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猎户的传承
“今天教你设套子。”
沈老汉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磨刀，磨刀石蹭蹭响，刀刃上的锈一层一层往下掉。长安蹲在旁边看，铁牛站在门槛外面探头探脑。
“铁牛也来。”沈老汉头也没抬，“你爹是猎户，你连个兔子都逮不住，丢人不？”
铁牛的脸红了，没敢吭声。
吃了早饭，三个人往后山走。沈老汉走得慢，但他认路，哪棵树后头有野物踩过的小径，哪块石头底下藏着山鼠的洞，他扫一眼就知道。长安跟在后面，默默记着。
到了半山腰一片灌木丛跟前，沈老汉停下了。
“看这儿。”他蹲下来，指着地上一小片倒伏的草，“看得出什么？”
铁牛凑上去看了半天：“草倒了？”
“废话。”沈老汉拿烟杆磕了磕他的脑袋，“草倒的方向朝东南，说明野物是从西北来的。你再瞧，叶子尖上带露水没？”
铁牛伸手一摸：“没。”
“那就不是清早经过的，是昨儿晚上走的。露水后半夜才凝，叶子上干的，说明它走过的时候露水还没下来。”沈老汉站起来，“野物走夜路，多半是兔子或者獾。”
长安在旁边默默点头。这些他以前听沈老汉零星讲过，但没这么细。
“设套子先得找路。”沈老汉往前走了几步，拨开一丛灌木，露出一条小道来，不到一尺宽，两边都是刺棵子。“这种路，野物天天走。你把套子下在路中间，它不踩也得踩。”
他从腰上解下一圈细铁丝，铁丝不粗，但韧。沈老汉把铁丝弯成一个圆圈，拳头大小，一头拴在旁边的树根上，另一头做成了一个活扣。
“套子不能太大，大了套不住；不能太小，小了它过不去。兔子脑袋多大，这圈就多大——你俩记住。”沈老汉把活扣固定好，又用枯叶盖住铁丝，远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行，你们俩一人找个地方，自己下一套。下完了回来找我。”
铁牛撒腿就跑。长安没急，他先在附近转了一圈，看草的方向，看土的松紧，最后选了一棵歪脖子树底下的小径。那条径上有脚印，浅浅的，三个趾头——是兔子。
他蹲下来，学沈老汉的样子弯铁丝。弯了两回都不对，第一回太大了，第二回太小了。他咬牙重来，第三回弯了个拳头大，比了比，差不多。
把套子下好，盖好枯叶。他退开几步看了看，又蹲下来调整了一下活扣的角度——让它正对着小径的方向，兔子钻进来的时候脖子刚好卡在里面。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后背发烫。长安擦了把汗，往约定的地方走。铁牛已经到了，嘴上沾着草叶，一脸得意。
“我下了三个！”铁牛说。
“三个？”长安皱了皱眉，“沈爷爷说下一个。”
“下一个哪够啊？多下几个机会大。”
长安没说话。他觉得不太对，但说不上哪里不对。
沈老汉来了，先去看铁牛的套子。第一个，铁丝弯得太大了，兔子能直接钻过去；第二个，下在了一条没有兽径的野路上；第三个——
“你这下的什么？”沈老汉蹲下来，把枯叶拨开，铁丝缠在了树皮上，活扣死了，拽都拽不动，“套子下成死扣了，你套石头呢？”
铁牛的脸又红了。
沈老汉没再说他，转身去看长安的。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拨了拨枯叶，又拉了拉活扣。
“嗯。”他站起来，“还行。”
就两个字。长安不太满意，但知道沈老汉的脾气——夸人比打人还难受，说“还行”已经是顶天了。
“回去，明天来看。”
第二天一早，长安还躺着没醒，铁牛就跑来了。
“中了中了！你的套子中了！”
长安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鞋往后山跑。到了地方一看，套子里果然有一只灰兔子，毛色不鲜亮，瘦巴巴的，但好歹是只兔子。
铁牛的三个套子全是空的。
“你力气大，但手不细。”长安说。
铁牛嘟囔着：“你就嘴硬。”
沈老汉来了一看，把兔子取下来，扔给铁牛拎着。回村的路上，他走在前面，忽然说了一句：“铁牛，你适合做桩，不适合做套。记住了。”
铁牛没听懂，长安也没听懂。
但长安记住这话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老汉教的东西越来越多。识兽踪、辨风向、听鸟叫断吉凶——这些是猎户吃饭的本事，没什么稀奇。但有些东西，长安觉得不太对。
比如呼吸。
那天下午，沈老汉带他们去追一头受伤的野猪。追了两座山，长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干呕。沈老汉站在旁边，面不改色。
“你喘成这样，怎么追猎？”沈老汉说，“猎户追猎，不是靠腿快，是靠气长。”
他让长安站直，鼻子吸气，慢慢来，一口气要吸到底——不是吸到胸口，是吸到肚子里。
“吸的时候肚子鼓，呼的时候肚子瘪。别用嘴，用鼻子。吸进去的气从鼻子走到肺，再从肺走到丹田——就是肚脐底下那块地方。你憋住，能憋多久憋多久。”
