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007章九天备战
壹
城北回来那夜，卦摊后屋的灯亮到很晚。
陆听睡过去了，眉头却还拧着，梦里手一抽一抽的，像在虚空中画圈。老陈坐在床边，没去睡，就着那盏昏黄的灯，把一摞泛黄的旧图在膝上摊开。图上有阵，有脉，有他年轻时在河边见过的、救过他命的那个人，用树枝在地上划过的同款圈。
林晚在桌边记本子。三头分工写完了，可笔悬着，她心里还有个没出口的问：九天，够吗？
老陈像是听见了，没抬头：“不够也得够。他脑子里的闸，是人家下死手的，硬撬会要命。我教他的，是绕。“
“绕？“
“用身子记，不用脑子记。“老陈终于抬眼，眼里是熬出来的红丝，“他前世那点本事，不全在脑子里，在骨头里、在手上。就像你小时候骑车，摔几次就忘了怎么想、腿自己会蹬。我让他闭眼，别去'想'那个阵怎么收，让手自己去找。“
林晚把这句话也记了。
窗外城北方向，夜色沉沉。那根堵回去的主脉底下，似乎还压着一点不甘的呜咽，很轻，像远远的、被闷住的钟。
贰
第二天起，后屋就成了练功房。
老陈搬走杂物，在地上用粉笔画了个圈，巴掌大，让他照着描。陆听闭眼，手指头跟着手感走。第一回，描到一半手指发飘，圈歪了，他额头“唰“地冒一层冷汗，太阳穴青筋一跳——和城北工地那回一个前兆。
“停。“老陈一声，掌心按在陆听后心，一股温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似的气，顺着脊梁爬下去，把那阵要炸开的疼压住了。
陆听喘着，睁开眼，看见自己手指尖微微抖。
“记一半就晕，是闸在拦。“老陈说，“你越去想'下一笔该往哪'，闸越紧。别想。手比脑子老实。“
第三天，陆听能闭眼描完一个圈，不晕了。第四天，老陈把圈放大，让他从圆心往外一圈圈画，画到第七圈收口。第五天，他画到第六圈，第七圈刚起头，太阳穴又是一刺——老陈的同形圈及时亮起，在脚边一圈淡金，接住了他。
那一刺里，他眼前白了一下。不是痛出来的白，是像有人在他脑子深处翻了页旧书：他“看“见一个穿灰袍的人，蹲在河边，握着一只小小的手，一笔一笔教画圈，嘴里念着调子。可那页刚翻开，一道闸“咔“地落下，白光碎了，只剩太阳穴突突的跳。他喘着睁开眼，手指尖还在抖。
“看见什么了？“老陈问。
“一个……教我画圈的人。“陆听按着太阳穴，“灰袍。可没看清脸，闸就落了。“
老陈没接话，把葫芦盘了盘。灰袍——和四十年前救他的那个人，一个颜色。他没说，怕分了陆听的神。
林晚在门口看着，没进去。她发现老陈每亮一次那圈，脸色就白一层。护城北那一下，伤了根本，他没说，可捂胸口的手，一天比一天紧。
“陈师傅，“她有一回忍不住，“你别老亮那个圈。“
老陈盘着葫芦，眼皮都不抬：“不亮，他今天这关过不去。过不去，九天后更过不去。“
他说得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叁
林晚的活儿，在卦摊外头。
她先回编辑部，把“沈氏地产“四个字输进工商库。跳出来的东西，比玄景厚得多，也正常得多：临津头部房企，法人沈崇，注册资本十个亿，项目遍布城东城北。可她把沈氏近五年拿的地块，一个个标在临津地图上——针落下去，她的手又停了。
和玄景那七单，方位重合。
不是全部，是骨架。沈氏拿的地，大多在陆听说的“断脉“节点附近：老厂房、老河道的拐弯、旧城门遗址。玄景当初只是替这些地“做地基处理“，真正下棋的，是沈氏这双拿地的手。
