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变了颜色（上）
第三天午后，风轻日暖。
村口的空地上，姜余正抡着斧头劈柴。
赵大爷家的柴火刚劈完，他又接了张婶家的活。忙活一通，能换两个油润的咸鸭蛋。
斧头抡得又稳又圆，粗壮的柴木应声对半裂开，断面平整光滑。
接连劈完三家的柴火，他浑身冒汗，索性脱下外层短褂，搭在院口水缸边，只穿一件贴身粗布褂子继续干活。
秋日天高气爽，日光温煦不燥，拂面的风带着山间凉意。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一群村里孩童正闹哄哄地玩打仗游戏。
铁蛋自封将军，举着一根长竹竿，扯着嗓子指挥一群半大孩子，闹得满地欢声。
姜余抬手擦汗的间隙，瞥了一眼热闹的孩童，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笑。
他小时候也爱这般热闹，也曾领着一群伙伴满山疯跑，最后落得王婶一通告状，说他带坏了村里的孩子。久而久之，他便习惯了独处，很少再扎堆玩耍。
从那以后，他便很少扎堆玩耍，大多时候都是独自待着。
没人预料到，灭顶的天灾，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异变最先起于东方天际。
起初只是光线不对。
姜余刚将斧头举过头顶，忽然察觉周遭天地的色调骤然异变，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猛地转头望向东方，心神巨震。
掌心力道一空，斧头脱手滑落，哐当砸在地面。
东边的天空，彻底被一片金色浸染。
那不是落日的暖金，也不是朝霞的浅金，是一种纯粹到刺目、灼热到极致的灿金色。
仿佛一整炉滚烫熔金，尽数倾覆在苍茫天幕之上。
金光自地平线疯狂攀升，一寸寸吞噬整片苍穹。
一队南飞的大雁，原本队列整齐、羽翼舒展，掠过金光的瞬间，凭空湮灭，半点痕迹不留。
没有灼烧的火光，没有坠落的残骸，就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村口嬉闹的孩童也察觉到了诡异。
铁蛋手中的竹竿啪地落地，小嘴大张，死死盯着东方天际，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哭都忘了。
更小的孩子被这诡异天象吓破了胆，当场哇哇大哭，哭声刺破村庄的宁静。
老槐树下纳凉的老人纷纷起身，手中的蒲扇尽数掉落地面，无人顾及。
八十七岁的赵大爷扶着老槐树勉强站稳，苍老的身躯止不住剧烈颤抖。
姜余听不清他颤抖的呢喃，却能看见老人满脸沟壑的皱纹里，填满了惶恐与绝望。
“回家！所有人立刻回家！”
村长吴老叔的嘶吼骤然炸开，刺破满村的慌乱
“全部回屋，紧闭门窗！千万别出门！”
村庄瞬间大乱。妇人拽着孩子仓皇狂奔，壮年汉子抬头望着变色苍天，手足无措，满脸茫然。
唯独姜余分毫未动。
他不是不惧生死，是彻底动弹不得。双脚像是被无形神钉钉死在地面，沉重万分。
体内的血液疯狂翻涌，一股潜藏十四年的未知力量，被天际金光彻底唤醒，从骨髓深处拼命向外冲撞。
他低头看向手背，皮下青筋疯狂跳动，脉络之间隐隐浮出极淡的金色微光，微弱却清晰，透着一股不属于凡人的诡异。
就在这时，西方天际，也变了颜色。
东方金光灼热狂暴，是赤裸裸的毁灭。而西方翻涌而起的暗红，是铺天盖地、让人窒息的压抑。
它不似金光那般迅猛扩张，如同浓稠的血色浆液，自地平线之下缓缓翻涌爬升，无声无息浸染整片天穹。
暗红光幕边缘萦绕着滚烫的铁色烟气，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铁锈腥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血色所过之处，万物失色。青山褪成死灰，白云尽数暗沉，就连头顶的日光，都在两股力量的压迫下扭曲弯折。
姜余看得清清楚楚，笔直的阳光光柱在金红交界之处诡异弯折，像插入水中的筷子，违背常理，恐怖异常。
一东一西，一金一红。
两股跨越凡俗的恐怖神威，终于在天穹正中轰然对撞。
天地间瞬间陷入极致的寂静。
并非没有声响，而是震荡太过恐怖，直接震碎了凡人的听觉，天地一瞬死寂。
无形的震荡洪流席卷天地，不侵外物，直接从所有人的血肉经脉深处炸开。
