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月春寒赴鬼市

天劫还债99次 · 玄玄玄之 · 第7章 · 471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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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裹着云梦泽的湿冷,刮在脸上像沾了冰水的布。

王大锤把怀里的萝卜往深处塞了塞,脚踩在栈道木板上,吱呀一声晃得他赶紧扶住李长生的胳膊:“师兄,这地方连块正经路都没有,真能卖出去灵植?咱要不还是回山下镇里摆摊算了,那还不用交入场费。”

李长生没答话,指尖摩挲着怀里那株磨秃了尖的狗尾巴草,目光落在前面那座牌坊上。

两根不知长了几千年的扭曲古木并在一处,树皮上爬满暗青色的符文,偶尔闪一下光,像蛰伏的虫。牌坊后翻涌着浓稠的白雾,像被看不见的墙挡着,一丝都不往外溢。两侧各挂了盏纸皮灯笼,烛火在风里晃得厉害,把排队修士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脚下木板缝里是漆黑的沼泽水,咕嘟冒个泡,腥气混着远处飘来的药香、烤肉香,拧成一股奇怪的味道。

守在牌坊下的是个穿破烂道袍的老头,眼皮耷拉着,面前摆个缺了角的铜钵,有人过来就机械地重复:“三块下品灵石,入场费。不赊账,不找零。”

王大锤的脸当场就皱成了包子。

他磨磨蹭蹭从怀里掏出个缝了三层的布袋子,手指头伸进去扒拉半天,掏出来三块灵石的时候,指节都攥白了,那表情像在拔他的牙:“师兄,三块啊……够咱宗门买半年糙米了,就这么给出去?”

李长生接过来丢进铜钵,叮铃三声脆响。

他目光扫过牌坊上的符文,亮灭的频率刚好三息一次,是个中品防御阵,顺带能屏蔽气息——难怪叫鬼市,见不得光的交易,都爱往这种地方钻。

旁边有个穿锦衣的修士走过来,随手丢了三块中品灵石进钵。

老头耷拉的眼皮立刻抬起来,腰都弯了半寸,堆着笑伸手:“公子里面请,中区的雅座给您留着呢。”

李长生默默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鬼市,不仅见不得光,还看人下菜碟。

老头冲他俩挥了挥手,牌坊上的符文亮了一圈,浓稠的白雾忽然分开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通道,冷意从通道里扑面而来。

王大锤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下意识抓住李长生的袖子,抓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松开,假装摸鼻子:“嘶……这雾怎么凉飕飕的,跟咱后山清晨那雾有点像啊,就是更冷点。”

李长生脚步顿了半秒。

他侧头看了眼身后翻涌的白雾,指尖的狗尾巴草蹭过手腕,有点痒。还没等他细想,旁边排队的两个修士低声说话的声音飘了过来:

“……你听说没?前阵子青云宗那片冲天的灵光,有人说是百年灵植成潮的异象。”

“真的假的?青云宗不是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了吗?”

“谁知道呢,丹药堂都派人去查了,要是真有……”

李长生心里一紧,攥着王大锤的手腕就往雾墙里走。

雾气像活物似的从身侧淌过去,凉得骨头缝里发僵。不过几步路的功夫,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王大锤的嘴张得能塞进去半个萝卜。

整片沼泽上飘着大大小小的船只,船与船之间用木板搭成了纵横交错的街市,高低错落的灯笼挂在桅杆上、竹竿上,把水面映得五光十色。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铜钱落碗的脆响混在一处,比山下过年的集市还热闹。

“妈呀。”王大锤喃喃,“这是在水上赶集呢?”

李长生也有点怔。

他前世丹帝见惯了天宫琼楼,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左边摊子上摆着血淋淋的妖兽头颅,獠牙上还挂着碎肉;右边铺块破布就卖符箓,黄纸朱砂堆得像小山;前面围了一圈人,正起哄着看中间的散修喷火,橘色的火光映得满脸亮,碗里的铜钱叮铃哐啷响。

空气里混着药草的清苦、烤鱼的焦香、妖兽皮毛的腥膻,还有汗味和沼泽的泥腥,乱哄哄的,却透着股活气。

“鬼市不是闹鬼,是见不得光。”李长生收回目光,拍了拍王大锤的肩膀,“跟咱还债差不多,都是私下交易,不用上宗门的账本。”

两人顺着木板街往里走。

王大锤的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盯着卖糖人的摊子咽口水,一会儿凑过去看人家解石赌玉,嗓门大得李长生连续瞪了他三回,才捂着嘴压低声音:“师兄你看那个!那妖兽皮看着比咱宗门的门板还厚!”

