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铁三的案子

凡人余 · 庄一舟 · 第16章 · 2811字

18px
← → 切换章节
铁三在京城打铁谋生的日子,远算不上顺遂。

他背井离乡奔赴京城,只为搏一线公道。

父亲蒙冤入狱,他一心想要告御状、洗清家族污名。

可皇城脚下,公道从不是寻常人唾手可得的东西,御状更不是一腔热血便能递上去的。

层层门槛、重重人脉,硬生生将底层百姓的申诉之路堵得严严实实。

想要递御状,必先寻得愿意代为转呈奏折的京官。

铁三四处打探,筛出三个渺茫的人选: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刑部某位郎中,还有内阁首辅的周师爷。

前两位朝堂重臣,门禁森严、层级悬殊,他一介乡野铁匠之子,连府邸大门都无从靠近。

唯一尚存一丝希望的,是那位内阁周师爷。

听闻这周师爷是山西人士,生性惜才,尤为偏爱天下兵刃利器,虽不通武道,却精于兵器鉴赏,仅凭器物纹路、锻打肌理,便能判别铸器流派、所属年代。

铁三世代打铁,一身匠艺传承三代。他咬牙打定主意,要亲手锻打一柄绝世好剑,以匠心利器博取师爷青睐,换一次递状申冤的机会。

姜余入神府当差的第七个月,夜里收工回铁匠铺,察觉铁三愈发反常。

往日日日守着熔炉、晨昏不辍的匠人,已三日未见踪影。姜余向周老板问询,对方也只是摇头,只说铁三背着那口贴身铁箱,独自外出。

姜余放心不下,接连寻了三日,最终在铁坊街后巷的一间赌坊后院,找到了消失多日的铁三。

夜色昏暗,后院僻静无人。

铁三孤零零坐在石阶上,满身浓重酒气混杂着苦涩药味。他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表层浸染着发黑的血迹,触目惊心。

姜余静静在他身前蹲下,低声发问:“怎么了?”

铁三缓缓抬头。往日那双明亮通透的眼睛,此刻彻底黯淡无光。没有悲愤,没有绝望,只剩一片被抽空所有气力的虚无。

“我爹死了。”

短短四字,平淡得不像在诉说灭顶噩耗。

姜余沉默伫立,未发一言。

“上个月,在牢里被活活打死的。”铁三声音平直无波,仿佛在闲谈旁人的琐事,“罪名是私通魔裔。有人匿名检举,说我爹打铁之时,暗中为魔族探子锻造特殊法器。”

他露出一抹极尽悲凉的自嘲:“我爹打了一辈子铁,朝夕相伴的只有锄头、镰刀、菜刀农具,连魔族是何模样都从未见过。”

“我去过刑部大堂递状子。”铁三继续缓缓开口,“没人肯接。我辗转跑了三个衙门,花光了近三十两银子,最后只被人强行赶了出来,还定了我诬告大员、寻衅滋事的罪名,要反坐治罪。”

“如今不止申冤无门,连我自己,也成了待捕之人。”

姜余侧身坐下,与他并肩坐在冰冷石阶上。

“三十两,是你这半年打铁攒的积蓄?”

“不全是。”铁三嗓音沙哑,“还有二十两,是周老板垫付接济我的。”

他抬眼望向漆黑夜空,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执拗:“我不甘心。”

“不甘心,又能如何?”姜余轻声反问。

铁三久久沉默,良久,他才缓缓抬手,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薄纸,递到姜余面前。

昏黄灯笼光影摇曳,姜余低头细看,纸上是一柄剑的精细图纸。形制特异,绝非寻常凡剑样式,剑身挺拔,剑脊刻着三道深邃血槽,槽尾并非传统封闭式收尾,而是特意镂空通透,似是专为导血、泄力而生,形制诡谲又凌厉。

“这是什么剑?”

“斩魂剑。”铁三沉声作答,“我爹临死前托梦告知我的。我们老铁家祖上藏有一道秘传锻剑方子,以陨铁搭配罕见镇魂石锻打,剑身利刃可斩断灵力、破祛神蕴。”

他顿了顿,道出这柄剑的逆天之处:“此剑于凡人而言,不过一块废铁,毫无用处。可对修行修士,尤其是神族之人,却是天生克星。”

姜余凝望着图纸上的剑形,久久未移目光。

“托梦所言,你便信?”