姜余双腿一软，重重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撑住粗糙的地面，大口大口喘息。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乱撞，节奏彻底错乱。仿佛体内藏着两颗心跳动，一疾一缓，冲撞撕扯，完全不受他掌控，陌生又暴戾。
强烈的眩晕恶心席卷全身，腹中翻江倒海，他死死克制，却半点东西都吐不出来。
他勉强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毕生难忘的一幕。
村口屹立数十年的老槐树，满树绿叶在同一瞬间尽数凋零。光秃秃的枝干暴露在金红交错的天光下，瑟瑟颤抖。
不远处的铁蛋直挺挺倒地，小小的身子蜷缩抽搐，不是外伤所致，是无形音波震碎了神魂，彻底昏迷。
姜余浑身脱力，根本无法起身，却能清晰感知周遭的一切。
下一瞬，一道冰冷淡漠的声音，凭空烙印在所有人的神魂深处。
无源头、无方位，笼罩天地，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纸不容置喙的宿命判书。
“此地凡人，为神族战场殉葬，乃尔等荣耀。”
全村人都听见了。
奔逃的王婶骤然驻足，脸上的惊慌尽数褪去，只剩得知死刑后的空洞与死寂。
赵大爷顺着树干缓缓滑落，瘫坐在地，望着变色苍天，彻底认命。
属于凡人的末日，正式降临。
第一道光柱，轰然砸落。
并非金色，是暗沉嗜血的暗红。足足四五丈粗细的光柱，自西天垂落，像一根烧红的擎天铁柱，狠狠戳向大地。
落点精准锁定村子西头，正是李木匠家的方向。
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炸开。
没有震天爆炸，没有惊雷巨响，只有万物被极致碾压、粉碎、湮灭的沉闷声响。砖石、木头、血肉，一切有形之物，瞬间被碾作肉泥齑粉。
滔天烟尘冲天而起，裹挟着无数破碎的残骸碎片。
姜余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一块完整的门板在空中飞速旋转，继而层层解体，化作漫天木屑。
李木匠一家四口，方才刚用完午饭，还沉浸在寻常的安稳烟火里。
昨日路过门前，木匠媳妇还抱着三岁小女儿倚在门框上，小姑娘扎着两个软乎乎的小揪揪，一笑就露出两颗稚嫩的门牙，鲜活又可爱。
转瞬之间，阖家覆灭，烟火尽绝。
第二道光柱，紧随而至。
耀眼灿金，源自东方天际，狠狠砸在村子北端山脚。
落点避开了民居，精准击中村里唯一的土地庙。这座小庙香火平淡，不算鼎盛，却是全村人逢年过节都会跪拜祈福的念想。
金光落地的刹那，整座土地庙连同地基骤然弹起半丈高，随即轰然碎裂，化作满地残砖败石。
一道凌厉金光横扫整片梯田，即将丰收的金黄稻浪，瞬息尽数焦黑，沦为死寂炭土。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光柱接连不断，轮番轰落。
短短五分钟，安稳平和的青山村，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火光四起，烟尘漫天，哀嚎遍野。可惨叫声很快越来越少，活着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余儿！”
熟悉的呼喊穿透烟尘，焦急又慌乱。
林翠花不知何时冲出家门，在漫天烟尘废墟里跌跌撞撞，嘶哑着嗓子，疯了一样寻找他的身影。
姜大牛紧随其后，手中常年相伴的猎弓已然拉满，箭在弦上。
姜余心头剧痛，他清楚这一箭毫无意义。凡人木弓，焉能射天？
在这倾覆天地的神威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他看得清楚，父亲数十年的沉稳寡言、冷静克制，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那双向来温润沉稳的眼眸，此刻布满猩红，只剩极致的慌乱与决绝。
这是绝境之中，凡人最无力、最本能的挣扎。哪怕螳臂当车，也要拼死一搏。
“趴下！别动！”
姜大牛大步上前，狠狠按住姜余的头颅，将他的脸死死按在劈柴的木桩上。
木桩棱角坚硬，撞得姜余鼻梁酸痛发麻，可他浑然不觉。
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骤然凝聚成一个清晰的本能念头。
逃。
