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城隍庙的根
出发前，卦摊后屋里，老陈给陆听号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身子，出院才三天，虚得很。“老陈收回手，“去了别逞能。看得见是一回事，动手是另一回事。你现在动一次手，比常人跑十里地还耗。“
“不去它就断了。“陆听蹲在墙角，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画圈，“那根一断，北半城的人，都跟着晃。晃久了，就有人往下掉。“
林晚在旁边听着，把“动一次手耗如跑十里“记进本子。她看着陆听的脸——出院这几天，他没胖，反而更瘦了，像院外的阳光不养他，养他的是墙上那些圈。
“约法三章。“老陈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我说撤就撤；第二，扛不住就停，命比根重要；第三，“他顿了顿，“别在人前露你能'看见'。露了，沈家的刀，就冲你来。“
陆听咧嘴：“师叔比我妈还啰嗦。“
老陈没笑。他知道这小子记不得妈——三年前送进青山，连送诊人都是“不详“。
城北的工地围了三米高的蓝铁皮，上头喷着“沈氏·观澜府“的效果图，一栋栋楼画得金光灿灿。铁皮里头，打桩机的声音一下一下，闷得像有人在地底捶门。
“就这儿。“陆听站在铁皮外，隔着板子往里看，像能看穿。他脸色比昨天更白，眼窝陷着，“根在里头。他们在根上钻孔。“
“哪根根？“林晚问。
“城隍庙那根。“老陈接话，盘着葫芦，“老城隍庙拆了二十年，庙没了，气还在地底压着。这是北半城的主脉，最厚。沈家在这上头盖楼，不是巧。“
三人在铁皮外蹲了会儿，定下分工。老陈从怀里摸出个罗盘，晃了晃：“我进去，就说是开发商请的看风水的先生——工地上信这个，没人拦。你，“他指林晚，“记者证亮出来，找工头问'观澜府几时开盘'，把他黏住。“
“我呢？“陆听问。
“你跟我。“老陈说，“扮我徒弟。低头，别乱看，别说话。你一开口，就露。“
工地大门虚掩，进出拉土的车不断。老陈举着罗盘，一脸严肃地踱进去，逢人就“这地气不错““东南角要补个水景“，工人还真让着他。陆听缩在他身后，戴着老陈给的安全帽，帽檐压得低。
林晚从另一头，堵住了正要上车的工头。“您好，晚报的，观澜府这盘挺火，几时开盘？我想做个探盘稿。“
工头警惕：“采访得联系品牌部，我们工地不接待。“
“我不写工地，写地段。“林晚笑得职业，掏出本子，“就问您几个软问题——这盘均价多少？北城这两年是不是要起来了？您在沈氏干几年了，见过这么大手笔的项目没？“
工头被一句“这么大手笔“捧得松了口，絮絮说起观澜府是集团北城旗舰、董事长亲自盯的项目。林晚一边记，一边用余光扫桩基区那头——老陈的安全帽和陆听的影子，正往深处去。她故意又追问奠基、样板间、车位配比，把工头黏在原地。
老陈领着陆听，绕到工地深处的桩基区。这儿一排桩机正在作业，钻头钻进土里，带出黑黄的泥浆。陆听走到其中一台跟前，忽然站住。
“这台。“他声音发紧，“钻的就是根。“
老陈顺他的目光看。那台桩机的位置，和别处没两样，可陆听盯着钻头钻进去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
“钻头下去的地方，“陆听说，“有一股气，红的，粗，像大动脉。他们不是随便打桩——是照着根的走向，一孔一孔，把气从孔里放出去。放空了，根就断了。“
老陈的脸沉下来。他蹲下，手贴地面，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眼神变了：“真在这。这帮人，懂行。打桩是幌子，泄气是真。“
“能拦吗？“
“拦不了机器。“陆听摇头，“但我能把根上的孔，先堵回去。他钻一个，我堵一个。堵得比他钻得快，根就漏不空。“
