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陈九爷的卦摊
城西老街的尽头，卦摊夹在两间卖寿衣的铺子中间。招牌旧得发白，写着“陈九爷“三个字，底下小一行：“算命看相，不灵不要钱“。
林晚在摊前站了片刻。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瘦，穿件洗褪色的对襟褂，手里盘着一串油亮的手捻葫芦，眼神却不像摆摊的——倒像看过不少人、也看穿过不少人。
摊前有个大妈在算卦。老陈听着她报生辰，手指在桌上排了几颗围棋子，摇头：“你儿子不是不孝，是今年犯小人，东边那门路别让他走。剩下的，回家少念叨两句，比啥都灵。“大妈千恩万谢走了。老陈把棋子收回兜里，才抬眼瞥林晚。
“记者？“老陈没等她开口，“来算卦的记者，我见得多了。你想问什么？“
“我不算卦。“林晚把那半截粉笔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上，“我来找你，是因为一个在青山精神病院的人。他给了我这个，说他能'看见'楼里的气，还能把断了的绳系回去。“
老陈瞥了眼粉笔，没动。
“他叫陆听。“林晚说，“青山那个。半个月前他跟我去了怡和花园，在十八层墙角定位一处'煞眼'，画了两个圈，把那栋楼漏的气系回去了。灯不闪了，住户腿不软了。“
老陈盘葫芦的手停了。
“青山，“他慢慢重复，“陆听。“
“你认得？“
“临津能'看见'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老陈把粉笔拿起来，指腹蹭了蹭断口，“这画法——墙上画圈镇煞，圈套圈，像年轮。不是野路子，是师门的手艺。“他抬眼，头一回正经看林晚，“你一个记者，信这个？“
“我以前不信。“林晚说，“直到灯真的不闪了。“
老陈把粉笔放下，沉默几秒，起身：“带路。我倒要看看，青山那个，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去青山的路上，林晚忍不住问：“你怎么一听'青山陆听'就改了脸色？“
老陈盘着葫芦：“临津摆卦的，嘴上都能耐，真懂行的没几个。能'看见'的更稀——那不是学来的，是投胎带上的，或上辈子欠的。青山关了那么个主儿，圈画得跟年轮似的，我早风闻，一直没敢去认。“
“怕什么？“
“怕认错了，惹麻烦；怕认对了，更麻烦。“老陈看了她一眼，“你一个姑娘，敢把疯子往凶宅带，胆子不小。也多亏你，不然他烂在院里，城里这些绳，一根根铰断，没人系。“
林晚没接。她想起陆听在十八层按墙时，自己脚底那阵发飘——那一下，她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青山精神病院还是那股消毒水味。老陈进来没看指示牌，径直往活动室走，像来过。走廊里几个脑袋从门里探出来，其中一间门口，站着个瘦小的老太太，不说话，只拿眼看人——林晚记起设定卡上写过，院里有个哑婆，通灵。
活动室里，陆听蹲在墙角，第十三层圈已经合了口，正在外头添第十四层。见林晚来，他先笑：“你带来的人。“
老陈没理林晚，蹲到陆听旁边，看那墙上的圈。看了一会儿，他伸手，用指腹沿着圈的边缘，轻轻摸了一遍——和陆听摸墙角一个手法。
陆听抬头看他。两个人对视，老陈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惊讶，是认出。像在旧货市场翻到一件本以为丢了半辈子的东西，明知不该还在，却真在眼前。他瞳孔微微一缩，嘴唇抿了下，又松开，恢复成摆摊时的淡样。
“你谁？“陆听问。
“你师叔。“老陈说，语气随意，像真有这么层关系，“圈画得还行，就是底下那道收得急了，容易回弹。“
陆听咧嘴笑，虎牙缺的那颗更明显：“你懂？“
“比你懂。“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他背对陆听时，林晚看见他后颈的筋绷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压住什么。
哑婆从门口慢慢走过来，在陆听跟前站定。她先伸手，用食指在空中虚虚画了个圈——和陆听墙上的圈，一个画法。又指了指陆听的心口，最后冲老陈摇了摇头，双手在胸前交叠，做了个“抱满要溢“的姿势。