不是恐惧逃命，是血脉深处最原始的警示。他体内潜藏的神秘力量，认得这等神威，正疯狂催促他活下去。
下一瞬，一双温热却无比有力的手臂，死死箍住了他的腰身，紧实得如同铁锁，分毫不肯松动。
“别怕，娘在，娘一直在。”
林翠花嘴唇剧烈颤抖，声音哽咽破碎，可护着他的双臂，稳得无可撼动。
漫天暗红冲击波，自村口席卷而来。
它没有狂风的迅猛，却像一堵沉重倾覆的高墙，缓慢、霸道、无可抵挡地碾压一切。
就在这绝境时刻，姜大牛缓缓站直了身子。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退缩。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妻儿，随即毅然转身，直面碾压而来的冲击波，拉满猎弓。
箭杆剧烈震颤，弓弦绷得笔直，蓄势待发。
暗红天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神色狰狞又悲壮。
下一秒，姜大牛发出一声嘶吼。
那不是愤怒的咆哮，是绝境之中，凡人明知必死，却依旧不肯退缩的绝望悲鸣。
他松手，放箭。
一支寻常的木头猎箭，破空而出，直直冲向足以覆灭村落的神异冲击波。
箭矢尚未触碰到冲击波边缘，便瞬间被无形之力气化消散，连一缕青烟都未曾留下。
冲击波轰然落地，碾压而过。
没有击飞，没有撞击。就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将姜大牛的身躯按在地面粗暴碾轧。
姜大牛整个人被掀飞八步之远，重重撞在院内的老枣树上。
一口鲜血从姜大牛口中喷涌而出，染红身前土地。他撑着树干想要挣扎站起，双腿却全然无力，最终重重跪倒在地。
“爹！”
姜余目眦欲裂，拼命想要挣脱林翠花的怀抱，冲上前去。
林翠花死死抱着他，力道大得近乎疯狂，指尖都泛出青白。
“别过去！听话！余儿别过去！”
“他受伤了！我爹重伤了！”姜余声音嘶哑，拼命挣扎。
跪地的姜大牛，艰难侧过头，看向失控的儿子。
嘴角血迹淋漓，胸口衣襟被鲜血大片洇透，可他的眼神依旧清醒锐利。
他对着姜余，轻轻摇了摇头。
下一刻，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极短，仅仅一瞬，便被剧痛吞没，却深深烙印在姜余眼底。
姜余看得无比清楚。
那是父亲拼尽一切，留给她最后的叮嘱。
你小子，好好活下去。
滚滚而过的冲击波终于远去。
天地骤然陷入几秒诡异的死寂。
静得可怕。
姜余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狂跳的声响。
漫天烟尘缓缓沉降，露出满目疮痍的人间炼狱。
村子东头依旧火光熊熊，漆黑的烟柱笔直冲向天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甜又刺鼻的腐朽味道。
废墟缝隙之间，随处可见残破的躯体。
姜余不敢细看，也无从辨认，那些都是朝夕相处的邻里乡亲。
林翠花缓缓松开箍着姜余的手臂，强撑着起身，踉跄着扶起跪地的姜大牛，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头，半拖半扶着挪动脚步。
姜大牛的双腿已然失去知觉，腰椎重创，下半身彻底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妻子搀扶。
“快……余儿快跟上……”
林翠花声音虚弱颤抖，却依旧强撑着引路，朝着屋后菜地的地窖挪去。
那处地窖是家里早年挖的储物窖，入口盖着厚木板，用来存放冬日的蔬菜粮食。
姜余麻木地迈步跟上，踏入地窖前，他下意识回头一瞥。
这一眼，所见画面彻底烙印在他心底，永生难忘。
他生活了十四年的青山村，那个炊烟袅袅、安稳平和的故乡，彻底覆灭。
房屋坍塌，古树折断，良田焦黑，满地残垣断壁。昔日鲜活的乡人，横七竖八倒在废墟之中，生死未卜。
天穹之上，金红两道力量依旧疯狂缠斗，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姜余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冰冷的通透。
青山村从不是这场神族大战的目标。
他们只是两股惊天力量厮杀博弈时，无意间被波及的一隅。
就像两人挥拳争斗，随手打翻了桌角的茶杯。
茶杯渺小，微不足道。
无人在意，无人铭记。