“我不知真假。”铁三语气笃定,“但我爹一辈子,从未骗过人。”

姜余将图纸原样递回,未曾多问半句。他心底全然懂得这份执念,无需多余诘问。

他想起了青山村的姜大牛。当年亲人离世,故土覆灭,若是冥冥之中有人托梦告知他老姜家有绝世刀法传承,哪怕仅有一成渺茫希望,他也会义无反顾去试、去闯。

“你打算怎么做?”姜余正色问道。

“寻矿,锻剑。”铁三目光坚定,“我爹说,镇魂石极寒极深,藏于地底幽渊,唯有东海镇魂渊一带,曾有先祖采掘记录。他让我去那里碰碰运气。”

东海,镇魂渊。

姜余在心底默默重复这五个字,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神府那张老旧地图的记载。

那是一片位于京城东海群山深处、被神族明令封禁的禁地。图纸边缘赫然标注着赤红警示符号,搭配冰冷二字:勿入。

凶险莫测,神族忌惮,禁地无解。

“你打算一个人去?”姜余抬眼问道。

“不然呢?”铁三苦涩一笑,眼底满是无奈,“我如今是罪臣家属,身背嫌疑,处处受人监视。唯有东海路途遥远、人迹罕至,无人识我,也无人拦我。”

姜余默然起身,伸手稳稳拉住铁三,将他从冰冷石阶上拽起。

“我也去。”

铁三骤然怔住,满眼错愕。

“你不是在神府当差,安稳立足了吗?”

“当差当够了。”姜余语气清淡,却字字笃定,“想换个地方做事。”

“你……”

“别问缘由。”姜余语气坦荡真诚,“你是我兄弟,你爹的仇,就是我的仇。你要去镇魂渊寻矿锻剑,我陪你。你打铁,我劈柴拉风箱,照旧搭伙。”

铁三定定望着眼前的少年。昏暗灯光下,姜余的笑容模糊不清,可眼底的赤诚坦荡却无比真切。没有同情怜悯,没有施舍帮扶,只有一句最朴素的同行相守。

这是底层之人最珍贵、最纯粹的情义。

“好。”铁三重重点头,将珍贵的剑谱图纸小心翼翼揣入怀中,“明日一早,即刻动身。”

次日清晨,二人一同辞别周老板。

听闻铁三父亲蒙冤离世、申冤无门的遭遇,周老板心底唏嘘,当即改口,将之前垫付的二十两银子尽数免去,直言是赠予帮扶,无需偿还。

“好好活着,好好争气。将来若是出头了,记得回来陪我喝顿酒。”

二人背起简单行囊,踏出京城城门。

临行之际,姜余蓦然回头,望向巍峨肃穆的神府方向。

半年蛰伏岁月尽数掠过心头:兵器库那柄染血的残弓、夹层中贴身暗藏的禁地地图、卷宗里“魔裔余孽”的污名批注、永安街终年不散的香火、东南角彻夜不灭的禁制金光,还有青木真仙唇角那道无法磨灭的魔族烙印。

血海深仇、隐忍布局,他一刻都未曾忘却。

只是此刻,他要先陪兄弟奔赴绝境,搏一场公道。

行出半里有余,铁三忽然驻足,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眼底带着几分释然与郑重:“对了,相识这么久,我一直只叫你兄弟,还不知你真名是什么。”

“我叫姜余。姜子牙的姜,余下的余。”

“余下的余?”铁三低声重复一遍。

“嗯。”姜余抬眸远眺,望向厚重巍峨的京城城墙,语气轻淡却有力,“我爹取的名字,说我是家里多出来的那个。”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冽锋芒,缓缓续道:“不过没关系,多出来的人,自有多出来的用处。”

“这话怎么说?”铁三好奇追问。

姜余肩头轻颠行囊,大步朝前迈步,声音清亮,穿透春风:“多余的石头,刚好能砸死那些多余的混账。”

铁三朗声大笑,所有郁结苦涩尽数散去,快步追上前方的身影。

春风浩荡,官道绵长。

两个背负恩怨与执念的少年,身影渐渐远去,奔赴未知的东海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