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铁匠铺的规矩

凡人余 · 庄一舟 · 第14章 · 352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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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外城有条铁坊街。

街道不长,从头到尾不过两三百步,却密密麻麻挤了七八家铁匠铺,炉火日夜不熄,铁锤撞击声连绵不绝。

铁三第一眼看见这条街,眼底瞬间亮了。不是贪慕生计钱财,是同行踏入属地的本能兴奋,踏实又热切。

他沿街逐户问询招工,问到第四家,总算落了音讯。

铺子名唤周记铁匠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老铁匠,一口地道京腔,说话带刺、嘴不饶人,性子却实在通透。只扫了一眼铁三那箱沉甸甸的打铁工具,便干脆拍板:“行,你留下。”

周老板抬下巴,朝旁边的姜余偏了偏头。“那是你弟?”

“是我路上结识的兄弟。他会拉风箱。”

铁三话音未落,姜余顺势接话,语气乖巧懂事,半点不见戾气:“叔,我还会劈柴、打杂,铺子里脏活累活都能干。不用开工钱,管两顿热饭、有地方住就行。”

周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番。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满身风尘,看着干净温顺、极好拿捏。

他抬手拍向姜余肩头,力道沉实。

姜余顺势微微后撤半步,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以他如今的肉身底子,寻常铁匠的力道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可初来乍到,太过扎眼绝非好事。适当示弱,才是安稳立足的法子。

“行。铺子后头有间空屋,你们俩挤一挤凑活住。”周老板随口敲定,没再多盘问底细。

就此,铁三和姜余在铁坊街安稳落脚。

铁三主打大件铁器锻造,锄头、铁锹、马掌,样样规整利落。

三代匠人的扎实传承绝非虚名,手艺扎实、火候精准。

他打出的第一副马掌,周老板捧着细看良久,忍不住赞叹:“你这活计精致,拿去市面卖,能顶寻常官价三倍。”

姜余便负责烧炭、劈柴、拉风箱。

他的风箱拉得极稳,节奏恒定不乱。

陆归年教过他听火辨温,虽说崂山蓝火与凡间炉火截然不同,但控火的底层道理相通。

吸气稳沉蓄力,推板迅猛送风,一气拱起火舌,让炉膛火势始终维持最旺、最匀的状态,不飘不乱、不燥不熄。

仅三日,周老板便彻底认可了他,定下包三餐、管住的待遇。

私下里,他偷偷跟铁三感慨:“你这兄弟不一般。旁人拉风箱死盯着炉口,生怕火候偏差,他倒好,从不看火,只盯着空气。看着木讷,我看他是在听音辨势。”

铁三只笑不语,没说半句实话。

白日安分打铁谋生,入夜之后,姜余从不出门闲逛散心。

他借着夜色掩护,默默走遍外城街巷,悄悄勾勒整座京城的布局脉络。

整整十个夜晚,他将京城内外城的格局,尽数刻进了脑子里。

京城规制分明,内城居官宦权贵,外城住寻常百姓。

最核心的皇城坐落内城正中,壁垒森严、常人难近。

而外城最特殊的地方,是城北的永安街。

整条街上找不出一间凡人商铺,三十七座大小庙宇沿街排布,尽数供奉神族散仙、高阶真仙,香火昼夜不息,烟气常年缭绕不散。

姜余一踏入街口,体内两股力量瞬间同步异动。

左半身神性温热翻涌,右半身魔性寒凉蛰伏,一热一冷,泾渭分明。

直白告知他,这条街上的每一座庙宇,都与他的血海恩怨、身世秘辛息息相关。

他没有贸然踏入任何一间庙宇。从不是畏惧退缩,而是隐忍蓄力、静待时机。

往后十日,每至夜间,姜余都会坐在永安街对面的茶馆二楼,挑一处靠窗的僻静位置,点一壶最便宜的粗茶,静静隔着窗格观察街巷动静。

往来香客、庙宇执事、轮值规律,他一一默记于心。

第十一日午夜,寂静的街巷里,终于出现了一张熟悉的影子。

那人身着墨绿官袍,袖口、后领绣着淡金色细密符文,制式规整威严。

行路不带半分凡人烟火,双脚离地半寸,凌空缓步漂移,沉稳肃穆。

头顶斗笠覆着薄纱,遮掩大半面容,看不清真切样貌。

可姜余一眼便认出了那身形气度,更认准了袖口那枚独一无二的符文。

早前金铃庙的账簿末尾,曾绘过一枚极小的制式印记,与这官袍符文分毫不差。

青木真仙。

姜余坐在窗边,心底无声吐出这四个字。

他无法百分百确定,此人就是青木真仙本尊,却能断定其身份绝不简单。

神族体系等级森严,袖口符文便是权责品级的象征。金铃玉简、庙中账簿的双重印记足以佐证,来人若非青木真仙本人,便是他麾下最核心的直属亲信。

无论孰是孰非,这条线,必须跟。

姜余即刻起身离店,贴着街墙暗影悄然跟上。

他不懂修行轻功,没有半分玄妙步法,可深山数年追猎求生的本能,在此刻尽数派上用场。

幼时姜大牛教他追猎走兽,落脚必踩草根实地,避开枯枝败叶,脚跟先落、轻压全脚,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他将这套山野本事发挥到极致,始终保持二十步安全距离。对方偶尔回身扫视,他便顺势驻足,假装翻看街边小摊笼屉,神态松弛、毫无破绽。