而他们，就是那只无辜倾覆的茶杯。
村口的空地上，姜余正抡着斧头劈柴。
赵大爷家的柴火刚劈完，他又接了张婶家的活。忙活一通，能换两个油润的咸鸭蛋。
斧头抡得又稳又圆，粗壮的柴木应声对半裂开，断面平整光滑。
接连劈完三家的柴火，他浑身冒汗，索性脱下外层短褂，搭在院口水缸边，只穿一件贴身粗布褂子继续干活。
秋日天高气爽，日光温煦不燥，拂面的风带着山间凉意。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一群村里孩童正闹哄哄地玩打仗游戏。
铁蛋自封将军，举着一根长竹竿，扯着嗓子指挥一群半大孩子，闹得满地欢声。
姜余抬手擦汗的间隙，瞥了一眼热闹的孩童，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笑。
他小时候也爱这般热闹，也曾领着一群伙伴满山疯跑，最后落得王婶一通告状，说他带坏了村里的孩子。久而久之，他便习惯了独处，很少再扎堆玩耍。
从那以后，他便很少扎堆玩耍，大多时候都是独自待着。
没人预料到，灭顶的天灾，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异变最先起于东方天际。
起初只是光线不对。
姜余刚将斧头举过头顶，忽然察觉周遭天地的色调骤然异变，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猛地转头望向东方，心神巨震。
掌心力道一空，斧头脱手滑落，哐当砸在地面。
东边的天空，彻底被一片金色浸染。
那不是落日的暖金，也不是朝霞的浅金，是一种纯粹到刺目、灼热到极致的灿金色。
仿佛一整炉滚烫熔金，尽数倾覆在苍茫天幕之上。
金光自地平线疯狂攀升，一寸寸吞噬整片苍穹。
一队南飞的大雁，原本队列整齐、羽翼舒展，掠过金光的瞬间，凭空湮灭，半点痕迹不留。
没有灼烧的火光，没有坠落的残骸，就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村口嬉闹的孩童也察觉到了诡异。
铁蛋手中的竹竿啪地落地，小嘴大张，死死盯着东方天际，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哭都忘了。
更小的孩子被这诡异天象吓破了胆，当场哇哇大哭，哭声刺破村庄的宁静。
老槐树下纳凉的老人纷纷起身，手中的蒲扇尽数掉落地面，无人顾及。
八十七岁的赵大爷扶着老槐树勉强站稳，苍老的身躯止不住剧烈颤抖。
姜余听不清他颤抖的呢喃，却能看见老人满脸沟壑的皱纹里，填满了惶恐与绝望。
“回家！所有人立刻回家！”
村长吴老叔的嘶吼骤然炸开，刺破满村的慌乱
“全部回屋，紧闭门窗！千万别出门！”
村庄瞬间大乱。妇人拽着孩子仓皇狂奔，壮年汉子抬头望着变色苍天，手足无措，满脸茫然。
唯独姜余分毫未动。
他不是不惧生死，是彻底动弹不得。双脚像是被无形神钉钉死在地面，沉重万分。
体内的血液疯狂翻涌，一股潜藏十四年的未知力量，被天际金光彻底唤醒，从骨髓深处拼命向外冲撞。
他低头看向手背，皮下青筋疯狂跳动，脉络之间隐隐浮出极淡的金色微光，微弱却清晰，透着一股不属于凡人的诡异。
就在这时，西方天际，也变了颜色。
东方金光灼热狂暴，是赤裸裸的毁灭。而西方翻涌而起的暗红，是铺天盖地、让人窒息的压抑。
它不似金光那般迅猛扩张，如同浓稠的血色浆液，自地平线之下缓缓翻涌爬升，无声无息浸染整片天穹。
暗红光幕边缘萦绕着滚烫的铁色烟气，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铁锈腥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血色所过之处，万物失色。青山褪成死灰，白云尽数暗沉，就连头顶的日光，都在两股力量的压迫下扭曲弯折。
姜余看得清清楚楚，笔直的阳光光柱在金红交界之处诡异弯折，像插入水中的筷子，违背常理，恐怖异常。
一东一西，一金一红。
两股跨越凡俗的恐怖神威，终于在天穹正中轰然对撞。
天地间瞬间陷入极致的寂静。
并非没有声响，而是震荡太过恐怖，直接震碎了凡人的听觉，天地一瞬死寂。
无形的震荡洪流席卷天地，不侵外物，直接从所有人的血肉经脉深处炸开。