她又查“玄邸先生“。这个名字不在工商库，在风水圈的论坛和旧报纸里——早年江南几桩“改风水转运“的活儿，署名都是这四个字。最近一次露面，是三年前沈氏刚起步时，一份内部风水顾问聘书，顾问代号“玄邸先生“，真名栏空着。
她又翻沈氏前身的老年报。三年前，这家公司还叫“临津建业“，法人栏空着，主营普通土建；改名“沈氏“、换上沈崇这个名字，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像一个人，先占好壳，再往里填自己。临津建业时期拿的地，和后来沈氏拿的，是一批；可那时候的“风水顾问“一栏，还写着“外聘“。改名之后，“玄邸先生“才正式挂上顾问位。
林晚把“玄邸先生=沈崇背后的风水顾问，可能就是沈崇自己“写进本子，标了三星。
肆
第六天，林晚去了青山精神病院。
她本是为补全沈崇线索去的——想查陆听入院前，有没有沈家的人来过。可走到活动室门口，那道瘦小的身影又出现了。哑婆站在门边，不说话，拿眼看她，像早知道她会来。
林晚蹲下来，把打印好的沈氏地块图摊开：“婆婆，您上次说，他不是疯。您还'看'得见他脑子里什么，对吧？我想问——他脑子里的'闸'，是谁下的？“
哑婆低头看那图，手指在“沈氏“两个字上点了点。然后她抬起手，在空中慢慢划了一道横线，像把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
“闸？“林晚试探。
哑婆点头。又写：沈。
“沈崇？“
哑婆不点头也不摇头，又写：前世。师。弟。
林晚后背一凉。前世师弟——和陆听脱口而出的“师弟“对上了。她接着问：“闸，是那个'师弟'下的？“
哑婆这次，很慢很慢地点了头。
林晚把“闸=前世师弟(沈崇)所下，乱魂术“写进本子，手有点抖。她终于把那条线，从陆听的疯话，连到了沈崇的来历：今生的地产大亨，前世是陆听师弟，千年前就在跟师兄争，争到现在，还在陆听脑子里落了道闸。
哑婆忽然伸手，握住林晚的手腕，力气不大，却让她静下来。老人用食指，在她掌心一笔一笔，描了个圈——和陆听画的一模一样，圈套圈，像年轮。
“这是……陈师傅那个圈？“林晚问。
哑婆笑了笑，摇头，又写：不是他的。是那个人的。很多年前，救过他（指老陈）的。
林晚懂了。老陈四十年前被救时见过的圈，和陆听画的是一个；哑婆认得，是因为她通灵，见过那个前世的影子。盟友的线，至此实实在在连上了。
临走，哑婆忽然拉住她，指了指门外，又点了点自己眼睛，最后做了个“看“的手势——目光越过林晚肩头，望向街对面空着的那截路。林晚懂了那意思：他们也在看。从青山跟到城西的那道视线，没断过。她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街口，把“沈崇反盯，哑婆提醒“也写进了本子。
伍
第七天到第八天，陆听的身子缓过来了些，练手进了一步。
老陈不再只让他描圈，开始带他“找脉“。后屋地上铺了张临津老地图，老陈用烟头在几个点烫出印子，让陆听闭眼，手指悬在地图上空，凭手感找那些“断“的地方。前几回他手指乱飘，老陈就敲他手背：“沉住。别用眼睛，用骨头听。“
陆听试着把气往指尖沉。手指悬在地图上方寸把，先是一阵空，像摸黑；慢慢地，他指腹底下，觉出一丝不对——有一处，凉得发涩，像指尖按在裂了缝的瓷上，那缝还在往外漏风。他顺着那股凉挪，挪到老城墙根那个烫印，凉意最重，涩得指节自己发紧。
“这儿。“他没睁眼。
老陈低头看，烫印正对着城墙根。“对了。“他没夸，只把烟头又烫了个印，“断脉不是平的，是凉的、涩的，像骨头上裂了缝。你手比眼睛先认得它，就成了一半。“
