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落之地
大黑狗冲过来的时候，沈长安手里只有一块石头。
不是打狗的——是打旁边瓦罐的。
瓦罐炸了。碎片弹起来，砰的一声。黑狗吓得原地蹦起，夹紧尾巴蹿了。石蛋儿在老槐树底下跳脚骂：“野种！你赔我罐子！“
铁牛追上来：“你真行，打罐子不打狗。“
“打狗它记仇，打罐子吓跑了，省事。“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牵着牛走了。
村里人都知道长安是无父无母的野孩子。打哪来的没人说得清，沈老汉捡回来那年他还不会说话，裹在一张破布片里，胸口挂了块灰扑扑的玉佩。石蛋儿大名叫赵世安，村长的孙子，他爹在镇上做买卖，在村里横着走。跟他混的瘦猴和二狗，一个比一个没出息。长安不理他们不是怕，是嫌烦。
落星村的名字是瞎起的。
村里没人说得清这名字怎么来的。老辈人讲，很久以前有颗星星掉在村后头，砸出个大坑，坑底到今天都不长草。沈长安觉得扯淡——星星怎么会掉下来？但村里人都这么讲，他也就懒得争。
六月的日头毒，晒得牛背上冒油。长安趴在老黄牛的脖子上，半眯着眼，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牛走他就走，牛停他就停，连赶牛的棍子都懒得举。
“沈长安！你又睡！“
铁牛的声音从坡底下传上来，跟打雷似的。这小子嗓门大，隔半座山都能听见。长安翻了个身，老黄牛甩了甩尾巴，把他差点甩下来。
“没睡，闭目养神。“长安说。
铁牛蹬蹬蹬跑上来，满头汗，手里拎着只死野兔。“你看看，我刚逮的！今晚炖了吃！“
“你逮的？那套子是我昨天下的。“
“套子是你的，兔子是它自己撞上来的。“
长安懒得跟他争，跳下牛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铁牛比他大一岁，壮得跟小牛犊一样，但脑子转得慢。长安瘦，黑，胳膊上没什么肉，但他跑得快，身手灵活。两个人凑一块儿，刚好一个出力一个出主意。
“阿月呢？“长安问。
“在王婆子那儿呢，上午就去了。“
长安点点头。阿月最近天天跟着王婆子学认草药，早出晚归的，比他放牛还勤快。他有时候想，这丫头小小年纪操心的事比谁都多。
日头偏西，长安赶着牛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沈老汉坐在院子里编竹篓，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他的腿是年轻时候伤的，一到阴天就疼，走路一瘸一拐。
“回来了？“沈老汉头也不抬。
“嗯。“
“阿月呢？“
“还没回。“
沈老汉编竹篓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长安知道他担心，嘴上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走进灶房，锅里有半锅苞米粥，凉了。他添了把柴，把粥热上。
阿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推开门，手里抱着一把草药，衣角沾着泥。
“哥，我回来了。“
“洗手吃饭。“
阿月乖乖去洗手，路过沈老汉身边的时候把草药放在石台上晾着。沈老汉瞥了一眼：“今天认了几种？“
“四种。王婆子说鸡骨草和鱼腥草最容易搞混，让我多看几遍。“
“嗯。“
晚饭是苞米粥配咸菜。阿月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长安把自己碗里的大半拨给她，阿月抬头看他。
“我不饿。“长安说。
“你骗人，你下午放牛肯定又没吃东西。“
“真不饿。“
阿月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但还是偷偷留了半碗推回给他。长安也没再推，端起来喝了。
吃完饭，阿月去洗碗，沈老汉回屋歇了。长安坐在门槛上，看天上的星星。落星村的星星比别处多，也比别处亮，老人家说是因为村后那个坑——坑底有什么东西，把星星的光吸过来又放出去。
扯淡。长安又想。
但他还是想去看。
等阿月睡了，等沈老汉的鼾声响起来，长安溜出了门。
夜里的山路不好走，但他走了不知多少遍，闭着眼都不会摔。月亮不大，林子里黑黢黢的。他摸着树走，经过那棵歪脖子松，经过那片乱石堆，最后到了。
陨石坑。
说是坑，其实是个大洼地，方圆几十丈，底下的土是黑红色的，什么庄稼都种不活。白天看没什么，夜里——长安站在坑沿上，往底下看。
胸口的玉佩热了。
不是烫，是温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那种温度。长安把玉佩从衣服里掏出来，借着月光看。玉佩不大，巴掌心那么点，灰扑扑的，不像什么值钱东西。但它在发光。