姜余双腿一软，重重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撑住粗糙的地面，大口大口喘息。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乱撞，节奏彻底错乱。仿佛体内藏着两颗心跳动，一疾一缓，冲撞撕扯，完全不受他掌控，陌生又暴戾。
强烈的眩晕恶心席卷全身，腹中翻江倒海，他死死克制，却半点东西都吐不出来。
他勉强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毕生难忘的一幕。
村口屹立数十年的老槐树，满树绿叶在同一瞬间尽数凋零。光秃秃的枝干暴露在金红交错的天光下，瑟瑟颤抖。
不远处的铁蛋直挺挺倒地，小小的身子蜷缩抽搐，不是外伤所致，是无形音波震碎了神魂，彻底昏迷。
姜余浑身脱力，根本无法起身，却能清晰感知周遭的一切。
下一瞬，一道冰冷淡漠的声音，凭空烙印在所有人的神魂深处。
无源头、无方位，笼罩天地，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纸不容置喙的宿命判书。
“此地凡人，为神族战场殉葬，乃尔等荣耀。”
全村人都听见了。
奔逃的王婶骤然驻足，脸上的惊慌尽数褪去，只剩得知死刑后的空洞与死寂。
赵大爷顺着树干缓缓滑落，瘫坐在地，望着变色苍天，彻底认命。
属于凡人的末日，正式降临。
第一道光柱，轰然砸落。
并非金色，是暗沉嗜血的暗红。足足四五丈粗细的光柱，自西天垂落，像一根烧红的擎天铁柱，狠狠戳向大地。
落点精准锁定村子西头，正是李木匠家的方向。
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炸开。
没有震天爆炸，没有惊雷巨响，只有万物被极致碾压、粉碎、湮灭的沉闷声响。砖石、木头、血肉，一切有形之物，瞬间被碾作肉泥齑粉。
滔天烟尘冲天而起，裹挟着无数破碎的残骸碎片。
姜余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一块完整的门板在空中飞速旋转，继而层层解体，化作漫天木屑。
李木匠一家四口，方才刚用完午饭，还沉浸在寻常的安稳烟火里。
昨日路过门前，木匠媳妇还抱着三岁小女儿倚在门框上，小姑娘扎着两个软乎乎的小揪揪，一笑就露出两颗稚嫩的门牙，鲜活又可爱。
转瞬之间，阖家覆灭，烟火尽绝。
第二道光柱，紧随而至。
耀眼灿金，源自东方天际，狠狠砸在村子北端山脚。
落点避开了民居，精准击中村里唯一的土地庙。这座小庙香火平淡，不算鼎盛，却是全村人逢年过节都会跪拜祈福的念想。
金光落地的刹那，整座土地庙连同地基骤然弹起半丈高，随即轰然碎裂，化作满地残砖败石。
一道凌厉金光横扫整片梯田，即将丰收的金黄稻浪，瞬息尽数焦黑，沦为死寂炭土。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光柱接连不断，轮番轰落。
短短五分钟，安稳平和的青山村，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火光四起，烟尘漫天，哀嚎遍野。可惨叫声很快越来越少，活着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余儿！”
熟悉的呼喊穿透烟尘，焦急又慌乱。
林翠花不知何时冲出家门，在漫天烟尘废墟里跌跌撞撞，嘶哑着嗓子，疯了一样寻找他的身影。
姜大牛紧随其后，手中常年相伴的猎弓已然拉满，箭在弦上。
姜余心头剧痛，他清楚这一箭毫无意义。凡人木弓，焉能射天？
在这倾覆天地的神威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他看得清楚，父亲数十年的沉稳寡言、冷静克制，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那双向来温润沉稳的眼眸，此刻布满猩红，只剩极致的慌乱与决绝。
这是绝境之中，凡人最无力、最本能的挣扎。哪怕螳臂当车，也要拼死一搏。
“趴下！别动！”
姜大牛大步上前，狠狠按住姜余的头颅，将他的脸死死按在劈柴的木桩上。
木桩棱角坚硬，撞得姜余鼻梁酸痛发麻，可他浑然不觉。
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骤然凝聚成一个清晰的本能念头。
逃。
不是恐惧逃命，是血脉深处最原始的警示。他体内潜藏的神秘力量，认得这等神威，正疯狂催促他活下去。
下一瞬，一双温热却无比有力的手臂，死死箍住了他的腰身，紧实得如同铁锁，分毫不肯松动。