第八天傍晚，陆听手指悬在地图上方，忽然停在一处——老城墙根。他没睁眼，手指自己往下按，按在那烫印上，轻轻一画。
一圈。两圈。三圈……到第七圈，他的手指没顿，顺着势，自己收了口。
一个完整的、收了尾的圈。
老陈盘葫芦的手，停了。
他盯着那个圈，半天没说话。这是陆听第一次，把“收尾“那半截，自己画了出来——不靠脑子想，靠手自己找到的。那道闸，被他绕过一次。
“成了？“陆听睁眼，自己也有点不确定。
老陈没答，只把葫芦盘了盘，轻声说：“还差得远。可这一下，说明闸不是死的。“
陆听低头看自己画的那圈，腕上那道旧疤，在灯下微微发亮，像也轻轻喘了一下。
陆
第九天清晨，林晚把查到的东西摊在卦摊桌上。
“沈崇这个人，“她说，“工商上一切正常，可你往深里挖——他没有任何早年记录。没有小学、没有中学、没有户籍迁移，像二十多年前凭空出现在临津，直接以'海归青年企业家'身份接手沈氏前身。名字是后改的，原名叫什么，查不到。“
老陈听得很静。
“地基那些断脉点，是沈氏一块块拿下来的。玄景替他'处理地基'，他自己在上面盖楼、聚气。我请教了懂行的老邵——十八号奠基那天，是农历的'地户开'节点，风水上主阴气最盛、地脉最松。选这天动土，不是巧合。“
“他要趁地脉最松，一次性铰断城北主脉。“老陈接上，“城北那根，是临津最后一条没被他拿下的主脉。铰了它，整座城的气，归他一个人。“
“那陆听呢？“
“他怕陆听。“老陈说得很平，“陆听记起来了，他这几十年的局，全白费。所以他下闸，让陆听疯；可陆听疯归疯，还是能系回几根绳。他现在坐不住了，要亲自来，当着陆听的面铰——既是立威，也是逼陆听当场记起、好彻底压死。“
桌上安静了一瞬。窗外的临津，照常车水马龙，没人知道脚下有根绳，正被人一根根铰。
柒
第九天夜里，三人最后一次聚在后屋。
陆听把那张练手的地图收起，腕上旧疤在灯下淡了。他这几天能睡整觉了，脸色比城北回来时好，可眼底那层雾，还在——记起来的，终究只是一角。
“明天，“老陈说，“你只管画你的圈。钉不死，就拖。拖到他露破绽。“
“我拖得住。“陆听说。
林晚把本子合上。九天，她从“揭穿算命骗局“的获奖记者，变成了蹲在卦摊里、跟一个“疯子“和一个老卦师，商量怎么守住一座城底下看不见的绳的人。她妈昨天来电话，问她最近忙什么，她说在跟个选题。没说别的。
老陈起身，把那摞旧图卷了，塞进床底。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陆听腕上的疤，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收了尾的圈，轻轻“啧“了一声。
窗外，城北方向那点呜咽，似乎比九天前更沉了。而某处高楼的顶层，浅色风衣的人，又把一小截粉笔，慢慢捻成了粉。十八号，近了。
林晚最后看了眼手机日历：明天，十八。
她点开周野的对话框，打了句：“十八号上午，沈氏观澜府奠基，我会去现场。如果出事，找我。“想了想，又补一句：“别惊动他们，先看着。“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周野回得快，一个“收到“，没多问——这刑警，从“疯子怎么总在案发现场“到肯信她一句“出事找我“，也走了不短的路。
她把本子压在砚台下，吹了灯。后屋里，三人各有各的睡不着，却都没出声。明天那根绳，要当着面铰了。
风里有点香灰味，很淡。总闸口那声嗡，从青山跟到城西，今晚在卦摊屋檐下，落了地，安安静静——像在攒着劲，