老陈盯着她的手，喉头动了下：“他说得对。不是疯。是太满了，盛不下。“
哑婆听见，嘴角微微一弯，像被认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陆听肩膀，转身慢慢走回自己那间，路过老陈时，停了半步，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老陈后来跟林晚说，是“把我看穿了“的眼神。哑婆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林晚没全懂手势，但老陈懂，这就够了。一个通灵的哑巴，一个看圈的卦师，一个拿粉笔的“疯子“——青山里这三个，比外头所有医生都明白陆听是什么。
护士站，小周看见老陈，又看见林晚，眉头拧起：“又来？“
“接人。“林晚说，“他监护人栏一直是空的，这位陈先生，是他的师门长辈，愿意做监护人。“
老陈从怀里摸出张纸，是手写的“担保证明“，落款“陈九“，还按了指印。旁边搁着他的卦摊执照复印件——临津民间手艺人行档，虽不顶法律监护，但在这种“无人认领“的精神科病例上，加上记者担保，院方通常睁只眼。
小周翻了翻记录，监护人一栏空着三年，确实没人有异议。她犹豫两秒，把章按了下去。
“按规矩，精神科出院得有家属接，还得签随访。“小周把单子推过来，“你这担保证明，民间行档，严格说不算法定监护。但三年没人认领，你肯担，我也不为难。随访我填你卦摊地址，回头社区民警可能上门。“
“上门好。“老陈接过单子，“省得我去找他们。“
小周瞥他一眼，没再啰嗦，把出院小结递给林晚：“他有三年病历，你看看，省得外头出事说不清。“林晚接了，病历上密密麻麻写着“持续性幻觉、言语紊乱“，她翻到第一页——入院时间三年前，送诊人一栏，也是“不详“。
“他东西不多。“小周说，“就身上那件夹克。“
老何从走廊那头跛过来，把夹克递给陆听，眼神在老陈身上停了一瞬，没说话，点了点头。陆听接过夹克披上，忽然凑近老何，低声说了句什么。老何一愣，也低声回了一句。林晚离得远，只看见老何眼圈一下红了，别过脸，跛着脚快步走了。
“他说什么？“林晚后来问陆听。
“谢他。“陆听说，“三年，他每晚给我留半包烟，明着交了暗里掖。我疯，我记得。“
出青山的门，陆听站住，仰头看天。三年来头一回，他不是从三号楼窗后看，是站在这片空底下看。
“晃了三年。“他轻声说，“今儿不晃了。“
老陈在前头走，没回头：“别抒情。到了地儿，有你画的。“
卦摊后屋比林晚想的大。一间旧厢房，床、桌、墙上贴满泛黄的风水旧图。老陈把陆听安顿在那儿，自己在外头铺子坐镇。
陆听进屋，先绕墙走了一圈，手指在墙上虚虚量了量，像在给新窝定方位。他在靠窗那面墙前停住，从兜里摸出粉笔——林晚给的那半截，断口还对得上——添了第十四层的外圈。
“这屋气干净。“他说，“比青山强。青山那墙，底下压着东西，画圈都发滞。“
老陈在门口听着，没进屋打扰。等陆听画完，他才说：“往后你画圈，我替你留着墙。但有一点——外头的人问，你就说是我教的疯徒弟，别露你能'看见'。露了，沈家的人来得更快。“
陆听咧嘴：“师叔怕我抢生意？“
“怕你没命画。“老陈说完，把门带上。
当晚，三人第一次聚在铺子里。陆听蹲在地上画圈，林晚在本子上记，老陈盘着葫芦看。
“陈师傅，“林晚压低声，“他到底——“
“不是疯子。“老陈打断，“你接出来的，不是疯子。至于他是什么，时候到了，你自会懂。“他顿了顿，看向陆听，“现在别说破。他这身子，记起来了反而撑不住。“
陆听头也不抬：“师叔说得对。我记一半，就够晕三天。“
林晚把“不是疯子，时候到了自会懂“写进本子。她不再问。
老陈又补了一句，像是讲给林晚，也讲给陆听：“沈家这位'玄邸先生'，不是普通风水佬。临津一半的新盘，地基都经他的手。你们查的玄景，只是他门前一条狗。真要动他，得比他更懂这根绳。“
林晚后背一凉。她原以为扳倒一个空壳公司就完了，这会儿才懂，玄景背后是整座城的开发版图。
夜里，林晚从后屋出来透气，街对面那辆灰色的车又在了。右后灯那道裂，在路灯下格外清楚。她没慌，进铺子跟老陈说了。
老陈盘葫芦的手停了下：“沈家的人。“
“沈先生？“