长安试了试。第一回没憋住，三口气就岔了。第二回好一点，能撑十几息。第三回——
奇怪的事发生了。
气沉下去的时候，他感觉肚子下方有一小团热。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温热，像吞了口热水那种感觉。热意沿着他的脊椎往上爬了一寸，又散了。
长安愣了一下。
“行了，没事别瞎练。”沈老汉突然出声，语气有点急。
长安转头看他。沈老汉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看见了什么不对的东西、又不确定该不该说的样子。
“沈爷爷？”
“没事。”沈老汉别过头去，“走了，回家。”
回去的路上沈老汉很安静，比平时还安静。长安想问，但没问。他知道老头子不说的事，问了也白搭。
只有铁牛大大咧咧地往前走，嘴里啃着根草，什么也没察觉。
晚上，长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忍不住又试了一次。鼻子吸气，走肺，走丹田，憋住。
那团热又出现了。
这次比白天更清楚。热意从丹田往上走，走到后腰的时候散开了，像泼出去的水渗进土里，哪里都沾一点又哪里都不集中。他试着用意念把那股热往一处引——
疼。
后腰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倒吸口凉气，赶紧停了。热意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管他呢。”长安小声嘀咕了一句，翻了个身。
他没注意到，隔壁屋里沈老汉也没睡。
老头子没坐在床沿上。他蹲在角落，从木柜底下拖出一只黑漆匣子，巴掌大，落满灰。打开，里头只有一样东西——半截断了的铜簪子，绿锈斑斑。
沈老汉把铜簪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簪子上的绿锈。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长安和阿月睡的屋门口。
门关着。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没推。又抬了一次，还是没推。
他转身把匣子塞回柜子底下。院里枣树沙沙响，上弦月挂在山尖上，照着落星村一村人的梦。
沈老汉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磨刀，磨刀石蹭蹭响，刀刃上的锈一层一层往下掉。长安蹲在旁边看，铁牛站在门槛外面探头探脑。
“铁牛也来。”沈老汉头也没抬，“你爹是猎户，你连个兔子都逮不住，丢人不？”
铁牛的脸红了，没敢吭声。
吃了早饭，三个人往后山走。沈老汉走得慢，但他认路，哪棵树后头有野物踩过的小径，哪块石头底下藏着山鼠的洞，他扫一眼就知道。长安跟在后面，默默记着。
到了半山腰一片灌木丛跟前，沈老汉停下了。
“看这儿。”他蹲下来，指着地上一小片倒伏的草，“看得出什么？”
铁牛凑上去看了半天：“草倒了？”
“废话。”沈老汉拿烟杆磕了磕他的脑袋，“草倒的方向朝东南，说明野物是从西北来的。你再瞧，叶子尖上带露水没？”
铁牛伸手一摸：“没。”
“那就不是清早经过的，是昨儿晚上走的。露水后半夜才凝，叶子上干的，说明它走过的时候露水还没下来。”沈老汉站起来，“野物走夜路，多半是兔子或者獾。”
长安在旁边默默点头。这些他以前听沈老汉零星讲过，但没这么细。
“设套子先得找路。”沈老汉往前走了几步，拨开一丛灌木，露出一条小道来，不到一尺宽，两边都是刺棵子。“这种路，野物天天走。你把套子下在路中间，它不踩也得踩。”
他从腰上解下一圈细铁丝，铁丝不粗，但韧。沈老汉把铁丝弯成一个圆圈，拳头大小，一头拴在旁边的树根上，另一头做成了一个活扣。
“套子不能太大，大了套不住；不能太小，小了它过不去。兔子脑袋多大，这圈就多大——你俩记住。”沈老汉把活扣固定好，又用枯叶盖住铁丝，远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行，你们俩一人找个地方，自己下一套。下完了回来找我。”
铁牛撒腿就跑。长安没急，他先在附近转了一圈，看草的方向，看土的松紧，最后选了一棵歪脖子树底下的小径。那条径上有脚印，浅浅的，三个趾头——是兔子。
他蹲下来，学沈老汉的样子弯铁丝。弯了两回都不对，第一回太大了，第二回太小了。他咬牙重来，第三回弯了个拳头大，比了比，差不多。
把套子下好，盖好枯叶。他退开几步看了看，又蹲下来调整了一下活扣的角度——让它正对着小径的方向，兔子钻进来的时候脖子刚好卡在里面。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后背发烫。长安擦了把汗，往约定的地方走。铁牛已经到了，嘴上沾着草叶，一脸得意。