壹
城北回来那夜，卦摊后屋的灯亮到很晚。
陆听睡过去了，眉头却还拧着，梦里手一抽一抽的，像在虚空中画圈。老陈坐在床边，没去睡，就着那盏昏黄的灯，把一摞泛黄的旧图在膝上摊开。图上有阵，有脉，有他年轻时在河边见过的、救过他命的那个人，用树枝在地上划过的同款圈。
林晚在桌边记本子。三头分工写完了，可笔悬着，她心里还有个没出口的问：九天，够吗？
老陈像是听见了，没抬头：“不够也得够。他脑子里的闸，是人家下死手的，硬撬会要命。我教他的，是绕。“
“绕？“
“用身子记，不用脑子记。“老陈终于抬眼，眼里是熬出来的红丝，“他前世那点本事，不全在脑子里，在骨头里、在手上。就像你小时候骑车，摔几次就忘了怎么想、腿自己会蹬。我让他闭眼，别去'想'那个阵怎么收，让手自己去找。“
林晚把这句话也记了。
窗外城北方向，夜色沉沉。那根堵回去的主脉底下，似乎还压着一点不甘的呜咽，很轻，像远远的、被闷住的钟。
贰
第二天起，后屋就成了练功房。
老陈搬走杂物，在地上用粉笔画了个圈，巴掌大，让他照着描。陆听闭眼，手指头跟着手感走。第一回，描到一半手指发飘，圈歪了，他额头“唰“地冒一层冷汗，太阳穴青筋一跳——和城北工地那回一个前兆。
“停。“老陈一声，掌心按在陆听后心，一股温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似的气，顺着脊梁爬下去，把那阵要炸开的疼压住了。
陆听喘着，睁开眼，看见自己手指尖微微抖。
“记一半就晕，是闸在拦。“老陈说，“你越去想'下一笔该往哪'，闸越紧。别想。手比脑子老实。“
第三天，陆听能闭眼描完一个圈，不晕了。第四天，老陈把圈放大，让他从圆心往外一圈圈画，画到第七圈收口。第五天，他画到第六圈，第七圈刚起头，太阳穴又是一刺——老陈的同形圈及时亮起，在脚边一圈淡金，接住了他。
那一刺里，他眼前白了一下。不是痛出来的白，是像有人在他脑子深处翻了页旧书：他“看“见一个穿灰袍的人，蹲在河边，握着一只小小的手，一笔一笔教画圈，嘴里念着调子。可那页刚翻开，一道闸“咔“地落下，白光碎了，只剩太阳穴突突的跳。他喘着睁开眼，手指尖还在抖。
“看见什么了？“老陈问。
“一个……教我画圈的人。“陆听按着太阳穴，“灰袍。可没看清脸，闸就落了。“
老陈没接话，把葫芦盘了盘。灰袍——和四十年前救他的那个人，一个颜色。他没说，怕分了陆听的神。
林晚在门口看着，没进去。她发现老陈每亮一次那圈，脸色就白一层。护城北那一下，伤了根本，他没说，可捂胸口的手，一天比一天紧。
“陈师傅，“她有一回忍不住，“你别老亮那个圈。“
老陈盘着葫芦，眼皮都不抬：“不亮，他今天这关过不去。过不去，九天后更过不去。“
他说得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叁
林晚的活儿，在卦摊外头。
她先回编辑部，把“沈氏地产“四个字输进工商库。跳出来的东西，比玄景厚得多，也正常得多：临津头部房企，法人沈崇，注册资本十个亿，项目遍布城东城北。可她把沈氏近五年拿的地块，一个个标在临津地图上——针落下去，她的手又停了。
和玄景那七单，方位重合。
不是全部，是骨架。沈氏拿的地，大多在陆听说的“断脉“节点附近：老厂房、老河道的拐弯、旧城门遗址。玄景当初只是替这些地“做地基处理“，真正下棋的，是沈氏这双拿地的手。
她又查“玄邸先生“。这个名字不在工商库，在风水圈的论坛和旧报纸里——早年江南几桩“改风水转运“的活儿，署名都是这四个字。最近一次露面，是三年前沈氏刚起步时，一份内部风水顾问聘书，顾问代号“玄邸先生“，真名栏空着。
