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阿月来访
每月初三，外门杂役可以出山门一个时辰。
长安天不亮就醒了。他把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把柳云台那张字条折好塞进衣领里层。这几天他时不时会摸一下那张纸条，不是在琢磨柳云台到底想干什么，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习惯。
辰时刚过，他换了件干净点的衣裳往山门走。说是干净的，也就是少了两个补丁。
山门外的石阶底下，阿月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比上次见面又高了一点，头发扎成一根辫子甩在脑后，穿一件半旧的蓝布衫，袖口卷着，露出手腕上一道淡淡的药渍。
“哥！“
阿月跑上来，差点被石阶绊一跤。长安伸手扶了她一把，被她拍开了。
“我又不是小孩。“
“你上次来也摔了。“
“那不一样，那次是下雨。“
长安笑了笑，没再争。兄妹俩沿着山门外的岔道往浮云镇方向走，走在两边都是杂树的小路上。
阿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四块糕。绿豆糕，表面有点碎，卖相不好。
“赵大夫给的，他做了太多卖不完。“阿月说着递了一块过来，“你先吃。“
长安接过来咬了一口。挺甜的。杂役房的饭食常年是稀粥配咸菜，偶尔有馒头，甜味是稀罕东西。
“赵大夫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教我看脉、认药，还让我给病人敷过药呢。“阿月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得意，“上礼拜来了个砍柴伤了手的，我一个人包扎的，赵大夫在旁边看着，说我还行。“
“你还行？“
“就是还行的意思嘛，还要怎样。“阿月翻了个白眼，“我在医馆半年多了，常见病都会处理。风寒、跌打、刀伤，都不在话下。“
长安看着她手腕上的药渍，心里算了算这半年的日子。阿月十五了，在医馆帮忙，学一门手艺，比在宗门当杂役强。
“哥，你在宗门还受欺负吗？“
“没有。“
阿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直接，意思是“我不会信但我也不会追问“。她没再问，低头又吃了块糕。
长安也看了看她，没说话。被欺负是有的，外门那几个弟子看他好说话，总使唤他干额外的活。但不严重，顶多累一点。他不想让阿月操心。
“铁牛哥的事你听说了没？“阿月把油纸包好收起来，“他在铁匠铺干得挺好的，刘师傅夸他力气大、干活不惜力。说下个月开始给他支工钱。“
“多少？“
“不多，但够他自己吃饭了。他说攒够了钱要请我吃一顿好的。“
长安想说我也可以攒钱，但他还没拿到过一文工钱。杂役没有工钱，只有吃住。
“你呢，学医辛苦不辛苦？“
“还行啊，就是要背的东西多。百草歌我背了两个多月才背全，赵大夫说背不下来就不教下一课，急死我了。“
阿月说着说着就开始模仿赵大夫说话的样子，弓着背，捋着不存在的胡子，模仿老人的嗓音：“药材关乎人命，背错一味，害人一命。“
长安被她逗笑了。
两个人在镇口的杂货摊前停下。摊子上卖些针头线脑、草编小玩意儿，还有一串串糖葫芦插在草把子上。
长安走过去，掏出攒了大半个月的几枚铜钱，买了一串。
阿月接过去，咬了一口，皱了皱眉。“你每次都买。“
“我想吃。“
“你骗人，你自己舍不得花钱，每次都说是你想吃。“
长安不说话，从她手里拿回来咬了一口。确实酸。但他确实想吃。
阿月笑了，笑容里有种比她年龄大一点的东西。不是成熟，是想装作不在意的那种小心翼翼。
兄妹俩在镇口坐了一会。阿月说了些医馆里的事，哪个病人最啰嗦，哪个药最难熬，赵大夫的猫又偷吃了什么。长安听着，偶尔应一声。
然后阿月忽然不说了。
“哥。“
“嗯。“
“镇上最近来了好多逃难的人。“阿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北边打仗了，藩镇在边境招兵买马，听说好几个村子都被烧了。浮云镇虽然偏，但也来了不少逃难的人，赵大夫这几天一直在给伤员看伤。“
长安皱了皱眉。他在宗门里，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只知道朝廷在乱，没想到乱成这样。
“你说，会不会打到咱们这儿来？“
“不会。“长安说得很短。他不知道会不会，但阿月不应该担心这个。
阿月沉默了一会，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我该回去了，赵大夫下午还有病人。“
长安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就一截路。“阿月摆摆手，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她犹豫了一下，嘴唇抿了抿。
“哥，镇上有个怪人。“
“什么怪人？“
“穿灰袍子的，看着像修行人，但不像宗门的。他在镇上待了好几天了，经常来医馆附近转。“阿月压低了声音，“他问过我好几次话，问我有没有哥哥，在不在宗门修行。我都没说实话。“
长安的表情没变，但手指收紧了。
“但是……“阿月咬了咬嘴唇，“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问了一句话。他问我，你有没有一块灰白色的玉。“
长安感觉自己的血凉了一下。
灰白色的玉。
他脖子上那块碎玉，从记事起就戴着，是爹娘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平时藏在衣领底下，外头看不见。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他不认识你，“长安说，“你别怕。“
“我不怕。“阿月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自己小心。“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声：“别忘了吃糕！“
长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了。
他伸手进衣领，摸到了那块碎玉。凉的，和平时一样。
但有人知道这块玉的存在。
长安在回宗门的路上一直想这件事。灰袍人，问灰白色的玉，在浮云镇待了好几天。他不是随便问问的路人，是专门在找什么人。
找谁？找一个戴着灰白色碎玉的人。