他蹲到钻孔边的泥地上，摸出粉笔——林晚给的那半截。可这地是软泥，画不上。他皱眉，改用手指，在泥里划圈。第一圈划下去，他闷哼一声，手指一顿。
“怎么了？“老陈低声。
“根在挣。“陆听额上冒汗，“它疼。我摸它，它认生。“他咬牙，继续划第二圈，第三圈。每划一圈，他脸就白一分，太阳穴的青筋跳得厉害。
钻头还在往下钻，一寸一寸，往根里去。陆听的圈，一圈追着钻头的深度。钻头钻深一分，他就把圈往里收一分，像两个人在土里赛跑——一个往下捅，一个往上补。老陈在旁边看着钻杆上的刻度，低声报：“还有两米到根……一米五……“
陆听嘴里念念有词，不是咒，是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调子——老陈听着，忽然想起四十年前河边那个人，救他时嘴里也念着类似的调子。
“一米。“老陈声音发紧，“快，它要碰到根了。“
陆听划圈的手快了，也更抖了。汗顺着帽檐往下滴，砸在泥圈里。就在钻头即将触到那股红气的一瞬，陆听把第六圈猛地一合——钻头像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硬壳，钻杆一震，卡住了，空转着，带出的泥浆里，没有红。
“挡住了。“老陈松了半口气。可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吐匀——
就在陆听划到第七圈时，泥地里冒出一股黑气。
不是煞眼那种灰绳，是黑的，浓的，带着股铁锈和腐土味。黑气里，隐约有人形——不止一个，佝偻着，缩着，像被埋在土里很久的东西被惊醒了。
“阴祟。“老陈脸色骤变，一把将陆听往身后拽，“这工地底下，压过枉死的人！沈家把根一钻，把这些也放出来了！“
黑气里的人形，齐刷刷转向陆听。它们没有脸，可林晚远远看过来，只觉得那一片黑往陆听涌，像认准了他。
林晚甩开工头，跑过来，正撞见这一幕。她这辈子没信过鬼——那篇获奖稿里，她把所有“灵异“都拆成了话术和巧合。可眼前这团黑气，实实在在往一个人身上扑，没有幕布，没有托儿，没有可以拆穿的机关。她下意识去摸手机想拍，手却抖得按不开锁屏。她想喊，喉咙发不出声。那一刻，她攥了半辈子的“世上没有鬼“，在城北这片泥地上，裂了道缝。
陆听没退。他站直，抬手，对着黑气划了个大圈——想把它们圈回土里。可这一次，他的手在抖。圈划到一半，他忽然头一歪，捂住太阳穴，闷哼着跪了下去。
不是累。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他要“想起“完整的收尾时，猛地把那段记忆掐断了。像有人在他脑海里，反手落了一道闸。他越想抓住那半截口诀，那道闸就压得越死，痛得他眼前发黑。
“记不……全了。“他咬着牙，“这法子……我记得开头，记不得收尾……脑子里，有人在拦……有人不让我想起来……“
黑气趁隙扑上。眼看要罩住陆听，老陈扑了上去，横在他身前，罗盘往地上一顿，嘴里喝了一声。他脚下，凭空亮起一个圈——淡金色的，和陆听画的圈，一模一样。
那圈亮起的一瞬，林晚看见老陈手一抖，罗盘裂了道纹。黑气被圈挡了一挡，退了半步。
“陆听！“老陈嘶声，“收尾！我给你顶着！你不用记全，你顺着我这圈往下接！“
陆听跪在地上，喘着气，抬眼看老陈脚下那个圈。那圈的画法，他“认得“——不是学过，是骨子里认得。他抖着手，接着老陈的圈，往下划。一圈，两圈。头痛得像要裂开，可圈渐渐合了口。
淡金的圈，套着老陈的圈，套着泥地里那七道指痕，层层叠叠，把黑气一点点往土里压。
黑气发出一阵谁也听不见、却让人牙根发酸的呜咽，缩回了地缝。铁锈味散了。桩机不知何时停了——操作员看这边闹鬼似的乱，早跳下来跑了。
工地安静下来。陆听瘫坐在泥里，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老陈半跪着，捂着胸口，罗盘那道裂纹，还在渗。
