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阿月的药草
阿月很喜欢王婆子的后院。
说是后院，其实就是屋后头一块巴掌大的平地，四面用木桩子围了，里头种着各种各样的草。有的认识，像车前草、蒲公英，村里遍地都是；有的不认识，叶子上带着紫斑、根是白色的那种，王婆子叫它紫珠，说是能止血。
“这叫益母草，女人吃的。“王婆子指着角落里一丛绿油油的草说，“你记住样子就行，现在用不上。“
阿月蹲下来仔细看，益母草的叶子是对生的，边上带锯齿，茎是方的。她在心里默念三遍：对生叶，锯齿边，方茎。
“婆子，这个跟薄荷长得好像。“
“嗯，有点像。薄荷你搓搓叶子闻味道，益母草没有那个味儿。“王婆子又往她手里塞了块干馍馍，“吃吧，给你留的。“
阿月接过来，小声说了谢谢。馍馍是杂面的，硬，但她饿，三口两口就吃完了。王婆子看着她吃，没说话，转身去翻她的药柜了。
阿月知道，村里人对她和对哥的态度不一样。
王婆子是少数对她好的人。每次来学药，婆子总会多给点吃的，有时候是一个馒头，有时候是半块红薯。阿月不好意思拿，王婆子就瞪她，说“拿着，长身体呢“。她就不敢不拿了。
但别的人不是这样。
上次去村口井边打水，刘婶子看见她就跟旁边的人嘀咕：“老沈头子也是，自己都养不活还捡两个野的回来，拖累。“另一个婆子压低声音：“听说是山里捡的，谁知道什么来路。“阿月假装没听见，低着头走了。但她回家以后在水缸里看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她长得跟村里其他孩子不一样。皮肤白，头发有点发黄，眼睛大。哥也是，黑归黑，但长得跟村里人不是一个路子。阿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来路，也不敢问。
她只知道一件事——哥不会丢下她。
“阿月，走了。“长安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阿月把药草标本夹好，跟王婆子道了谢，小跑着出去。长安靠在墙根等她，手里拎着根柳条，漫不经心地甩来甩去。
“今天认了几种？“
“五种。婆子说明天教我认百部，治咳嗽的。“
“嗯。“
两个人并肩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歪歪扭扭地贴在土路上。阿月偷偷伸手去踩哥的影子，踩了一下没踩着，又踩一下。
“你干嘛？“长安低头看她。
“没干嘛。“
长安没再问。他不知道阿月踩影子的习惯——每次她心里不安的时候就会这样，踩自己的影子或者踩别人的，好像踩住了就稳当了。
回到家，沈老汉在灶房忙活，难得。平时都是长安做饭，但今天老头子不知道抽什么风，煮了一锅野菜糊糊，还往里头打了两个鸡蛋。
“今天怎么煮鸡蛋了？“阿月问。
“快坏了，不吃浪费。“沈老汉说。
阿月觉得他在撒谎。鸡蛋哪有那么快坏的？但她没说，乖乖喝了两大碗。
喝了糊糊，阿月又翻出她的药草标本看了看。百部明天才学，但她已经忍不住了。她把那几片干叶子夹在布片里，用针线缝好，压在枕头底下。
夜里她做了个梦。她梦到自己站在水底下，头上是光，脚下也是光，她够不到任何一边。
第二天一早阿月就醒了，眼圈有点红。她没跟长安说做了什么梦，吃了早饭就往后山跑。今天她要自己去采一种药材——王婆子说山后阴坡上长着金银花，让她去找找看，认认长什么样。
阿月记性好，王婆子说一遍的特征她都记得：藤本，叶对生，花初白后黄，成对开。
她沿着小路上山，走到阴坡的时候太阳还没翻过山头。阴坡冷，露水重，她的鞋湿了半截。她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看到了金银花。白色的花和黄色的花成对开着，香得很淡。
阿月蹲下来，伸手去摘。摘了几朵放进背篓里，忽然看到石头另一边——有棵草。
那草长在石头缝隙里，不高，三寸左右，叶片细长，跟普通的草没什么两样。但它发着光。
淡蓝色的光。
阿月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在发光。很淡，太阳底下几乎看不出来，但那草的边缘确实有层薄薄的蓝光，像水面上浮的油膜。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那棵草。
指尖一阵发麻。
不是疼，是那种冬天手碰铁门被电了一下的感觉——酥酥麻麻的，从指尖一直蹿到手肘。她缩回手，低头看手指——指尖有点发红，但没有伤口。
再看那棵草，枯了。
就在她碰的那一刹那，整棵草的蓝色光芒灭了，叶子从根到尖一截一截地蔫下去，变黄，变脆，最后剩下一小撮干枯的渣子，跟火烧过似的。
阿月呆住了。
她蹲在原地，看着手指上的红印又看了看那堆草渣子。怎么回事？她只是碰了一下，怎么就死了？
她等了一会儿，草没有复活。她又碰了碰那堆渣子，什么也没发生——没有光，没有麻，什么都没有。
阿月站起来，心跳得咚咚响。她摸了摸背篓里的金银花——还好，金银花没出事。她把那堆草渣子用叶子包起来，塞进背篓角落里，快步往山下走。
她一边走一边想：要不要告诉哥？
哥最近老往那个陨石坑跑，虽然他以为她不知道，但她每次半夜醒来看见床铺空了就明白。哥的玉佩也怪，上次她洗衣服的时候摸到，温温的，不像普通石头。但她从来没问过。
