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玲珑白素贞拦路

天劫还债99次 · 玄玄玄之 · 第8章 · 48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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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正午,李长生带着王大锤再进鬼市,直接绕开外区的杂耍摊子,往中区走。

三月的水雾裹着灵草的香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中区的街道比外区宽了一倍,两旁都是两层的木楼,朱红漆,挂着烫金的幌子,风一吹晃得人眼晕。有散修在街边摆摊演示低阶火球术,橘色的光裹着热浪飘出去半丈,引来一片叫好。

街角的粥摊还在老位置,灵米的甜香飘得老远。王大锤走不动道了,脚像粘在木板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冒热气的铁锅,喉结滚了又滚。

“师兄,要不……咱先喝碗粥再逛?”他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昨日那碗灵米粥,我还没尝出味就没了。”

李长生刚要说话,前面的人流忽然分开了一条缝。

一袭白衣的女人就站在三步外,素得像后山冬天的雪,在五颜六色的修士堆里格外扎眼。她没穿商人们常穿的锦袍,也没戴首饰,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像株长在闹市的兰草。

她没打招呼,也没寒暄,只是微微侧头,阖上眼,鼻尖动了动。不是猛地吸气,是像品百年陈茶那样,慢悠悠吸了半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数息之后,她睁眼,声音清得像泉水撞在石头上:“止血草三株,聚灵草两株,凝血藤两株,还有一株龙涎草,总共八株,全是百年品相,药性流失不到一成。”

李长生的脚步猛地顿住。

右手下意识就按在了储物袋的袋口,脸上还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眼尾却慢慢收紧了。他储物袋里确实正好八株百年灵植,是昨日没出手的,连他自己都只大概数了数,这人闻一口就报准了?

王大锤终于从粥摊回过神,嗷一声就挡在了李长生前面,胳膊张得老宽,像只护食的熊:“你谁啊?!光天化日耍流氓闻东西?我师兄带的什么管你屁事!”

白衣女人被他吼得也不生气,轻轻笑了一声,水袖一翻,掌心多了把巴掌大的纯金算盘,指尖轻轻一拨,嗒的一声脆响。

“玲珑商会,白素贞。”她抬眼看向李长生,眼尾微微上挑,“闻香识药是我吃饭的本事,壮士不必紧张。”

王大锤的嗷声卡在了嗓子里。

他挠了挠头,回头看李长生,声音小了一半:“师兄,玲珑商会……是不是就是那个中区最大的商号?听说他们家卖的法器,比咱宗门全部家当还贵?”

李长生没理他,还是那副笑,看着白素贞,语气慢悠悠的:“白姑娘鼻子比狗还灵,那能不能闻出我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白素贞又笑了,指尖再拨一颗算盘珠,嗒的一声。

“灵米粥配腌萝卜。”她顿了顿,补充道,“腌萝卜是三日前腌的,盐放多了点。灵米是存了三年的陈米,灵气散了快两成。”

李长生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他今早确实就着腌萝卜喝了两碗陈米灵米粥,盐是真的放多了,齁得他到现在还渴。得,这不是鼻子灵,这是连人家厨房底都摸清楚了。

白素贞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尖的算盘珠又轻轻拨了一下:“二位既然是来售药的,不如上楼喝杯茶,慢慢谈?我玲珑商会开的价,保证比外区所有摊位都高。”

李长生想了想,反正来就是摸底的,看看也没坏处,便点了点头,跟着她往旁边的朱红木门走。

王大锤走在后面,还不忘回头瞅了一眼粥摊的铁锅,咽了咽口水,才磨磨蹭蹭跟上。

二楼雅间的门一推开,暖气裹着极淡的龙涎香就扑了过来。

几案是整块的阴沉木,摸上去凉丝丝的,桌角镶着细小的灵玉,是低阶的聚灵阵,整间屋子的灵气比外面浓了一倍。墙上挂着幅水墨山水,云在山尖慢悠悠地飘,是低阶幻阵做的装饰。临街的窗户半开着,外面的吆喝声斗法声传进来,都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水。

白素贞亲自执壶斟茶,茶汤是透亮的碧绿色,热气裹着清苦的茶香飘上来。

“三十年的青灵茶,对凝神有好处。”她把茶杯推到李长生面前,指尖白得像瓷。

没绕弯子,第一句就报了价:“五株百年灵植,不管是什么品种,只要品相达到你储物袋里的水准,我出五百中品灵石。”

“噗——”

王大锤刚喝进嘴里的茶直接喷了出来,呛得他直咳嗽,脸憋得通红,指着白素贞,话都说不利索了:“五、五百?!中品?!”