“根……堵住了？“林晚跑到跟前，扶住陆听。
“堵住了。“陆听喘着，“今天……堵住了。“
就在这时，陆听忽然浑身一僵，扭头往工地大门方向看。
那儿站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穿件熨帖的浅色风衣，不像工地上的人。那人站了几秒，没进来，只远远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陆听盯着那人，瞳孔一缩。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又要出来——“师……“
那人却先动了。他没说话，只抬起手，做了个极轻的动作——像捏着一根线，往两边一分。
那是“铰“的手势。
然后那人转身走了。风衣一角在门口一闪，不见了。
一个工头模样的马脸男人从他消失的方向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瘫在泥里的三人。他戴着安全帽，胸前挂的牌子写着“裘工“。
“陈九爷，久仰。“裘平皮笑肉不笑，“还有这位晚报的林记者。至于这位——“他看向陆听，“沈先生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林晚挡在陆听身前。
“他说，“裘平一字一顿，“告诉那个疯子：这根，今天算你系上了。但奠基那天，绳，我当着他的面铰给他看。“
裘平说完，招呼工人清场，扬长而去。走前，他瞥了眼地上那些圈，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三人退出工地。陆听走不动，老陈架着他，自己也一瘸一拐——护那一下，他伤了根本。
回卦摊的车上，陆听靠着窗，昏睡过去。林晚看着他腕上那道疤，又看看老陈捂着胸口的手，第一次觉得，她追的这条线，不是新闻，是要命的。
“陈师傅，“她低声，“刚才你脚下那个圈……“
“别问。“老陈打断，喘着气，“你只要知道，这圈救过命。四十年前救过我，今天……又救了他。“他闭上眼，“够了。“
林晚没再问。她掏出手机，搜“沈氏观澜府奠基“。跳出一条通稿：沈氏地产北城旗舰项目“观澜府“，定于本月十八日举行奠基典礼，集团董事长将亲临。
十八日。还有九天。
她把手机递给老陈看。老陈看了那个名字，沉默很久，只说了一句：
“九天。得让这小子，把记不全的那半截，想起来。“
回到卦摊，天已擦黑。老陈把陆听安顿睡下，自己在铺子里就着灯，翻出一摞泛黄的旧图。他招手让林晚过来。
“这九天，分三头。“老陈指着图，“我教他稳神——他记不全，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落了闸。硬想，会疯得更厉害。我得教他绕开那道闸，用身子记，不用脑子记。“
“我呢？“
“你查沈崇。“老陈说，“裘平是台前的狗，沈崇才是主。奠基那天他要亲自来——这是他头一回露面。你把他底细摸清：他从哪来，为什么盯着临津的地脉，为什么单单认得陆听。“他顿了顿，“你记者的路子，比我这卦摊管用。“
“陆听自己呢？“
“他得把身子养回来，再把'系根'那套，练到不用脑子也能出手。“老陈看向后屋，“今天他要不是有我那个圈接着，命就搁那儿了。奠基那天，沈崇不会给他第二个接圈的人。“
林晚把“三头：老陈稳神、林晚查沈崇、陆听练手养身“写进本子。她合上本子，窗外城北方向，夜色沉沉，那根堵回去的主脉底下，她仿佛还能听见一点极轻的、不甘的呜咽。
窗外，临津的楼群往后退。城北那根堵回去的主脉底下，隐隐还有黑气未散的余味。而某处高楼的顶层，一个穿浅色风衣的人，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他手里也捏着一小截粉笔，慢慢地，把它，捻成了粉末。