“玄景背后那位。“老陈眼神沉了，“你动了怡和花园那根，他们就盯上你了。现在陆听出来了，更盯得紧。“他把葫芦放下，“也好。躲在院里，他们动手方便；出来了，反而乱。“
林晚想起陆听说的“那个人在看着我们“。这会儿她真信了——不止看着，已经派车跟到城西了。
她回后屋，陆听已经睡了。墙上，他用粉笔新画了个圈，套着第十四层那个，规整得像用圆规打的底。月光从窗缝进来，照在那圈上。
老陈后来也进来看了一眼。他站在墙前，很久没动。
林晚没注意，老陈那串葫芦，在他手里转得比平时快——因为那墙上的圈，和他四十年前，在老家河边快淹死时，恍惚看见有人在他眼前画的那个阵，一模一样。那个人救了他，他没看清脸，只记住了那个圈。
四十年了，圈又出现了。在青山那个“疯子“手里。
老陈没说。他只是把葫芦盘了盘，转身出去，把后屋的门，轻轻带上了。
第二天一早，老陈在铺子里摊开临津地图，把林晚标过的七根针又描了一遍，又在城北添了两根。
“你查的七处，是已经动手的。“他用棋子点着新添的两处，“这两根，是沈家今年刚拿的地，图纸我托人看了，地基处理又分包给玄景。他们没停，往北扩了。“
“得赶在动工前系住？“
“系不住就废了。“老陈把一颗黑子摁在城北，“这处最急——底下压着老城隍庙的遗址，气最厚。沈家要是把这根铰了，北半城先垮。“他看向陆听，“你身子刚出来，去不了远。先画，我替你跑。“
陆听蹲到地图前，看了那两颗新棋子，手指在城北虚虚一按：“这根是主。掐了它，别的自己松。“
“那就先保它。“老陈收了地图，“过两天，我带你去现场看一眼，画准了，再动手。“
林晚把“城北城隍庙遗址，最急“写进本子。三人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活儿——不是查，是守。一个画圈的，一个跑腿的，一个写稿的，守着整座城底下那些看不见的绳。
风里有点香灰味，很淡。总闸口那声嗡，从青山跟到城西，今晚在卦摊屋檐下，落了地，安安静静。
陆听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腕上那道旧疤，在月光里，像也在轻轻喘。
城西老街的尽头，卦摊夹在两间卖寿衣的铺子中间。招牌旧得发白，写着“陈九爷“三个字，底下小一行：“算命看相，不灵不要钱“。
林晚在摊前站了片刻。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瘦，穿件洗褪色的对襟褂，手里盘着一串油亮的手捻葫芦，眼神却不像摆摊的——倒像看过不少人、也看穿过不少人。
摊前有个大妈在算卦。老陈听着她报生辰，手指在桌上排了几颗围棋子，摇头：“你儿子不是不孝，是今年犯小人，东边那门路别让他走。剩下的，回家少念叨两句，比啥都灵。“大妈千恩万谢走了。老陈把棋子收回兜里，才抬眼瞥林晚。
“记者？“老陈没等她开口，“来算卦的记者，我见得多了。你想问什么？“
“我不算卦。“林晚把那半截粉笔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上，“我来找你，是因为一个在青山精神病院的人。他给了我这个，说他能'看见'楼里的气，还能把断了的绳系回去。“
老陈瞥了眼粉笔，没动。
“他叫陆听。“林晚说，“青山那个。半个月前他跟我去了怡和花园，在十八层墙角定位一处'煞眼'，画了两个圈，把那栋楼漏的气系回去了。灯不闪了，住户腿不软了。“
老陈盘葫芦的手停了。
“青山，“他慢慢重复，“陆听。“
“你认得？“
“临津能'看见'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老陈把粉笔拿起来，指腹蹭了蹭断口，“这画法——墙上画圈镇煞，圈套圈，像年轮。不是野路子，是师门的手艺。“他抬眼，头一回正经看林晚，“你一个记者，信这个？“
“我以前不信。“林晚说，“直到灯真的不闪了。“
老陈把粉笔放下，沉默几秒，起身：“带路。我倒要看看，青山那个，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去青山的路上，林晚忍不住问：“你怎么一听'青山陆听'就改了脸色？“