他掰着手指头算,一块中品灵石抵一百块下品,五百块就是五万下品啊!够宗门买十年的糙米,够他喝一辈子的灵米粥,还能顿顿加俩卤蛋!

“师兄!”他拽李长生的袖子,眼睛亮得像俩灯泡,“够还债了!还能剩好多!咱签!”

李长生没动。

他端起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五百中品灵石,确实远超市价三成,甚至四成。他昨天在外区问了一圈,百年聚灵草也就八十块下品灵石一株,五株才四百下品,这女人直接开五百中品,翻了一百多倍。

天上掉馅饼的事,不是陷阱就是圈套。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茶汤晃了晃,荡开一圈细碎的波纹。

“条件呢?”他抬眼看向白素贞,脸上的笑淡了点,“白姑娘不会平白给我送钱吧?”

白素贞笑了,指尖拨了拨算盘,嗒,嗒,两声,慢得像在数一叠厚厚的灵石。

她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卷暗黄色的皮纸,轻轻摊在桌上。皮纸展开的瞬间,有极淡的血气飘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暗红色的小字,像用血写的。

“血契。”她指尖点了点皮纸的第一行,“两条核心条款。其一,往后每月十五,你得固定给我供五株百年品的灵植,品种不限,品相够就行。其二,违约罚则……我建议你别细看,看了会睡不着。”

李长生的目光落在皮纸最显眼的那一行字上。

——违约者,灵力锁脉,修为倒退三境,神魂烙印商会徽记,永世不得脱离。

他嘴角的笑还挂着,眼底的暖意却一点点凉了下去,像在丹炉边蹲了半夜,一抬头看见丹炸了,满炉的药都成了渣。灵力锁脉,比砍了手脚还狠。一个修士没了灵力,就是个任人宰割的废物,更别说修为倒退三境,他现在才凝真一层,倒退三境直接成凡人了,还得给人当一辈子的供货奴隶。

他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了回去。

“茶是好茶。”他慢悠悠地说,“就是泡茶的水,烫了点,喝下去容易烧喉咙。”

白素贞的指尖顿在算盘珠上。

她抬眼看向李长生,似乎有点意外他会拒绝:“五百中品灵石,够你还掉宗门所有的债,还能剩一大笔给你的师弟师妹们改善伙食。每月五株百年灵植,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李长生笑了,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又恢复了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懒散样子。

“姑娘找错人了。”他说,“我就是个青云宗的外门弟子,代宗门出来卖点草药换点米钱,哪有资格签什么长约?宗门的掌教师叔要是知道我私自签了血契,非得把我腿打断不可。”

王大锤张了张嘴,刚想说咱宗门掌门不就是你吗,被李长生一个眼刀扫过去,立马把话咽了回去,挠着头装傻。

炭火忽然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跳起来,又落回火盆里。

屋里静了几秒。

茶凉了,碧绿的茶汤上浮了一层薄薄的茶油。

白素贞看着李长生,看了半天,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把血契卷起来,重新塞回了袖中,一点都没生气的样子。

“是我唐突了。”她从袖中又摸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牌,递到李长生面前,玉牌上刻着两个小篆的“玲珑”,入手温润,里面隐隐有灵气流动,“这是玲珑商会的通行令,拿着它,整个云梦泽的玲珑分号你都能进,买东西卖东西都能优先。”

她顿了顿,笑得温和:“不急,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随时来玲珑商会找我。玲珑的门,对优质供应商永远开着。”

李长生接过令牌,指尖碰到玉质的凉意,他掂了掂,塞进了怀里。

“那就谢白姑娘了。”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我们还有事,就不多叨扰了。”

王大锤赶紧跟着站起来,临走前还不忘偷瞄了一眼桌上剩下的半壶青灵茶,咽了咽口水,才磨磨蹭蹭跟着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长生的目光扫过墙角。

聚灵阵的边缘放着一盆兰花,叶片枯黄卷曲,连花苞都蔫得快掉了,明明周围的灵气浓得快凝成水,它却像长在荒地里,半点生气都没有。

白素贞注意到他的视线,顺着看过去,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没了刚才的商人味,像个普通的女儿家:“家母留下的。养了三年,怎么都养不活,找了好多灵植师来看,都没用。”

李长生脚步顿了半秒。

他看了那盆兰花一眼,又看了看屋里烧得正旺的炭火,随口道:“兰花喜阴怕涝,你这屋子炭火烧得太旺,又不通风,再好的兰也养死了。”

说完他就拉开门走了,没回头。

王大锤跟在他后面,一边下楼梯一边小声嘀咕:“师兄,那令牌值钱不?我看玉质挺好的,是不是能卖不少钱?”

