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北上

凡人余 · 庄一舟 · 第13章 · 261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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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崂山奔赴京城,官道贯通三州大地。青州向北,接续兖州,再渡齐州,往北直抵天子脚下。

全程一千二百里,寻常脚夫徒步需行整月。

姜余只用了二十三天。

并非脚力超常,北上官道车马络绎不绝,多是奔赴京城的行旅。

沿途但凡遇上前路顺路的牛车骡车,他都会搭一段短途便车,多数路程皆是借力而行。

临行前,他向陆归年借了三十文路费。说是借贷,陆归年只是随意摆手,毫不在意。

“不必还。”他当时正擦拭铁锤,语气平淡随意,“日后你若真修出本事,回来帮我修缮这口破炉火,便抵得过。”

一路北上,沿途风物随地域推移,悄然渐变。

青州多山,崂山山势陡峭凌厉,视野尽数被层叠峰峦遮挡。

踏入兖州地界,山势渐缓,险峰化作低矮丘陵,起伏和缓。

待过齐州,满目山峦彻底消弭,入目尽是无边平原。

春麦返青,无边嫩绿铺展大地,绵延至天际尽头。

姜余立在官道旁,久久凝望。

他自小生于深山,眼界从未挣脱群山桎梏,从未见过这般望不到边际的平地。

后来听路人说起,这片无垠沃土,便是河东平原,而巍巍京城,便盘踞在平原最核心之处。

越往北行,沿途越显异样。

过兖州往北,官道两侧荒废庙宇越来越多。并非香火凋零的陈旧破败,而是遭人为损毁的狼藉。

不少庙宇被焚得只剩残碎地基,山门石狮断头缺耳、倾颓在地,泥塑神像经年风雨冲刷,面目模糊,周身爬满青苔。

沿途农户闲谈间道出缘由。近两年神族驻地方向异动,各地散仙奉命调离,诸多常年受香火供奉的庙宇一夜空置,再无仙踪。

村民心存敬畏,不敢占仙庙居所,唯恐触怒神明;又心存忌惮,怕空庙滋生邪祟、被魔物占据。

一座座庙宇就此空置荒废,无人打理,岁岁年年,渐渐风化坍塌,沦为路旁残景。

行至兖州与齐州交界,姜余途经一座小镇,名唤明远镇。

镇口立着一方老旧告示牌,板面平整,贴着三张制式古怪的悬赏令。

并非官府文书,纸面坚硬特殊,字迹深深镌刻入肌理,绝非凡人笔墨所能为。

身旁一位年迈脚夫见他驻足观望,低声提醒。

“这是神族通缉令,非凡人可随意触碰。早前有个年轻人好奇伸手触摸,回去之后手掌溃烂三日,险些废了整条手臂。”

待老脚夫走远,姜余退后六步立身,凝神细看告示。

板面画像并非人工勾勒,底色浮着淡淡光影倒影,似是术法凝绘而成。

榜上所列,皆是天地异类,妖形人相,参差不齐。

前列几幅,或是头生犄角的魔裔,或是人形却通体黑瞳的叛仙,皆是神族缉拿的异类叛逆。

唯独最后一张最为特殊。

人像面容模糊一片,无从辨识样貌,唯有一双手刻画得极致清晰。手腕之上,赫然印着一片烧灼而生的符文烙印,纹路深刻入骨。

榜下文字寥寥,大半被墨渍遮盖,只剩末尾一字清晰可辨:鸢。

魔裔叛军首领,名号存疑,仅余一鸢字留存。

姜余将这线索牢牢记在心底。

踏入京城之后,这便是他追查神族秘辛、梳理恩怨脉络的第一处锚点。

进入齐州境内,官道驿站车马云集,人声嘈杂。

姜余在此遇见了一个同行之人。

男子二十出头年纪,背上驮着一口与身形近乎等高的牛皮木箱,绳结密布,捆扎得严实紧密。

一身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脚上踏着破旧草鞋,发丝散乱,看着比一路风尘的姜余更为狼狈。