老陈盘着葫芦：“临津摆卦的，嘴上都能耐，真懂行的没几个。能'看见'的更稀——那不是学来的，是投胎带上的，或上辈子欠的。青山关了那么个主儿，圈画得跟年轮似的，我早风闻，一直没敢去认。“
“怕什么？“
“怕认错了，惹麻烦；怕认对了，更麻烦。“老陈看了她一眼，“你一个姑娘，敢把疯子往凶宅带，胆子不小。也多亏你，不然他烂在院里，城里这些绳，一根根铰断，没人系。“
林晚没接。她想起陆听在十八层按墙时，自己脚底那阵发飘——那一下，她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青山精神病院还是那股消毒水味。老陈进来没看指示牌，径直往活动室走，像来过。走廊里几个脑袋从门里探出来，其中一间门口，站着个瘦小的老太太，不说话，只拿眼看人——林晚记起设定卡上写过，院里有个哑婆，通灵。
活动室里，陆听蹲在墙角，第十三层圈已经合了口，正在外头添第十四层。见林晚来，他先笑：“你带来的人。“
老陈没理林晚，蹲到陆听旁边，看那墙上的圈。看了一会儿，他伸手，用指腹沿着圈的边缘，轻轻摸了一遍——和陆听摸墙角一个手法。
陆听抬头看他。两个人对视，老陈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惊讶，是认出。像在旧货市场翻到一件本以为丢了半辈子的东西，明知不该还在，却真在眼前。他瞳孔微微一缩，嘴唇抿了下，又松开，恢复成摆摊时的淡样。
“你谁？“陆听问。
“你师叔。“老陈说，语气随意，像真有这么层关系，“圈画得还行，就是底下那道收得急了，容易回弹。“
陆听咧嘴笑，虎牙缺的那颗更明显：“你懂？“
“比你懂。“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他背对陆听时，林晚看见他后颈的筋绷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压住什么。
哑婆从门口慢慢走过来，在陆听跟前站定。她先伸手，用食指在空中虚虚画了个圈——和陆听墙上的圈，一个画法。又指了指陆听的心口，最后冲老陈摇了摇头，双手在胸前交叠，做了个“抱满要溢“的姿势。
老陈盯着她的手，喉头动了下：“他说得对。不是疯。是太满了，盛不下。“
哑婆听见，嘴角微微一弯，像被认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陆听肩膀，转身慢慢走回自己那间，路过老陈时，停了半步，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老陈后来跟林晚说，是“把我看穿了“的眼神。哑婆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林晚没全懂手势，但老陈懂，这就够了。一个通灵的哑巴，一个看圈的卦师，一个拿粉笔的“疯子“——青山里这三个，比外头所有医生都明白陆听是什么。
护士站，小周看见老陈，又看见林晚，眉头拧起：“又来？“
“接人。“林晚说，“他监护人栏一直是空的，这位陈先生，是他的师门长辈，愿意做监护人。“
老陈从怀里摸出张纸，是手写的“担保证明“，落款“陈九“，还按了指印。旁边搁着他的卦摊执照复印件——临津民间手艺人行档，虽不顶法律监护，但在这种“无人认领“的精神科病例上，加上记者担保，院方通常睁只眼。
小周翻了翻记录，监护人一栏空着三年，确实没人有异议。她犹豫两秒，把章按了下去。
“按规矩，精神科出院得有家属接，还得签随访。“小周把单子推过来，“你这担保证明，民间行档，严格说不算法定监护。但三年没人认领，你肯担，我也不为难。随访我填你卦摊地址，回头社区民警可能上门。“
“上门好。“老陈接过单子，“省得我去找他们。“
小周瞥他一眼，没再啰嗦，把出院小结递给林晚：“他有三年病历，你看看，省得外头出事说不清。“林晚接了，病历上密密麻麻写着“持续性幻觉、言语紊乱“，她翻到第一页——入院时间三年前，送诊人一栏，也是“不详“。
“他东西不多。“小周说，“就身上那件夹克。“
老何从走廊那头跛过来，把夹克递给陆听，眼神在老陈身上停了一瞬，没说话，点了点头。陆听接过夹克披上，忽然凑近老何，低声说了句什么。老何一愣，也低声回了一句。林晚离得远，只看见老何眼圈一下红了，别过脸，跛着脚快步走了。
“他说什么？“林晚后来问陆听。