那不就是找他吗？
长安天不亮就醒了。他把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把柳云台那张字条折好塞进衣领里层。这几天他时不时会摸一下那张纸条，不是在琢磨柳云台到底想干什么，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习惯。
辰时刚过，他换了件干净点的衣裳往山门走。说是干净的，也就是少了两个补丁。
山门外的石阶底下，阿月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比上次见面又高了一点，头发扎成一根辫子甩在脑后，穿一件半旧的蓝布衫，袖口卷着，露出手腕上一道淡淡的药渍。
“哥！“
阿月跑上来，差点被石阶绊一跤。长安伸手扶了她一把，被她拍开了。
“我又不是小孩。“
“你上次来也摔了。“
“那不一样，那次是下雨。“
长安笑了笑，没再争。兄妹俩沿着山门外的岔道往浮云镇方向走，走在两边都是杂树的小路上。
阿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四块糕。绿豆糕，表面有点碎，卖相不好。
“赵大夫给的，他做了太多卖不完。“阿月说着递了一块过来，“你先吃。“
长安接过来咬了一口。挺甜的。杂役房的饭食常年是稀粥配咸菜，偶尔有馒头，甜味是稀罕东西。
“赵大夫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教我看脉、认药，还让我给病人敷过药呢。“阿月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得意，“上礼拜来了个砍柴伤了手的，我一个人包扎的，赵大夫在旁边看着，说我还行。“
“你还行？“
“就是还行的意思嘛，还要怎样。“阿月翻了个白眼，“我在医馆半年多了，常见病都会处理。风寒、跌打、刀伤，都不在话下。“
长安看着她手腕上的药渍，心里算了算这半年的日子。阿月十五了，在医馆帮忙，学一门手艺，比在宗门当杂役强。
“哥，你在宗门还受欺负吗？“
“没有。“
阿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直接，意思是“我不会信但我也不会追问“。她没再问，低头又吃了块糕。
长安也看了看她，没说话。被欺负是有的，外门那几个弟子看他好说话，总使唤他干额外的活。但不严重，顶多累一点。他不想让阿月操心。
“铁牛哥的事你听说了没？“阿月把油纸包好收起来，“他在铁匠铺干得挺好的，刘师傅夸他力气大、干活不惜力。说下个月开始给他支工钱。“
“多少？“
“不多，但够他自己吃饭了。他说攒够了钱要请我吃一顿好的。“
长安想说我也可以攒钱，但他还没拿到过一文工钱。杂役没有工钱，只有吃住。
“你呢，学医辛苦不辛苦？“
“还行啊，就是要背的东西多。百草歌我背了两个多月才背全，赵大夫说背不下来就不教下一课，急死我了。“
阿月说着说着就开始模仿赵大夫说话的样子，弓着背，捋着不存在的胡子，模仿老人的嗓音：“药材关乎人命，背错一味，害人一命。“
长安被她逗笑了。
两个人在镇口的杂货摊前停下。摊子上卖些针头线脑、草编小玩意儿，还有一串串糖葫芦插在草把子上。
长安走过去，掏出攒了大半个月的几枚铜钱，买了一串。
阿月接过去，咬了一口，皱了皱眉。“你每次都买。“
“我想吃。“
“你骗人，你自己舍不得花钱，每次都说是你想吃。“
长安不说话，从她手里拿回来咬了一口。确实酸。但他确实想吃。
阿月笑了，笑容里有种比她年龄大一点的东西。不是成熟，是想装作不在意的那种小心翼翼。
兄妹俩在镇口坐了一会。阿月说了些医馆里的事，哪个病人最啰嗦，哪个药最难熬，赵大夫的猫又偷吃了什么。长安听着，偶尔应一声。
然后阿月忽然不说了。
“哥。“
“嗯。“
“镇上最近来了好多逃难的人。“阿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北边打仗了，藩镇在边境招兵买马，听说好几个村子都被烧了。浮云镇虽然偏，但也来了不少逃难的人，赵大夫这几天一直在给伤员看伤。“
长安皱了皱眉。他在宗门里，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只知道朝廷在乱，没想到乱成这样。
“你说，会不会打到咱们这儿来？“
“不会。“长安说得很短。他不知道会不会，但阿月不应该担心这个。
阿月沉默了一会，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我该回去了，赵大夫下午还有病人。“
长安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就一截路。“阿月摆摆手，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她犹豫了一下，嘴唇抿了抿。
“哥，镇上有个怪人。“
“什么怪人？“
“穿灰袍子的，看着像修行人，但不像宗门的。他在镇上待了好几天了，经常来医馆附近转。“阿月压低了声音，“他问过我好几次话，问我有没有哥哥，在不在宗门修行。我都没说实话。“
长安的表情没变，但手指收紧了。
“但是……“阿月咬了咬嘴唇，“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问了一句话。他问我，你有没有一块灰白色的玉。“
长安感觉自己的血凉了一下。
灰白色的玉。
他脖子上那块碎玉，从记事起就戴着，是爹娘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平时藏在衣领底下，外头看不见。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他不认识你，“长安说，“你别怕。“
“我不怕。“阿月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自己小心。“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声：“别忘了吃糕！“
长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了。
他伸手进衣领，摸到了那块碎玉。凉的，和平时一样。
但有人知道这块玉的存在。
长安在回宗门的路上一直想这件事。灰袍人，问灰白色的玉，在浮云镇待了好几天。他不是随便问问的路人，是专门在找什么人。
找谁？找一个戴着灰白色碎玉的人。
那不就是找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