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淡青色的光。
长安攥紧了玉佩。每次来这里都这样。他不知道为什么，但玉佩一热他就不自在，像胸口贴了活的东西在动。他就是想知道——这块玉佩跟这个坑到底什么关系。
他沿着坑壁往下走，脚踩在黑红色的土上，沙沙响。坑底比外面暖和，风也吹不到。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土，干燥，细碎，不像普通的泥土——像磨碎的石头粉。
什么石头能磨成这样？
他站起来，在坑底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到。他叹了口气，转身想走。
嗡——
声音很低，很沉，像远处有人在敲一口大钟，又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长安站住了。
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清楚一点。是从坑底更深的地方传来的，不是土上面，是土下面。
他趴下去，把耳朵贴在地上。
嗡——嗡——嗡——
三声。间隔均匀，像心跳。然后安静了。
地上什么也没发生。风也没有，声音也没有。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坑底的影子拉得老长。
长安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胸口玉佩的微光正在一点一点退去，像火星子灭掉那样。
他摸着玉佩，站在坑底呆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爬出坑，沿原路跑回去，轻手轻脚地翻进院子，进了屋，脱了衣服钻进被窝。旁边的阿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长安睁着眼睛，盯着房梁。
那个声音是什么？地底下会有什么东西？玉佩为什么会发光？
他想不出答案。困意慢慢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他攥着玉佩睡着了，手心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院子里，沈老汉的身影在窗纸后头晃了一下。
他站了很久，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里屋。
不是打狗的——是打旁边瓦罐的。
瓦罐炸了。碎片弹起来，砰的一声。黑狗吓得原地蹦起，夹紧尾巴蹿了。石蛋儿在老槐树底下跳脚骂：“野种！你赔我罐子！“
铁牛追上来：“你真行，打罐子不打狗。“
“打狗它记仇，打罐子吓跑了，省事。“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牵着牛走了。
村里人都知道长安是无父无母的野孩子。打哪来的没人说得清，沈老汉捡回来那年他还不会说话，裹在一张破布片里，胸口挂了块灰扑扑的玉佩。石蛋儿大名叫赵世安，村长的孙子，他爹在镇上做买卖，在村里横着走。跟他混的瘦猴和二狗，一个比一个没出息。长安不理他们不是怕，是嫌烦。
落星村的名字是瞎起的。
村里没人说得清这名字怎么来的。老辈人讲，很久以前有颗星星掉在村后头，砸出个大坑，坑底到今天都不长草。沈长安觉得扯淡——星星怎么会掉下来？但村里人都这么讲，他也就懒得争。
六月的日头毒，晒得牛背上冒油。长安趴在老黄牛的脖子上，半眯着眼，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牛走他就走，牛停他就停，连赶牛的棍子都懒得举。
“沈长安！你又睡！“
铁牛的声音从坡底下传上来，跟打雷似的。这小子嗓门大，隔半座山都能听见。长安翻了个身，老黄牛甩了甩尾巴，把他差点甩下来。
“没睡，闭目养神。“长安说。
铁牛蹬蹬蹬跑上来，满头汗，手里拎着只死野兔。“你看看，我刚逮的！今晚炖了吃！“
“你逮的？那套子是我昨天下的。“
“套子是你的，兔子是它自己撞上来的。“
长安懒得跟他争，跳下牛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铁牛比他大一岁，壮得跟小牛犊一样，但脑子转得慢。长安瘦，黑，胳膊上没什么肉，但他跑得快，身手灵活。两个人凑一块儿，刚好一个出力一个出主意。
“阿月呢？“长安问。
“在王婆子那儿呢，上午就去了。“
长安点点头。阿月最近天天跟着王婆子学认草药，早出晚归的，比他放牛还勤快。他有时候想，这丫头小小年纪操心的事比谁都多。
日头偏西，长安赶着牛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沈老汉坐在院子里编竹篓，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他的腿是年轻时候伤的，一到阴天就疼，走路一瘸一拐。