“谢他。“陆听说，“三年，他每晚给我留半包烟，明着交了暗里掖。我疯，我记得。“
出青山的门，陆听站住，仰头看天。三年来头一回，他不是从三号楼窗后看，是站在这片空底下看。
“晃了三年。“他轻声说，“今儿不晃了。“
老陈在前头走，没回头：“别抒情。到了地儿，有你画的。“
卦摊后屋比林晚想的大。一间旧厢房，床、桌、墙上贴满泛黄的风水旧图。老陈把陆听安顿在那儿，自己在外头铺子坐镇。
陆听进屋，先绕墙走了一圈，手指在墙上虚虚量了量，像在给新窝定方位。他在靠窗那面墙前停住，从兜里摸出粉笔——林晚给的那半截，断口还对得上——添了第十四层的外圈。
“这屋气干净。“他说，“比青山强。青山那墙，底下压着东西，画圈都发滞。“
老陈在门口听着，没进屋打扰。等陆听画完，他才说：“往后你画圈，我替你留着墙。但有一点——外头的人问，你就说是我教的疯徒弟，别露你能'看见'。露了，沈家的人来得更快。“
陆听咧嘴：“师叔怕我抢生意？“
“怕你没命画。“老陈说完，把门带上。
当晚，三人第一次聚在铺子里。陆听蹲在地上画圈，林晚在本子上记，老陈盘着葫芦看。
“陈师傅，“林晚压低声，“他到底——“
“不是疯子。“老陈打断，“你接出来的，不是疯子。至于他是什么，时候到了，你自会懂。“他顿了顿，看向陆听，“现在别说破。他这身子，记起来了反而撑不住。“
陆听头也不抬：“师叔说得对。我记一半，就够晕三天。“
林晚把“不是疯子，时候到了自会懂“写进本子。她不再问。
老陈又补了一句，像是讲给林晚，也讲给陆听：“沈家这位'玄邸先生'，不是普通风水佬。临津一半的新盘，地基都经他的手。你们查的玄景，只是他门前一条狗。真要动他，得比他更懂这根绳。“
林晚后背一凉。她原以为扳倒一个空壳公司就完了，这会儿才懂，玄景背后是整座城的开发版图。
夜里，林晚从后屋出来透气，街对面那辆灰色的车又在了。右后灯那道裂，在路灯下格外清楚。她没慌，进铺子跟老陈说了。
老陈盘葫芦的手停了下：“沈家的人。“
“沈先生？“
“玄景背后那位。“老陈眼神沉了，“你动了怡和花园那根，他们就盯上你了。现在陆听出来了，更盯得紧。“他把葫芦放下，“也好。躲在院里，他们动手方便；出来了，反而乱。“
林晚想起陆听说的“那个人在看着我们“。这会儿她真信了——不止看着，已经派车跟到城西了。
她回后屋，陆听已经睡了。墙上，他用粉笔新画了个圈，套着第十四层那个，规整得像用圆规打的底。月光从窗缝进来，照在那圈上。
老陈后来也进来看了一眼。他站在墙前，很久没动。
林晚没注意，老陈那串葫芦，在他手里转得比平时快——因为那墙上的圈，和他四十年前，在老家河边快淹死时，恍惚看见有人在他眼前画的那个阵，一模一样。那个人救了他，他没看清脸，只记住了那个圈。
四十年了，圈又出现了。在青山那个“疯子“手里。
老陈没说。他只是把葫芦盘了盘，转身出去，把后屋的门，轻轻带上了。
第二天一早，老陈在铺子里摊开临津地图，把林晚标过的七根针又描了一遍，又在城北添了两根。
“你查的七处，是已经动手的。“他用棋子点着新添的两处，“这两根，是沈家今年刚拿的地，图纸我托人看了，地基处理又分包给玄景。他们没停，往北扩了。“
“得赶在动工前系住？“
“系不住就废了。“老陈把一颗黑子摁在城北，“这处最急——底下压着老城隍庙的遗址，气最厚。沈家要是把这根铰了，北半城先垮。“他看向陆听，“你身子刚出来，去不了远。先画，我替你跑。“
陆听蹲到地图前，看了那两颗新棋子，手指在城北虚虚一按：“这根是主。掐了它，别的自己松。“
“那就先保它。“老陈收了地图，“过两天，我带你去现场看一眼，画准了，再动手。“
林晚把“城北城隍庙遗址，最急“写进本子。三人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活儿——不是查，是守。一个画圈的，一个跑腿的，一个写稿的，守着整座城底下那些看不见的绳。
风里有点香灰味，很淡。总闸口那声嗡，从青山跟到城西，今晚在卦摊屋檐下，落了地，安安静静。
陆听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腕上那道旧疤，在月光里，像也在轻轻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