要是告诉哥，他肯定要操心。他已经够操心了——放牛、打猎、照顾她和沈爷爷，每天累得跟什么似的。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就不该再给他添了。
阿月下定了决心——不说。
她加快脚步，小跑着往村口走。到了村口，她突然停住了。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马车。
这辆车跟村里的板车完全不一样。车身黑漆，轮轴上包着铜皮，拉车的两匹马又高又壮，毛色油亮。村里最好的马在赵村长家，也比不上这两匹。
车上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穿一身灰布长衫，腰上挂着一把长刀，刀鞘是黑色的，磨得发亮。后面两个年纪轻些，也是长刀，腰板直得像木桩子。
他们站在老槐树底下，正在跟赵村长说话。赵村长佝偻着腰，满脸堆笑，不停地点头哈腰。阿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赵村长的手往村子里指了指——指的方向，是他们家的方向。
阿月的心猛地缩紧了。
她转身就走，不走大路，从小巷子绕回家。推开院门的时候长安正坐在门槛上削竹片，看到她跑得气喘吁吁，皱了眉。
“怎么了？“
“哥……“阿月一口气堵在胸口，说不出话来。她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村口来了几个人，带刀的，坐马车来的，他们在问路——“
“问什么路？“
“我、我没听清……但赵村长往咱们家这边指了。“
长安停下手里的活，站起来。竹片和刀子落在地上，他没去捡。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玉佩隔着衣服，温温的。
沈老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阿月，进来。长安，你也进来。“
三个人站在堂屋里。沈老汉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过头了。他看着长安和阿月，目光在他们脸上各停了一会儿。
“不管外头来什么人，你们俩别开门。“沈老汉说，“听见了没？“
“听见了。“阿月赶紧答。
长安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胸口的玉佩。
院门外，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
说是后院，其实就是屋后头一块巴掌大的平地，四面用木桩子围了，里头种着各种各样的草。有的认识，像车前草、蒲公英，村里遍地都是；有的不认识，叶子上带着紫斑、根是白色的那种，王婆子叫它紫珠，说是能止血。
“这叫益母草，女人吃的。“王婆子指着角落里一丛绿油油的草说，“你记住样子就行，现在用不上。“
阿月蹲下来仔细看，益母草的叶子是对生的，边上带锯齿，茎是方的。她在心里默念三遍：对生叶，锯齿边，方茎。
“婆子，这个跟薄荷长得好像。“
“嗯，有点像。薄荷你搓搓叶子闻味道，益母草没有那个味儿。“王婆子又往她手里塞了块干馍馍，“吃吧，给你留的。“
阿月接过来，小声说了谢谢。馍馍是杂面的，硬，但她饿，三口两口就吃完了。王婆子看着她吃，没说话，转身去翻她的药柜了。
阿月知道，村里人对她和对哥的态度不一样。
王婆子是少数对她好的人。每次来学药，婆子总会多给点吃的，有时候是一个馒头，有时候是半块红薯。阿月不好意思拿，王婆子就瞪她，说“拿着，长身体呢“。她就不敢不拿了。
但别的人不是这样。
上次去村口井边打水，刘婶子看见她就跟旁边的人嘀咕：“老沈头子也是，自己都养不活还捡两个野的回来，拖累。“另一个婆子压低声音：“听说是山里捡的，谁知道什么来路。“阿月假装没听见，低着头走了。但她回家以后在水缸里看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她长得跟村里其他孩子不一样。皮肤白，头发有点发黄，眼睛大。哥也是，黑归黑，但长得跟村里人不是一个路子。阿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来路，也不敢问。
她只知道一件事——哥不会丢下她。
“阿月，走了。“长安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阿月把药草标本夹好，跟王婆子道了谢，小跑着出去。长安靠在墙根等她，手里拎着根柳条，漫不经心地甩来甩去。
“今天认了几种？“
“五种。婆子说明天教我认百部，治咳嗽的。“
“嗯。“
两个人并肩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歪歪扭扭地贴在土路上。阿月偷偷伸手去踩哥的影子，踩了一下没踩着，又踩一下。
“你干嘛？“长安低头看她。
“没干嘛。“
长安没再问。他不知道阿月踩影子的习惯——每次她心里不安的时候就会这样，踩自己的影子或者踩别人的，好像踩住了就稳当了。
