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神府打杂

凡人余 · 庄一舟 · 第15章 · 33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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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城高墙之下,一面巨大铁板凌空矗立,板面铭刻鎏金大字,正是神府衙署征召令。

这是神族驻凡间的官方募令,不招修行修士,只募底层杂役。

门槛极低,只需识字、听话、手脚勤快、无修行根底,便可应征。

条条框框的要求,像特意为姜余量身定做一般,尽数契合。

唯一需要遮掩的,是自己的本名。

姜余二字牵连青山村旧案,绝不能用。

他随口编了一个化名,余小山。

首轮面试,他却意外被刷。

征召令上并未限制身形高矮胖瘦,可面试执事上下扫视他单薄清瘦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轻视:“你这身子骨,五十斤的米袋都未必扛得动,神府杂役的活,你扛不住。”

姜余没有辩解,转身径直走出面试院门。行至墙角石堆,他单手扣住一块八十余斤的厚重条石,稳稳托起,缓步折返院中。

干瘦的十四岁少年,单手举石、步履从容,落地站直之时,气息平稳,连一丝喘息起伏都无。

“这样,够不够?”

执事当场怔住,愣了数息才回过神,提笔在“余小山”的名字旁重重勾下一笔。

就此,他被分派至神府后厨,司职烧火杂役。

京城神府的规制,远非金铃庙那种山野小庙可比。

整座院落占地逾百亩,双层青砖高墙巍峨耸立,墙高一丈二尺。

墙头暗藏玄机,布满细密禁制,常人肉眼无从辨识,唯独姜余左眼,能清晰看见一道道淡金色光柱,每隔十步一根,笔直贯入天际。

每到星月清朗之夜,光柱便会发出细微的嘶鸣轻响。

整座神府,便是一张落地生根的巨大禁制罗网,入内之人,若无许可,绝无擅自出逃的可能。

这一点,姜余入府首日,便看得透彻分明。

他被安置在后厨柴房,日常只负责添柴烧火。

后厨管事姓刘,是个年过四十的凡人,深谙此间生存规矩。

刘管事为人通透温和,对上恭谨谦卑,对下却体恤宽厚,从不克扣杂役工钱,也不随意苛派私活。

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神府的饭食,比外头市井好上十倍,你们就当进来混口安稳饭、养身过日子。”

姜余初入后厨,抱柴入灶时,险些撞上一层无形气障。

灶膛内明明只是寻常木柴燃烧的烟火,温度却异常灼热,似有一股无形金色气流,如同隐秘暖气管路,源源不断灌入灶火,强行抬升火势温度。

刘管事随口解释,后厨不止供给凡人杂役的粗茶淡饭,还要为内院高阶执事烹制灵食,灵食淬炼,绝非凡火可成,需借神府禁制金气助燃。

姜余蹲身添柴,左掌心微微发烫,隐约捕捉到那缕金气的流动轨迹。气源来自东偏北方向,直指神府东南角,一座独立矗立的三层阁楼。

那里,应当便是整座神府的法器运转核心。

入府第五日,他便彻底摸清后厨所有人事架构、作息轮班。

第十日,借着给内院执事递送便当的由头,顺利踏入从前从未涉足的前院。

第十三日,他借着从陆归年那里学来的打铁手艺,主动言说自己通晓铁器修补,争取到了维护公用兵器的差事,顺利混入重兵把守的兵器库。

兵器库规制不高,却藏满神府执事的行役法器。

大多并非高阶执事自用,而是下发给凡间附庸、底层散仙的制式信物。

姜余借着修补一柄开裂法铃的机会,在兵器库从容逗留半个时辰。

无笔无纸、无相机笔录,只凭过人记性,将整座库房的器物分类、摆放规制、品级差异,尽数刻入脑海。

扫视间,一物骤然锁住他的目光。

那是一把老旧残弓,弓身布满缺口,表层灼烧痕迹斑驳交错,弓弦断去大半。

最刺眼的,是握把处一处深深凹陷的砸痕。

那绝非兵刃交锋所致,反倒像是厚重木门猛然撞击,硬生生砸出的印记。

姜余呼吸骤然一滞。

这把弓,是青山村覆灭之后,他从满目废墟里捡回的唯一一件旧物。

虽然不知为何此弓会在这里,但他压制住心中的情绪。

他死死咬紧舌尖,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绪波动,面色分毫未变,安静配合铁匠师傅走完所有修补流程。

踏出兵器库的瞬间,他再也压制不住,快步冲进茅厕,弯腰干呕数遍,掏空腹内酸涩。

冷水拂面,他盯着污秽粪坑,低声冷笑。

“行。我的东西,倒成了你们的战利品。”

入府第十六日,他终于等来第一个窥探秘辛的契机。

后厨饭食分作两档,凡食供给底层杂役,灵食专供内院执事,分两班烹制。

这天清晨,刘管事突发腹泻卧床不起,临时管事便指派手脚利落的余小山,给内院偏厅递送早膳。

那处偏厅素来不对外开放,门口悬挂木牌,字迹规整冰冷:青州事务厅。

姜余心头一动,机会转瞬即逝,必须牢牢抓住。

他端着食盒缓步前行,行至走廊拐角,恰逢巡逻执事路过。

他刻意侧身避让,手腕微抖,食盒倾斜,四枚油饼顺势滚落,尽数砸在门框之内。

“对不住!小人马上收拾!”