可他一双眼睛格外明亮,行路抬眼,便将周遭风物、路人行止尽数打量通透。

不是戒备提防,更似匠人丈量器物,事事入眼、事事入心。

“去京城?”姜余率先开口问询。

“嗯,京城。你也是?”年轻人应声抬眼。

“是。”

“一路同行。”年轻人语气干脆利落,不似征询,更似笃定告知,利落坦荡。

“好。”姜余应下。

二人自此结伴,自齐州驿站启程,一路向北。

年轻人自称铁三,祖传三代打铁,是地道的匠人子弟。

此番远赴京城,只为寻一线生机。

他父亲在家乡遭人构陷,蒙冤入狱,他奔赴京城,只为叩阙鸣冤。

一介乡野铁匠之子,能否面见权贵、直达天听,他心中并无把握,却执意要闯一趟,不肯认命。

姜余问起他背上巨型木箱的来历,铁三答得朴实直白。

“吃饭的家伙。一箱打铁器具,先去京城铁匠铺寻个活计立足,站稳脚跟,再谈申冤之事。”

“你会打铁?”姜余诧异发问。

“你不会?”铁三反问。

“我只会劈柴。”

铁三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与满身风尘的狼狈模样反差鲜明。

“那也够用。到了京城若是没活,便来与我搭伙。铁匠铺永远缺两个人,一人拉风箱,一人抡大锤,总能混口热饭吃。”

一路同行,姜余暗自观察,越发觉得铁三通透难得。

此人话不多,句句务实通透。从不打探姜余来历过往,不问他为何年少独行、腰间佩刀、远赴京城,无窥探、无试探、无刻意热络。

这般心性,让姜余莫名想起陆归年。

铁匠之人,大抵皆是如此。

不探人心私隐,只信手上功夫。

正如烧红的精铁,杂质浮于表面,真伪虚实,一炼便知,无从遮掩。

距京城仅剩五十里路程时,官道开阔平坦,二人驻足路边休整。

铁三忽然开口,语气笃定平直。

“你身上藏了刀。”

姜余坦然应声:“不算藏,只是随身佩着。”

“你那刀,不是凡铁。”

铁三蹲下身,拆开随身小囊,取出一副粗制皮护腕,随手递与姜余。

指尖轻敲护腕铆钉,笃笃声响沉稳厚重。

“我家三代打铁,百余年与金属为伴。但凡铁器过手、过眼,便知根底。”

“你腰间这柄断刀,是刃身崩断后重铸接续的。接缝处的锻纹细腻内敛,绝非凡火凡铁所能成就。修补此刀之人,手艺远胜世俗匠人,绝非凡人。”

姜余抬手试了试护腕松紧,轻声作答。

“我师父修的。”

“你运气好,遇得上好师父。”铁三收回护腕,抬眼望向北方天际。

暮色沉沉,远方地平线上,京城轮廓隐约浮现。

高耸灰墙、巍峨城楼横贯天地,在黄昏雾色里静静蛰伏,沉稳磅礴,威压自生。

铁三抬手拍了拍厚重的铁箱,语气坦荡。

“进了京城,你我先落脚铁匠铺。你拉风箱,我抡锤,同吃同住,先稳住脚跟。待我冤情有着落,再谈你的事。你若何时愿意吐露过往,我便听着、帮着。我的事了结,你只管继续走你的路。”

相识不过三日,这人已然坦然道出“你我”二字。无官场客套的虚伪圆滑,只有底层匠人最直白、最纯粹的善意,坦荡热烈,不掺分毫杂质。

姜余心头微暖,真切笑了一声。

“行。我拉风箱手艺生疏,你别嫌弃便好。”

“无妨。手艺可以练,火总能烧得起来。”

残阳垂落,暮色四合。

两个风尘仆仆的少年,一佩残刀,一负铁箱,并肩踏过官道尽头,一步步走入恢弘辽阔的京城外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