回到家，沈老汉在灶房忙活，难得。平时都是长安做饭，但今天老头子不知道抽什么风，煮了一锅野菜糊糊，还往里头打了两个鸡蛋。
“今天怎么煮鸡蛋了？“阿月问。
“快坏了，不吃浪费。“沈老汉说。
阿月觉得他在撒谎。鸡蛋哪有那么快坏的？但她没说，乖乖喝了两大碗。
喝了糊糊，阿月又翻出她的药草标本看了看。百部明天才学，但她已经忍不住了。她把那几片干叶子夹在布片里，用针线缝好，压在枕头底下。
夜里她做了个梦。她梦到自己站在水底下，头上是光，脚下也是光，她够不到任何一边。
第二天一早阿月就醒了，眼圈有点红。她没跟长安说做了什么梦，吃了早饭就往后山跑。今天她要自己去采一种药材——王婆子说山后阴坡上长着金银花，让她去找找看，认认长什么样。
阿月记性好，王婆子说一遍的特征她都记得：藤本，叶对生，花初白后黄，成对开。
她沿着小路上山，走到阴坡的时候太阳还没翻过山头。阴坡冷，露水重，她的鞋湿了半截。她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看到了金银花。白色的花和黄色的花成对开着，香得很淡。
阿月蹲下来，伸手去摘。摘了几朵放进背篓里，忽然看到石头另一边——有棵草。
那草长在石头缝隙里，不高，三寸左右，叶片细长，跟普通的草没什么两样。但它发着光。
淡蓝色的光。
阿月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在发光。很淡，太阳底下几乎看不出来，但那草的边缘确实有层薄薄的蓝光，像水面上浮的油膜。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那棵草。
指尖一阵发麻。
不是疼，是那种冬天手碰铁门被电了一下的感觉——酥酥麻麻的，从指尖一直蹿到手肘。她缩回手，低头看手指——指尖有点发红，但没有伤口。
再看那棵草，枯了。
就在她碰的那一刹那，整棵草的蓝色光芒灭了，叶子从根到尖一截一截地蔫下去，变黄，变脆，最后剩下一小撮干枯的渣子，跟火烧过似的。
阿月呆住了。
她蹲在原地，看着手指上的红印又看了看那堆草渣子。怎么回事？她只是碰了一下，怎么就死了？
她等了一会儿，草没有复活。她又碰了碰那堆渣子，什么也没发生——没有光，没有麻，什么都没有。
阿月站起来，心跳得咚咚响。她摸了摸背篓里的金银花——还好，金银花没出事。她把那堆草渣子用叶子包起来，塞进背篓角落里，快步往山下走。
她一边走一边想：要不要告诉哥？
哥最近老往那个陨石坑跑，虽然他以为她不知道，但她每次半夜醒来看见床铺空了就明白。哥的玉佩也怪，上次她洗衣服的时候摸到，温温的，不像普通石头。但她从来没问过。
要是告诉哥，他肯定要操心。他已经够操心了——放牛、打猎、照顾她和沈爷爷，每天累得跟什么似的。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就不该再给他添了。
阿月下定了决心——不说。
她加快脚步，小跑着往村口走。到了村口，她突然停住了。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马车。
这辆车跟村里的板车完全不一样。车身黑漆，轮轴上包着铜皮，拉车的两匹马又高又壮，毛色油亮。村里最好的马在赵村长家，也比不上这两匹。
车上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穿一身灰布长衫，腰上挂着一把长刀，刀鞘是黑色的，磨得发亮。后面两个年纪轻些，也是长刀，腰板直得像木桩子。
他们站在老槐树底下，正在跟赵村长说话。赵村长佝偻着腰，满脸堆笑，不停地点头哈腰。阿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赵村长的手往村子里指了指——指的方向，是他们家的方向。
阿月的心猛地缩紧了。
她转身就走，不走大路，从小巷子绕回家。推开院门的时候长安正坐在门槛上削竹片，看到她跑得气喘吁吁，皱了眉。
“怎么了？“
“哥……“阿月一口气堵在胸口，说不出话来。她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村口来了几个人，带刀的，坐马车来的，他们在问路——“
“问什么路？“
“我、我没听清……但赵村长往咱们家这边指了。“
长安停下手里的活，站起来。竹片和刀子落在地上，他没去捡。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玉佩隔着衣服，温温的。
沈老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阿月，进来。长安，你也进来。“
三个人站在堂屋里。沈老汉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过头了。他看着长安和阿月，目光在他们脸上各停了一会儿。
“不管外头来什么人，你们俩别开门。“沈老汉说，“听见了没？“
“听见了。“阿月赶紧答。
长安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胸口的玉佩。
院门外，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