姜余连声致歉,弯腰捡拾的瞬间,右臂精准发力,借着身体转动的力道,顺势带落门框旁的置物木架。

十几卷堆叠整齐的卷宗,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嘴上不停道歉,双手却飞快翻动卷宗封皮。

青州边境户籍、三州民情名录、边境村落台账……指尖飞速划过,竭力搜寻青山村的记载。

尚未翻到关键一页,远处巡逻脚步声已然逼近。

姜余立刻收敛动作,快速将卷宗归置整齐,拍净衣上灰尘,躬身退离。

当晚他静坐灶前劈柴,斧起斧落,动作沉稳规整,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只差一步,便能触到最核心的真相。

时光辗转,姜余在神府一待,便是将近半年。

在外人眼中,余小山是后厨最勤恳安分的杂役,手脚麻利、沉默听话,劈柴烧火样样利落,连内院的灵厨都听闻,后厨有个干活极其利索的少年。

无人知晓,这个温顺低调的少年,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步步为营、默默布局,悄无声息搜集着所有血海线索。

半年蛰伏,他暗中做成了四件大事。

其一,摸透神府全部值守规制。白班一日三换,子夜至寅时夜间巡逻最为稀疏松懈,唯独东南角法器阁楼,昼夜轮值、是整座神府唯一无死角的禁地。

其二,从兵器库报废杂物中,寻得一卷老旧京城总图。图纸细密,清晰标注全城神族驻点、香火征收节点与隐秘哨所。他将图纸妥善折叠,藏入驴皮夹层,贴身携带。

其三,补全了青山村的最终注销卷宗。

泛黄卷宗上,十一字墨字冰冷刺骨:青州边境民村青山村,因东线战事波及,已由青木真仙核销。原址灵场清理完成,无生还者。

字迹一侧,还有一行墨迹尚新的细小批注,笔锋仓促,藏着隐秘忌惮:天镜待查,疑有魔裔余孽逃逸。

魔裔余孽。

姜余将这六字反复咀嚼,恨意沉底,尽数压在心间。他们不仅屠尽全村,抹除所有性命,还要给幸存者扣上叛族邪孽的污名。

其四,也是最关键的收获,他亲眼见到了青木真仙本尊。

中秋之夜,神府举办年中赏月宴,全员执事、杂役各司其职,后厨忙着重备汤水点心。

姜余送完绿豆汤,从侧门折返时,恰逢一众高阶执事入席。

他侧身避让,抬眼一瞥,遥遥望见宴席首席端坐之人。

墨绿官袍加身,紫金冠束发,面容看似四十许人,肌肤光洁无瑕,规整得全然不像活人。袖口鎏金符文在月色下泛着淡淡银光,清冷威严。

他正侧身与身旁高阶执事谈笑从容,气度超然。

相隔四十步远近,人声嘈杂,姜余听不清只言片语,却捕捉到了一处致命破绽。

青木真仙举杯饮茶,茶汤沾湿左嘴角,唇瓣边缘,一道极浅极细的暗红灼痕隐隐浮现。伤势早已愈合,与皮肉融为一体,若非月色恰好映照,绝难察觉。

就在看清烙印的刹那,姜余右眼骤然发烫发热,心底瞬间了然。

这是魔族功法留下的伤疤。青木真仙曾与魔族死战,受过重创。

且这道伤势,连神族神力都无法彻底抚平根除。

半年来散落的所有线索,在此刻尽数串联,拼凑出完整真相。

青木真仙,神族驻京城中层核心神官,总揽青州、兖州、齐州数州香火调度、边境维稳与散仙述职。

金铃野狐,不过是他治下最微不足道的底层小卒。

两年前东线战事,所谓边境清理,根本不是公务肃清,是他一纸令下,将整座青山村划为清除目标,亲手核销三百七十二条人命。

“无生还者”三字,轻飘飘落笔,斩断他的前半生,葬掉他的故土与亲人。

写下这行字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端坐高台,从容饮茶,安享人间香火供奉。

秋夜风冷,京城的晚风带着刺骨寒意,刮在脸上如细刀割肤。

姜余端着空汤碗,脚步稳得没有半分异样,心底却早已开始默默清算恩怨账册。

他要杀青木真仙。

但绝非此刻。

他需要更稳妥的时机、更强横的力量,还要规避神府“天镜追查”的隐秘隐患。

半年后厨杂役的蛰伏,早已磨平他的浮躁,教会他隐忍与等待。

真正的杀伐,从不是一时热血冲动,而是谋定而后动,一击必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