出发前，卦摊后屋里，老陈给陆听号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身子，出院才三天，虚得很。“老陈收回手，“去了别逞能。看得见是一回事，动手是另一回事。你现在动一次手，比常人跑十里地还耗。“
“不去它就断了。“陆听蹲在墙角，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画圈，“那根一断，北半城的人，都跟着晃。晃久了，就有人往下掉。“
林晚在旁边听着，把“动一次手耗如跑十里“记进本子。她看着陆听的脸——出院这几天，他没胖，反而更瘦了，像院外的阳光不养他，养他的是墙上那些圈。
“约法三章。“老陈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我说撤就撤；第二，扛不住就停，命比根重要；第三，“他顿了顿，“别在人前露你能'看见'。露了，沈家的刀，就冲你来。“
陆听咧嘴：“师叔比我妈还啰嗦。“
老陈没笑。他知道这小子记不得妈——三年前送进青山，连送诊人都是“不详“。
城北的工地围了三米高的蓝铁皮，上头喷着“沈氏·观澜府“的效果图，一栋栋楼画得金光灿灿。铁皮里头，打桩机的声音一下一下，闷得像有人在地底捶门。
“就这儿。“陆听站在铁皮外，隔着板子往里看，像能看穿。他脸色比昨天更白，眼窝陷着，“根在里头。他们在根上钻孔。“
“哪根根？“林晚问。
“城隍庙那根。“老陈接话，盘着葫芦，“老城隍庙拆了二十年，庙没了，气还在地底压着。这是北半城的主脉，最厚。沈家在这上头盖楼，不是巧。“
三人在铁皮外蹲了会儿，定下分工。老陈从怀里摸出个罗盘，晃了晃：“我进去，就说是开发商请的看风水的先生——工地上信这个，没人拦。你，“他指林晚，“记者证亮出来，找工头问'观澜府几时开盘'，把他黏住。“
“我呢？“陆听问。
“你跟我。“老陈说，“扮我徒弟。低头，别乱看，别说话。你一开口，就露。“
工地大门虚掩，进出拉土的车不断。老陈举着罗盘，一脸严肃地踱进去，逢人就“这地气不错““东南角要补个水景“，工人还真让着他。陆听缩在他身后，戴着老陈给的安全帽，帽檐压得低。
林晚从另一头，堵住了正要上车的工头。“您好，晚报的，观澜府这盘挺火，几时开盘？我想做个探盘稿。“
工头警惕：“采访得联系品牌部，我们工地不接待。“
“我不写工地，写地段。“林晚笑得职业，掏出本子，“就问您几个软问题——这盘均价多少？北城这两年是不是要起来了？您在沈氏干几年了，见过这么大手笔的项目没？“
工头被一句“这么大手笔“捧得松了口，絮絮说起观澜府是集团北城旗舰、董事长亲自盯的项目。林晚一边记，一边用余光扫桩基区那头——老陈的安全帽和陆听的影子，正往深处去。她故意又追问奠基、样板间、车位配比，把工头黏在原地。
老陈领着陆听，绕到工地深处的桩基区。这儿一排桩机正在作业，钻头钻进土里，带出黑黄的泥浆。陆听走到其中一台跟前，忽然站住。
“这台。“他声音发紧，“钻的就是根。“
老陈顺他的目光看。那台桩机的位置，和别处没两样，可陆听盯着钻头钻进去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
“钻头下去的地方，“陆听说，“有一股气，红的，粗，像大动脉。他们不是随便打桩——是照着根的走向，一孔一孔，把气从孔里放出去。放空了，根就断了。“
老陈的脸沉下来。他蹲下，手贴地面，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眼神变了：“真在这。这帮人，懂行。打桩是幌子，泄气是真。“
“能拦吗？“
“拦不了机器。“陆听摇头，“但我能把根上的孔，先堵回去。他钻一个，我堵一个。堵得比他钻得快，根就漏不空。“
他蹲到钻孔边的泥地上，摸出粉笔——林晚给的那半截。可这地是软泥，画不上。他皱眉，改用手指，在泥里划圈。第一圈划下去，他闷哼一声，手指一顿。
