功夫,再细看,又是一双黑漆漆的寻常眼珠。”

“我当时只当是风雪太大,自己看花了眼。可随着你慢慢长大,一件件古怪的事接连发生,我就知道,那天绝对没有看错。”

姜大牛抬眼,目光沉沉地直视着姜余。

“你的亲生爹娘,绝非普通凡人。究竟是隐于深山的修道高人,还是世外异类,我无从知晓。”

“但不管他们是谁,过往如何,你记住。你现在是我姜大牛的儿子,是我和你娘的孩子。这点永远不变。”

姜余望着父亲满脸风霜的面容,心头一热,鼻尖陡然发酸。

他用力压下涌上眼眶的酸涩,重重点头。

“嗯,我是你儿子。就算我射箭打不中兔子,劈柴也从来不会失手。”

姜大牛紧绷的面容终于舒展,露出一抹憨厚的笑意。

皱纹层层叠叠挤在脸上,像风干的核桃壳,朴实又温暖。

他抬手揉了揉姜余的脑袋,把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行了,早点歇息。明天一早去给赵大爷修篱笆。”

夜深人静,姜余躺在炕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铺出一片薄薄的银霜。

他抬起左手,对着月光细细打量。

虎口处有一道极浅的印记,不像是伤疤,色泽更淡,仿佛藏在皮肤之下。

白日里平淡无奇,唯有月色皎洁的深夜,一道淡金色纹路会隐约浮现,从虎口蜿蜒蔓延至手腕内侧。

从前他只当这是天生的胎记,从未放在心上。

可今夜姜大牛那句金红双色眼眸的往事,彻底搅乱了他的心绪。

他从未跟任何人提及,自己时常会做同一个怪梦。

梦里常年上演着同一幕场景,一金一红两道光团,于九天之上激烈厮杀、缠斗不止。

两道光芒鏖战至最后,融为一体,凝成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

那人会俯身对他低语一句秘语,可每次梦醒,话语内容都会尽数模糊,只余下一缕莫名的悸动萦绕心头。

不知何时,林翠花轻轻走到炕边。

她小心翼翼给姜余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呵护一只初生的幼猫。

姜余没有睁眼,乖乖假装熟睡。

林翠花在炕边静静坐了片刻,低声呢喃。

“不管你来历如何,到底是什么来头,你都是娘的亲儿子。”

话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落进姜余心底。

他依旧静静躺着,不敢动弹,将这句温暖的话语,牢牢刻在了心底最深处。

次日天刚亮,姜余早早起身,赶往赵大爷家帮忙修补篱笆。

赵大爷是青山村年岁最长的老人,今年八十七岁,耳朵有些背,记性却极好。

数十年前的琐碎旧事,他都记得分毫不差,就连六十年前县衙大婚当日的雨量,都能娓娓道来。

姜余一边熟练捆绑修补篱笆的枝条,一边安静听着老人唠嗑。

老人细数着过往,哪一年山洪暴发冲毁半座村子,哪一年土匪下山抢粮,哪一年天际有真龙飞过。

姜余始终含笑倾听,不打断不插话,偶尔应声回应,安抚老人的兴致。

老人絮絮叨叨说着过往,直到一桩尘封的奇闻出口,姜余手上的动作骤然僵住。

“我可不是胡乱吹牛,这事是我亲眼所见。”

“当年天上有一团金光飞驰而过,后面紧紧追着一团红光。两团异象在天上大打出手,最后双双坠落,落点就在咱们村东边的深山里。”

“我算算日子,差不多正好是十四年前,秋天发生的事。”

啪的一声。

姜余手中攥着的柔韧枝条,直接被他生生掰断。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语气故作平淡。

“赵大爷,您是说那两团东西最后掉下山了?”

“没错,实打实掉下去了。”

“第二天村里不少人进山搜寻,结果什么都没找到。但那年秋天的怪事格外多。”

深山之中接连三日闷雷滚滚,无雨无风,诡异至极。村里的鸡鸭尽数停蛋,整片山村死气沉沉。当时村里的老张头都说,是世外神人过境,天降异象。

赵大爷推了推老花镜,好奇看向姜余。

“你这孩子,怎么对这事这么好奇?”

“就是听着新鲜,随口问问。”

姜余收敛心神,继续手上的活计。

“那两团坠落的异象,后来就再也没人见过了吗?”

“没人知晓下落。”

“不过跑山贩货的老李跟我说过,那几日他走青州道,撞见一个浑身带伤的外乡人。那人气质出尘,周身气场,绝非寻常山野村民可比。”

“老李自打那次相遇,回去就重病缠身,卧病三年才勉强好转。自那以后,村里没人再敢提起这件怪事。”

姜余没有再追问,默默埋头干活。

姜余没有多问,默默干完所有活计,修好篱笆、劈完院内柴火,辞别赵大爷后,快步往家赶。

归途必经村口的老槐树,树下聚着几位纳凉的老人,王婶也在其中,摇着蒲扇和旁人闲聊。

姜余习惯性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快步走过。

“王婶纳凉呢?改天我有空,再来帮您劈柴。”

王婶淡淡哼了一声,扇蒲扇的力道重了几分,明显还带着平日里的偏见。

姜余洒脱一笑,不以为意,脚步轻快地快步走过。

看似随性散漫,他的脑海里却在飞速梳理所有线索。

十四年前的秋天。

一金一红两道异象,坠落东边深山。

同一年的冬天,姜大牛在东边的青州道,捡到了刚出生的他。

那个冻得浑身青紫的婴儿,睁眼的瞬间,一双眼眸分含金红双色。

零散的线索层层叠加、彼此印证,所有谜团在这一刻,悄然串联成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