“别怕，娘在，娘一直在。”
林翠花嘴唇剧烈颤抖，声音哽咽破碎，可护着他的双臂，稳得无可撼动。
漫天暗红冲击波，自村口席卷而来。
它没有狂风的迅猛，却像一堵沉重倾覆的高墙，缓慢、霸道、无可抵挡地碾压一切。
就在这绝境时刻，姜大牛缓缓站直了身子。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退缩。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妻儿，随即毅然转身，直面碾压而来的冲击波，拉满猎弓。
箭杆剧烈震颤，弓弦绷得笔直，蓄势待发。
暗红天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神色狰狞又悲壮。
下一秒，姜大牛发出一声嘶吼。
那不是愤怒的咆哮，是绝境之中，凡人明知必死，却依旧不肯退缩的绝望悲鸣。
他松手，放箭。
一支寻常的木头猎箭，破空而出，直直冲向足以覆灭村落的神异冲击波。
箭矢尚未触碰到冲击波边缘，便瞬间被无形之力气化消散，连一缕青烟都未曾留下。
冲击波轰然落地，碾压而过。
没有击飞，没有撞击。就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将姜大牛的身躯按在地面粗暴碾轧。
姜大牛整个人被掀飞八步之远，重重撞在院内的老枣树上。
一口鲜血从姜大牛口中喷涌而出，染红身前土地。他撑着树干想要挣扎站起，双腿却全然无力，最终重重跪倒在地。
“爹！”
姜余目眦欲裂，拼命想要挣脱林翠花的怀抱，冲上前去。
林翠花死死抱着他，力道大得近乎疯狂，指尖都泛出青白。
“别过去！听话！余儿别过去！”
“他受伤了！我爹重伤了！”姜余声音嘶哑，拼命挣扎。
跪地的姜大牛，艰难侧过头，看向失控的儿子。
嘴角血迹淋漓，胸口衣襟被鲜血大片洇透，可他的眼神依旧清醒锐利。
他对着姜余，轻轻摇了摇头。
下一刻，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极短，仅仅一瞬，便被剧痛吞没，却深深烙印在姜余眼底。
姜余看得无比清楚。
那是父亲拼尽一切，留给她最后的叮嘱。
你小子，好好活下去。
滚滚而过的冲击波终于远去。
天地骤然陷入几秒诡异的死寂。
静得可怕。
姜余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狂跳的声响。
漫天烟尘缓缓沉降，露出满目疮痍的人间炼狱。
村子东头依旧火光熊熊，漆黑的烟柱笔直冲向天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甜又刺鼻的腐朽味道。
废墟缝隙之间，随处可见残破的躯体。
姜余不敢细看，也无从辨认，那些都是朝夕相处的邻里乡亲。
林翠花缓缓松开箍着姜余的手臂，强撑着起身，踉跄着扶起跪地的姜大牛，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头，半拖半扶着挪动脚步。
姜大牛的双腿已然失去知觉，腰椎重创，下半身彻底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妻子搀扶。
“快……余儿快跟上……”
林翠花声音虚弱颤抖，却依旧强撑着引路，朝着屋后菜地的地窖挪去。
那处地窖是家里早年挖的储物窖，入口盖着厚木板，用来存放冬日的蔬菜粮食。
姜余麻木地迈步跟上，踏入地窖前，他下意识回头一瞥。
这一眼，所见画面彻底烙印在他心底，永生难忘。
他生活了十四年的青山村，那个炊烟袅袅、安稳平和的故乡，彻底覆灭。
房屋坍塌，古树折断，良田焦黑，满地残垣断壁。昔日鲜活的乡人，横七竖八倒在废墟之中，生死未卜。
天穹之上，金红两道力量依旧疯狂缠斗，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姜余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冰冷的通透。
青山村从不是这场神族大战的目标。
他们只是两股惊天力量厮杀博弈时，无意间被波及的一隅。
就像两人挥拳争斗，随手打翻了桌角的茶杯。
茶杯渺小，微不足道。
无人在意，无人铭记。
而他们，就是那只无辜倾覆的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