她又翻沈氏前身的老年报。三年前，这家公司还叫“临津建业“，法人栏空着，主营普通土建；改名“沈氏“、换上沈崇这个名字，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像一个人，先占好壳，再往里填自己。临津建业时期拿的地，和后来沈氏拿的，是一批；可那时候的“风水顾问“一栏，还写着“外聘“。改名之后，“玄邸先生“才正式挂上顾问位。
林晚把“玄邸先生=沈崇背后的风水顾问，可能就是沈崇自己“写进本子，标了三星。
肆
第六天，林晚去了青山精神病院。
她本是为补全沈崇线索去的——想查陆听入院前，有没有沈家的人来过。可走到活动室门口，那道瘦小的身影又出现了。哑婆站在门边，不说话，拿眼看她，像早知道她会来。
林晚蹲下来，把打印好的沈氏地块图摊开：“婆婆，您上次说，他不是疯。您还'看'得见他脑子里什么，对吧？我想问——他脑子里的'闸'，是谁下的？“
哑婆低头看那图，手指在“沈氏“两个字上点了点。然后她抬起手，在空中慢慢划了一道横线，像把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
“闸？“林晚试探。
哑婆点头。又写：沈。
“沈崇？“
哑婆不点头也不摇头，又写：前世。师。弟。
林晚后背一凉。前世师弟——和陆听脱口而出的“师弟“对上了。她接着问：“闸，是那个'师弟'下的？“
哑婆这次，很慢很慢地点了头。
林晚把“闸=前世师弟(沈崇)所下，乱魂术“写进本子，手有点抖。她终于把那条线，从陆听的疯话，连到了沈崇的来历：今生的地产大亨，前世是陆听师弟，千年前就在跟师兄争，争到现在，还在陆听脑子里落了道闸。
哑婆忽然伸手，握住林晚的手腕，力气不大，却让她静下来。老人用食指，在她掌心一笔一笔，描了个圈——和陆听画的一模一样，圈套圈，像年轮。
“这是……陈师傅那个圈？“林晚问。
哑婆笑了笑，摇头，又写：不是他的。是那个人的。很多年前，救过他（指老陈）的。
林晚懂了。老陈四十年前被救时见过的圈，和陆听画的是一个；哑婆认得，是因为她通灵，见过那个前世的影子。盟友的线，至此实实在在连上了。
临走，哑婆忽然拉住她，指了指门外，又点了点自己眼睛，最后做了个“看“的手势——目光越过林晚肩头，望向街对面空着的那截路。林晚懂了那意思：他们也在看。从青山跟到城西的那道视线，没断过。她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街口，把“沈崇反盯，哑婆提醒“也写进了本子。
伍
第七天到第八天，陆听的身子缓过来了些，练手进了一步。
老陈不再只让他描圈，开始带他“找脉“。后屋地上铺了张临津老地图，老陈用烟头在几个点烫出印子，让陆听闭眼，手指悬在地图上空，凭手感找那些“断“的地方。前几回他手指乱飘，老陈就敲他手背：“沉住。别用眼睛，用骨头听。“
陆听试着把气往指尖沉。手指悬在地图上方寸把，先是一阵空，像摸黑；慢慢地，他指腹底下，觉出一丝不对——有一处，凉得发涩，像指尖按在裂了缝的瓷上，那缝还在往外漏风。他顺着那股凉挪，挪到老城墙根那个烫印，凉意最重，涩得指节自己发紧。
“这儿。“他没睁眼。
老陈低头看，烫印正对着城墙根。“对了。“他没夸，只把烟头又烫了个印，“断脉不是平的，是凉的、涩的，像骨头上裂了缝。你手比眼睛先认得它，就成了一半。“
第八天傍晚，陆听手指悬在地图上方，忽然停在一处——老城墙根。他没睁眼，手指自己往下按，按在那烫印上，轻轻一画。