“回来了？“沈老汉头也不抬。
“嗯。“
“阿月呢？“
“还没回。“
沈老汉编竹篓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长安知道他担心，嘴上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走进灶房，锅里有半锅苞米粥，凉了。他添了把柴，把粥热上。
阿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推开门，手里抱着一把草药，衣角沾着泥。
“哥，我回来了。“
“洗手吃饭。“
阿月乖乖去洗手，路过沈老汉身边的时候把草药放在石台上晾着。沈老汉瞥了一眼：“今天认了几种？“
“四种。王婆子说鸡骨草和鱼腥草最容易搞混，让我多看几遍。“
“嗯。“
晚饭是苞米粥配咸菜。阿月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长安把自己碗里的大半拨给她，阿月抬头看他。
“我不饿。“长安说。
“你骗人，你下午放牛肯定又没吃东西。“
“真不饿。“
阿月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但还是偷偷留了半碗推回给他。长安也没再推，端起来喝了。
吃完饭，阿月去洗碗，沈老汉回屋歇了。长安坐在门槛上，看天上的星星。落星村的星星比别处多，也比别处亮，老人家说是因为村后那个坑——坑底有什么东西，把星星的光吸过来又放出去。
扯淡。长安又想。
但他还是想去看。
等阿月睡了，等沈老汉的鼾声响起来，长安溜出了门。
夜里的山路不好走，但他走了不知多少遍，闭着眼都不会摔。月亮不大，林子里黑黢黢的。他摸着树走，经过那棵歪脖子松，经过那片乱石堆，最后到了。
陨石坑。
说是坑，其实是个大洼地，方圆几十丈，底下的土是黑红色的，什么庄稼都种不活。白天看没什么，夜里——长安站在坑沿上，往底下看。
胸口的玉佩热了。
不是烫，是温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那种温度。长安把玉佩从衣服里掏出来，借着月光看。玉佩不大，巴掌心那么点，灰扑扑的，不像什么值钱东西。但它在发光。
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淡青色的光。
长安攥紧了玉佩。每次来这里都这样。他不知道为什么，但玉佩一热他就不自在，像胸口贴了活的东西在动。他就是想知道——这块玉佩跟这个坑到底什么关系。
他沿着坑壁往下走，脚踩在黑红色的土上，沙沙响。坑底比外面暖和，风也吹不到。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土，干燥，细碎，不像普通的泥土——像磨碎的石头粉。
什么石头能磨成这样？
他站起来，在坑底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到。他叹了口气，转身想走。
嗡——
声音很低，很沉，像远处有人在敲一口大钟，又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长安站住了。
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清楚一点。是从坑底更深的地方传来的，不是土上面，是土下面。
他趴下去，把耳朵贴在地上。
嗡——嗡——嗡——
三声。间隔均匀，像心跳。然后安静了。
地上什么也没发生。风也没有，声音也没有。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坑底的影子拉得老长。
长安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胸口玉佩的微光正在一点一点退去，像火星子灭掉那样。
他摸着玉佩，站在坑底呆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爬出坑，沿原路跑回去，轻手轻脚地翻进院子，进了屋，脱了衣服钻进被窝。旁边的阿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长安睁着眼睛，盯着房梁。
那个声音是什么？地底下会有什么东西？玉佩为什么会发光？
他想不出答案。困意慢慢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他攥着玉佩睡着了，手心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院子里，沈老汉的身影在窗纸后头晃了一下。
他站了很久，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