一路尾随,毫无暴露。

直至永安街最北端,一座整条街上规格最高、气势最盛的庙宇矗立眼前。双层歇山顶,朱红高墙,巍峨大门,门匾鎏金大字醒目夺目:青木道观。

姜余缩进对面窄巷,静静蛰伏蹲守,从午夜等到天明。

天将破晓的最后半个时辰,他看见了一幕刺骨的景象。

数名灰袍执事从道观走出,手持长竹竿,抬着四五个昏睡不醒的人,步履沉稳,向内城方向行去。

被抬之人身份各异,衣衫杂乱,有沿街乞丐、乡间农户,甚至不乏身着绸缎的富贵子弟。

他们神态呆滞、毫无意识,头顶皆萦绕着一缕浓密的白雾,袅袅不散。这白雾,姜余见过。

昔日金铃庙中,香客身上被抽离的便是这般纯白气息。只是金铃散仙所求甚少,仅抽一缕足矣。而这座青木道观,是将凡人身上的信仰元气,整团活活榨取干净。

天色大亮,姜余悄然折返铁坊街。

铁三正往炉膛添炭,瞥见姜余苍白沉静的脸色,当即放下铁钳。

“昨晚去哪了?熬了一整夜。”

“随便遛弯。”

“遛一整夜?”

“嗯。京城庙宇太多,一条街三十七座,从没见过这般阵势。”

铁三定定看着他。相识相伴多日,两人早已默契十足。姜余口中轻飘飘的“遛弯”,从来都是在打探凶险秘事、探查隐秘线索。

他没追问细节,只默默扬铲添炭,让腾起的火光遮住姜余脸上的沉冷,低声叮嘱一句。

“凡事小心。”

说完,他端起打好的马蹄铁,转身走向驴棚,留姜余一人在炉前静立。

姜余蹲在风箱前,掌心握住拉杆,缓缓发力。他盯着跳动的火焰,心底默默梳理所有线索。

青木道观的位置、执事的作息、巡逻节奏、凌晨掠人的规律,尽数清晰在册。

可这些信息,远远不够。

他也彻底看清了差距。金铃散仙不过是山野草根野狐,单打独斗、势单力薄。而永安街的神族势力,是层层建制、人数众多的正规体系,壁垒森严。

以他如今的实力,孤身硬闯,纯属自寻死路。

当年斩杀金铃,靠的是深山埋伏、绝境偷袭,再加体内两股力量意外相助,才侥幸成功。

可青木道观盘踞京城核心,麾下执事数十,高阶真仙坐镇,整体战力远超青州地界所有散仙总和。

他远远不够格。

他需要帮手,需要能真正跻身修仙层面、并肩作战的助力,绝非凡人斗殴之流可比。

抵达京城的第十三天,姜余动身前往京城天桥。

这里是京城最繁杂的市井中心,也是最大的消息集散之地。

御道两侧,说书、算卦、变戏法、卖膏药的摊子密密麻麻,人流络绎不绝,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姜余在一处算命摊前落座,摊主自称胡半仙。他花了五文钱,开口问卦:“测一问,北边的门路,靠谱与否。”

胡半仙撒开铜钱,扫过卦象,随口笑道:“云深不知处,路远无归途。”

“卦很准。”姜余淡淡应声。

他从不是来问卜吉凶,只是遵照柳半仙临走前的叮嘱,前来对接消息脉络。青州一别时,柳半仙告知,若入京城寻神族线索,可去天桥寻胡半仙,报他名号即可。

姜余报出柳半仙的名字后,胡半仙神色一敛,不再嬉笑,直接翻出一本老旧账本,挑开其中几页关键内容,低声告知秘情。

“青木真仙,坐镇京城三十七年,执掌永安街以东香火大印,总揽京城及周边三州散仙述职考核。三年前刚擢升一阶,绝非小幅升迁,管辖疆域、权责权柄,尽数扩大。”

“而且近日他张贴榜文,广招天下能人异士,入神府当差办事。”

“招人?”姜余抬眼。

“没错,官面说辞是招贤纳士。京城西城巨铁板上,榜单贴了满满几排。”胡半仙低声细说,“不论出身、不分凡俗修士,只要稍有本事,便可自荐入职,先从杂役跑腿做起,后续统一调遣。如今不少无根无派的散修、市井能人,都是这般入的神府。”

姜余垂眸沉思良久。

这条路,从来不在他的预想之内。可心底的直觉远比思虑更快、更笃定。

入局神府,近身神族。日日与仇敌同院处事,近距离窥探他们的规制、动向、指令与秘辛,所有情报,触手可得。

风险滔天。一旦身份败露,顷刻间便会被数十上百修士围杀,绝无生机。

可收益同样极致。

他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十四岁的贫民少年,风尘仆仆、温顺无害,看似一无所有、根基浅薄,恰恰是最完美的人间伪装,是无人设防的最好通行证。

姜余心底,瞬间敲定主意。

“明日,我去应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