一圈。两圈。三圈……到第七圈，他的手指没顿，顺着势，自己收了口。
一个完整的、收了尾的圈。
老陈盘葫芦的手，停了。
他盯着那个圈，半天没说话。这是陆听第一次，把“收尾“那半截，自己画了出来——不靠脑子想，靠手自己找到的。那道闸，被他绕过一次。
“成了？“陆听睁眼，自己也有点不确定。
老陈没答，只把葫芦盘了盘，轻声说：“还差得远。可这一下，说明闸不是死的。“
陆听低头看自己画的那圈，腕上那道旧疤，在灯下微微发亮，像也轻轻喘了一下。
陆
第九天清晨，林晚把查到的东西摊在卦摊桌上。
“沈崇这个人，“她说，“工商上一切正常，可你往深里挖——他没有任何早年记录。没有小学、没有中学、没有户籍迁移，像二十多年前凭空出现在临津，直接以'海归青年企业家'身份接手沈氏前身。名字是后改的，原名叫什么，查不到。“
老陈听得很静。
“地基那些断脉点，是沈氏一块块拿下来的。玄景替他'处理地基'，他自己在上面盖楼、聚气。我请教了懂行的老邵——十八号奠基那天，是农历的'地户开'节点，风水上主阴气最盛、地脉最松。选这天动土，不是巧合。“
“他要趁地脉最松，一次性铰断城北主脉。“老陈接上，“城北那根，是临津最后一条没被他拿下的主脉。铰了它，整座城的气，归他一个人。“
“那陆听呢？“
“他怕陆听。“老陈说得很平，“陆听记起来了，他这几十年的局，全白费。所以他下闸，让陆听疯；可陆听疯归疯，还是能系回几根绳。他现在坐不住了，要亲自来，当着陆听的面铰——既是立威，也是逼陆听当场记起、好彻底压死。“
桌上安静了一瞬。窗外的临津，照常车水马龙，没人知道脚下有根绳，正被人一根根铰。
柒
第九天夜里，三人最后一次聚在后屋。
陆听把那张练手的地图收起，腕上旧疤在灯下淡了。他这几天能睡整觉了，脸色比城北回来时好，可眼底那层雾，还在——记起来的，终究只是一角。
“明天，“老陈说，“你只管画你的圈。钉不死，就拖。拖到他露破绽。“
“我拖得住。“陆听说。
林晚把本子合上。九天，她从“揭穿算命骗局“的获奖记者，变成了蹲在卦摊里、跟一个“疯子“和一个老卦师，商量怎么守住一座城底下看不见的绳的人。她妈昨天来电话，问她最近忙什么，她说在跟个选题。没说别的。
老陈起身，把那摞旧图卷了，塞进床底。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陆听腕上的疤，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收了尾的圈，轻轻“啧“了一声。
窗外，城北方向那点呜咽，似乎比九天前更沉了。而某处高楼的顶层，浅色风衣的人，又把一小截粉笔，慢慢捻成了粉。十八号，近了。
林晚最后看了眼手机日历：明天，十八。
她点开周野的对话框，打了句：“十八号上午，沈氏观澜府奠基，我会去现场。如果出事，找我。“想了想，又补一句：“别惊动他们，先看着。“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周野回得快，一个“收到“，没多问——这刑警，从“疯子怎么总在案发现场“到肯信她一句“出事找我“，也走了不短的路。
她把本子压在砚台下，吹了灯。后屋里，三人各有各的睡不着，却都没出声。明天那根绳，要当着面铰了。
风里有点香灰味，很淡。总闸口那声嗡，从青山跟到城西，今晚在卦摊屋檐下，落了地，安安静静——像在攒着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