“怎么了？“老陈低声。
“根在挣。“陆听额上冒汗，“它疼。我摸它，它认生。“他咬牙，继续划第二圈，第三圈。每划一圈，他脸就白一分，太阳穴的青筋跳得厉害。
钻头还在往下钻，一寸一寸，往根里去。陆听的圈，一圈追着钻头的深度。钻头钻深一分，他就把圈往里收一分，像两个人在土里赛跑——一个往下捅，一个往上补。老陈在旁边看着钻杆上的刻度，低声报：“还有两米到根……一米五……“
陆听嘴里念念有词，不是咒，是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调子——老陈听着，忽然想起四十年前河边那个人，救他时嘴里也念着类似的调子。
“一米。“老陈声音发紧，“快，它要碰到根了。“
陆听划圈的手快了，也更抖了。汗顺着帽檐往下滴，砸在泥圈里。就在钻头即将触到那股红气的一瞬，陆听把第六圈猛地一合——钻头像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硬壳，钻杆一震，卡住了，空转着，带出的泥浆里，没有红。
“挡住了。“老陈松了半口气。可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吐匀——
就在陆听划到第七圈时，泥地里冒出一股黑气。
不是煞眼那种灰绳，是黑的，浓的，带着股铁锈和腐土味。黑气里，隐约有人形——不止一个，佝偻着，缩着，像被埋在土里很久的东西被惊醒了。
“阴祟。“老陈脸色骤变，一把将陆听往身后拽，“这工地底下，压过枉死的人！沈家把根一钻，把这些也放出来了！“
黑气里的人形，齐刷刷转向陆听。它们没有脸，可林晚远远看过来，只觉得那一片黑往陆听涌，像认准了他。
林晚甩开工头，跑过来，正撞见这一幕。她这辈子没信过鬼——那篇获奖稿里，她把所有“灵异“都拆成了话术和巧合。可眼前这团黑气，实实在在往一个人身上扑，没有幕布，没有托儿，没有可以拆穿的机关。她下意识去摸手机想拍，手却抖得按不开锁屏。她想喊，喉咙发不出声。那一刻，她攥了半辈子的“世上没有鬼“，在城北这片泥地上，裂了道缝。
陆听没退。他站直，抬手，对着黑气划了个大圈——想把它们圈回土里。可这一次，他的手在抖。圈划到一半，他忽然头一歪，捂住太阳穴，闷哼着跪了下去。
不是累。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他要“想起“完整的收尾时，猛地把那段记忆掐断了。像有人在他脑海里，反手落了一道闸。他越想抓住那半截口诀，那道闸就压得越死，痛得他眼前发黑。
“记不……全了。“他咬着牙，“这法子……我记得开头，记不得收尾……脑子里，有人在拦……有人不让我想起来……“
黑气趁隙扑上。眼看要罩住陆听，老陈扑了上去，横在他身前，罗盘往地上一顿，嘴里喝了一声。他脚下，凭空亮起一个圈——淡金色的，和陆听画的圈，一模一样。
那圈亮起的一瞬，林晚看见老陈手一抖，罗盘裂了道纹。黑气被圈挡了一挡，退了半步。
“陆听！“老陈嘶声，“收尾！我给你顶着！你不用记全，你顺着我这圈往下接！“
陆听跪在地上，喘着气，抬眼看老陈脚下那个圈。那圈的画法，他“认得“——不是学过，是骨子里认得。他抖着手，接着老陈的圈，往下划。一圈，两圈。头痛得像要裂开，可圈渐渐合了口。
淡金的圈，套着老陈的圈，套着泥地里那七道指痕，层层叠叠，把黑气一点点往土里压。
黑气发出一阵谁也听不见、却让人牙根发酸的呜咽，缩回了地缝。铁锈味散了。桩机不知何时停了——操作员看这边闹鬼似的乱，早跳下来跑了。
工地安静下来。陆听瘫坐在泥里，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老陈半跪着，捂着胸口，罗盘那道裂纹，还在渗。
“根……堵住了？“林晚跑到跟前，扶住陆听。