“我下了三个！”铁牛说。
“三个？”长安皱了皱眉，“沈爷爷说下一个。”
“下一个哪够啊？多下几个机会大。”
长安没说话。他觉得不太对，但说不上哪里不对。
沈老汉来了，先去看铁牛的套子。第一个，铁丝弯得太大了，兔子能直接钻过去；第二个，下在了一条没有兽径的野路上；第三个——
“你这下的什么？”沈老汉蹲下来，把枯叶拨开，铁丝缠在了树皮上，活扣死了，拽都拽不动，“套子下成死扣了，你套石头呢？”
铁牛的脸又红了。
沈老汉没再说他，转身去看长安的。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拨了拨枯叶，又拉了拉活扣。
“嗯。”他站起来，“还行。”
就两个字。长安不太满意，但知道沈老汉的脾气——夸人比打人还难受，说“还行”已经是顶天了。
“回去，明天来看。”
第二天一早，长安还躺着没醒，铁牛就跑来了。
“中了中了！你的套子中了！”
长安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鞋往后山跑。到了地方一看，套子里果然有一只灰兔子，毛色不鲜亮，瘦巴巴的，但好歹是只兔子。
铁牛的三个套子全是空的。
“你力气大，但手不细。”长安说。
铁牛嘟囔着：“你就嘴硬。”
沈老汉来了一看，把兔子取下来，扔给铁牛拎着。回村的路上，他走在前面，忽然说了一句：“铁牛，你适合做桩，不适合做套。记住了。”
铁牛没听懂，长安也没听懂。
但长安记住这话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老汉教的东西越来越多。识兽踪、辨风向、听鸟叫断吉凶——这些是猎户吃饭的本事，没什么稀奇。但有些东西，长安觉得不太对。
比如呼吸。
那天下午，沈老汉带他们去追一头受伤的野猪。追了两座山，长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干呕。沈老汉站在旁边，面不改色。
“你喘成这样，怎么追猎？”沈老汉说，“猎户追猎，不是靠腿快，是靠气长。”
他让长安站直，鼻子吸气，慢慢来，一口气要吸到底——不是吸到胸口，是吸到肚子里。
“吸的时候肚子鼓，呼的时候肚子瘪。别用嘴，用鼻子。吸进去的气从鼻子走到肺，再从肺走到丹田——就是肚脐底下那块地方。你憋住，能憋多久憋多久。”
长安试了试。第一回没憋住，三口气就岔了。第二回好一点，能撑十几息。第三回——
奇怪的事发生了。
气沉下去的时候，他感觉肚子下方有一小团热。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温热，像吞了口热水那种感觉。热意沿着他的脊椎往上爬了一寸，又散了。
长安愣了一下。
“行了，没事别瞎练。”沈老汉突然出声，语气有点急。
长安转头看他。沈老汉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看见了什么不对的东西、又不确定该不该说的样子。
“沈爷爷？”
“没事。”沈老汉别过头去，“走了，回家。”
回去的路上沈老汉很安静，比平时还安静。长安想问，但没问。他知道老头子不说的事，问了也白搭。
只有铁牛大大咧咧地往前走，嘴里啃着根草，什么也没察觉。
晚上，长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忍不住又试了一次。鼻子吸气，走肺，走丹田，憋住。
那团热又出现了。
这次比白天更清楚。热意从丹田往上走，走到后腰的时候散开了，像泼出去的水渗进土里，哪里都沾一点又哪里都不集中。他试着用意念把那股热往一处引——
疼。
后腰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倒吸口凉气，赶紧停了。热意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管他呢。”长安小声嘀咕了一句，翻了个身。
他没注意到，隔壁屋里沈老汉也没睡。
老头子没坐在床沿上。他蹲在角落，从木柜底下拖出一只黑漆匣子，巴掌大，落满灰。打开，里头只有一样东西——半截断了的铜簪子，绿锈斑斑。
沈老汉把铜簪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簪子上的绿锈。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长安和阿月睡的屋门口。
门关着。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没推。又抬了一次，还是没推。
他转身把匣子塞回柜子底下。院里枣树沙沙响，上弦月挂在山尖上，照着落星村一村人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