李长生回头瞪了他一眼:“卖卖卖,你就知道卖,咋不把你自己卖了换灵米粥喝?”

王大锤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不敢说话了。

白素贞站在雅间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右手悄悄捏紧了袖中的留影石,指尖凉得像冰。

出了玲珑商会的门,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往西斜,街面的水雾比正午更浓了,白茫茫的,三步外就看不清人脸。散修们讨价还价的声音裹在雾里,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李长生走得很快,鞋底踩在木板上咚咚响,王大锤得小跑才能跟上。

憋了半条街,王大锤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师兄,五百中品灵石啊!咱为啥不签啊?不就是每月五株灵植吗?咱后山那么多草,你随便催催不就有了?咱这是不是亏大了?”

李长生没停,边走边掰手指头,指尖还下意识摩挲着怀里那株磨秃了尖的狗尾巴草,摩挲得飞快。

“第一,她能准确报出八株灵植的数量和品种,说明昨天咱们在外区摆摊的时候,她就已经盯着咱们了,甚至可能连咱们的底都摸得一清二楚。”

“第二,五百中品灵石,比市价高了快三倍,多出来的钱不是白给的,买的是咱们的自由身。签了血契,往后就得一辈子给她当种草的奴隶,她说要什么就得给什么,半点不由人。”

“第三,那血契我只扫了三行,就看到‘修为倒退三境’六个字,三行都这么狠了,后面几百行呢?指不定还有什么卖师卖友卖宗门的条款,真签了,咱们青云宗上下几十口人,都得跟着给玲珑商会卖命。”

王大锤听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挠了三次,才半懂不懂地问:“那……那咱们现在咋整?还能卖灵植还债不?”

“卖啊,为啥不卖。”李长生说,“不找她这种大商号,找几家小商铺散卖,价格低点就低点,至少赚得安稳,不用卖自由身。”

王大锤哦了一声,又琢磨了半天,抬头问:“师兄,自由身值几个钱啊?我咋觉得还不如五百灵石实在呢?”

李长生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傻小子。”他说,“自由身,比你那条命还值钱。”

雅间里的炭火还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白素贞一个人坐在阴沉木的几案前,那把纯金算盘被她推到了一边,冷冷的金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留影石,指尖注入一丝灵力。

石面上泛起淡淡的白光,慢慢浮现出李长生的侧脸,还有他周身那股极淡的、属于百年灵植的草木香气的灵力波纹,清晰得像人就在眼前。

她看着石面上的人影,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主子会感兴趣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嘴角没有半点笑意,不是商人谈成了生意的得意,也不是下属邀功的兴奋,只是像完成了一件压在心头很久的任务,终于松了口气的释然。

她说“主子”两个字的时候,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指尖微微发抖,不是激动,是怕。

她转头看向墙角那盆枯兰,走过去,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枯黄的叶片,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叶片脆得像薄纸,一碰就掉了一小块。

她看着指尖的碎叶,沉默了很久,才更低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至少,你不是来找我催债的。”

窗外的嘈杂声还在,被隔音禁制滤得朦朦胧胧,像在水底下。

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跳起来,落在她的裙角,很快就灭了。

李长生捏着那枚玲珑令,跟着人流往中区外走,指尖反复摩挲着玉面上那两个刻得工工整整的“玲珑”二字,玉质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却总觉得有股凉丝丝的气息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王大锤跟在他旁边,还在掰着手指头算账,嘴里念念有词,五百中品灵石能买多少斤糙米,能喝多少碗灵米粥,能给师弟师妹们买多少件新衣裳,算得眉飞色舞,半点没注意到李长生的眼神。

李长生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白茫茫的水雾,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玲珑令,后颈忽然有点发毛。

那个叫白素贞的女商人留在他身上的视线,像被人偷偷贴了张追踪符,凉丝丝的,粘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