“堵住了。“陆听喘着，“今天……堵住了。“
就在这时，陆听忽然浑身一僵，扭头往工地大门方向看。
那儿站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穿件熨帖的浅色风衣，不像工地上的人。那人站了几秒，没进来，只远远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陆听盯着那人，瞳孔一缩。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又要出来——“师……“
那人却先动了。他没说话，只抬起手，做了个极轻的动作——像捏着一根线，往两边一分。
那是“铰“的手势。
然后那人转身走了。风衣一角在门口一闪，不见了。
一个工头模样的马脸男人从他消失的方向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瘫在泥里的三人。他戴着安全帽，胸前挂的牌子写着“裘工“。
“陈九爷，久仰。“裘平皮笑肉不笑，“还有这位晚报的林记者。至于这位——“他看向陆听，“沈先生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林晚挡在陆听身前。
“他说，“裘平一字一顿，“告诉那个疯子：这根，今天算你系上了。但奠基那天，绳，我当着他的面铰给他看。“
裘平说完，招呼工人清场，扬长而去。走前，他瞥了眼地上那些圈，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三人退出工地。陆听走不动，老陈架着他，自己也一瘸一拐——护那一下，他伤了根本。
回卦摊的车上，陆听靠着窗，昏睡过去。林晚看着他腕上那道疤，又看看老陈捂着胸口的手，第一次觉得，她追的这条线，不是新闻，是要命的。
“陈师傅，“她低声，“刚才你脚下那个圈……“
“别问。“老陈打断，喘着气，“你只要知道，这圈救过命。四十年前救过我，今天……又救了他。“他闭上眼，“够了。“
林晚没再问。她掏出手机，搜“沈氏观澜府奠基“。跳出一条通稿：沈氏地产北城旗舰项目“观澜府“，定于本月十八日举行奠基典礼，集团董事长将亲临。
十八日。还有九天。
她把手机递给老陈看。老陈看了那个名字，沉默很久，只说了一句：
“九天。得让这小子，把记不全的那半截，想起来。“
回到卦摊，天已擦黑。老陈把陆听安顿睡下，自己在铺子里就着灯，翻出一摞泛黄的旧图。他招手让林晚过来。
“这九天，分三头。“老陈指着图，“我教他稳神——他记不全，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落了闸。硬想，会疯得更厉害。我得教他绕开那道闸，用身子记，不用脑子记。“
“我呢？“
“你查沈崇。“老陈说，“裘平是台前的狗，沈崇才是主。奠基那天他要亲自来——这是他头一回露面。你把他底细摸清：他从哪来，为什么盯着临津的地脉，为什么单单认得陆听。“他顿了顿，“你记者的路子，比我这卦摊管用。“
“陆听自己呢？“
“他得把身子养回来，再把'系根'那套，练到不用脑子也能出手。“老陈看向后屋，“今天他要不是有我那个圈接着，命就搁那儿了。奠基那天，沈崇不会给他第二个接圈的人。“
林晚把“三头：老陈稳神、林晚查沈崇、陆听练手养身“写进本子。她合上本子，窗外城北方向，夜色沉沉，那根堵回去的主脉底下，她仿佛还能听见一点极轻的、不甘的呜咽。
窗外，临津的楼群往后退。城北那根堵回去的主脉底下，隐隐还有黑气未散的余味。而某处高楼的顶层，一个穿浅色风衣的人，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他手里也捏着一小截粉笔，慢慢地，把它，捻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