李长生没理他,目光快速扫过沿途的灵植摊位。

脑子里自动跳出品相和价格:十年份止血草,药性流失三成,开价五块下品灵石——冤大头才买。十五年份聚灵草,根须断了三分之一,开价十二块——抢钱。最高的一株也才三十年份的清心花,开价八十块下品灵石,还围了一圈人抢。

他心里慢慢有了数。

百年灵植,在外区确实是稀罕货。贸然开价容易被压,也容易引人注意,得先摸清楚行情再说。

正盘算着,一股浓郁的米香飘了过来。

李长生转头,就看见旁边的粥摊冒着腾腾的热气,驼背的老妪拿着长勺在铁锅里搅,米香混着淡淡的灵气,飘出十丈远。

王大锤的脚当场就钉在地上了。

他咽口水的声音大得李长生都听见了,喉结滚了又滚,眼睛直勾勾盯着粥锅,不好意思说要吃,只假装摸肚子:“哎呀,走了一路,有点饿了哈。”

李长生没忍住笑,掏出一块下品灵石递过去:“两碗粥。”

老妪舀了两碗冒着热气的灵米粥递过来,浑浊的眼睛在李长生怀里鼓囊囊的灵植袋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搅锅。

两人蹲在粥摊旁边的石阶上喝。

王大锤捧着碗呼噜呼噜往嘴里灌,烫得嘶嘶吸凉气也舍不得放慢速度,没半分钟就喝光了一碗,抹了抹嘴,余光瞥见李长生那碗只喝了两口,还冒着热气。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看远处的卖艺表演,耳朵却竖得老高。

隔壁桌坐着三个穿灰袍的散修,正压低声音说话:

“……我亲眼看见的,那片光把半边天都映绿了,少说也得有十株百年灵植,不然出不了那异象。”

“丹药堂最近疯了似的收聚灵草和清心花,不会就是跟这事有关吧?”

“谁知道呢,要是真让他们找着那地方……”

李长生握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粥晃出来一点,烫在指节上,他却没觉得疼。

系统的鉴定结果在脑子里跳出来:三个炼气后期,腰间挂着丹药堂外门弟子的令牌,储物袋里装着七株收来的十五年份聚灵草。

丹药堂的人,果然追到这儿来了。

他低头继续喝粥,眼珠几乎没动,余光却把那三个人的样子记了个清清楚楚。

王大锤刚要说话,被李长生用胳膊肘碰了一下。

“别说话。”李长生的声音压得极低,“隔壁桌那三个,是丹药堂的人。”

王大锤刚咽下去的粥差点呛进气管里,咳得脸都红了,捂着嘴拼命压着声音:“啥?!他们咋在这儿?不会是来追咱的吧?”

“应该不是。”李长生把剩下的半碗粥推给他,“他们要是知道灵植在我手里,就不会在这儿坐着聊天了。”

王大锤哦了一声,捧着那半碗粥,呼噜呼噜又喝光了。

喝完粥,李长生找黑虎帮的人租了个摊位。

五块下品灵石,租四个时辰,抽成一成。王大锤掏灵石的时候,脸又皱成了包子,嘴里碎碎念:“五块啊……又是俩月的米……”

摊位在街道拐角处,背靠一艘废弃的旧船,视野开阔,退路也清楚。一张缺了角的方桌,一块垫脚的破布,还有一根挂幡子的竹竿。

幡子是李长生路上自己写的,三个字“售灵植”,歪歪扭扭,像鸡爪子扒的。

王大锤凑过去看了一眼,没忍住乐了:“师兄,你这字比我写的还烂,咱宗门扫厕所的王老头写得都比你好看。”

“字丑才不引人注意。”李长生面不改色地把幡子挂在竹竿上,风一吹,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晃来晃去,格外寒酸。

他从怀里的灵植袋里取出一株百年聚灵草,放在铺了干净白布的桌上。

草叶通体翠绿,叶脉间流转着淡淡的灵光,刚摆出来,周围一丈内的灵气浓度瞬间就浓了一截。

旁边几个正在讨价还价的散修,同时转过了头。

王大锤下意识挺了挺胸,双手抱胸,努力摆出一副“我不好惹”的凶悍样子,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一声,声音还挺大。

他脸瞬间红了,赶紧把肚子缩回去,假装没事人。

第一个过来询价的是个穿妖兽皮甲的络腮胡大汉,腰间挂着一串妖丹,走路虎虎生风。他蹲下来盯着聚灵草看了半天,抬眼问:“小兄弟,这草怎么卖?”

“百年聚灵草。”李长生笑得温和,“一百块下品灵石。”

大汉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一百?!你这是卖药还是抢钱?!三十块我拿走,不然你这破草今天别想卖出去!”

李长生也不生气,指尖轻轻点了点聚灵草的叶片。

一缕极淡的灵力注入进去,聚灵草的灵光瞬间亮了几分,周围两丈内的灵气浓得几乎能凝成水滴,连旁边摊子上摆着的低阶灵植,叶片都亮了一点。

“阁下可以去中区商铺问问。”李长生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百年品相的聚灵草,有没有低于八十块的。您要是能找到比我这株品相还好的,我免费送您十株。”

大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蹲在那儿反复看了半天,没再还价,也没走——显然是动了心,但又怕买贵了,等着别人出价好砍价。

接下来半个时辰,先后来了七拨人。

有的围着看半天不出声,有的出价三十五十想捡漏,还有的想伸手摸一摸真假,刚碰到草叶尖,就听见李长生慢悠悠来了句:“摸坏了照价赔偿,一百块下品灵石。”

那人的手像被烫了似的,瞬间缩了回去。

李长生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开价一分不让。

只有他自己知道,背在身后的左手,把那株狗尾巴草都快搓冒烟了。

草茎毛茸茸的质感蹭得手心发疼,他心里也在打鼓——第一次摆摊,开这个价到底会不会太高?会不会没人买?但要是开低了,反而容易引人怀疑,毕竟百年灵植不是大白菜。

对面十丈外,那个卖低阶符纸的瘦高摊主,眼神总往这边飘。

中途他起身假装去厕所,经过李长生摊位的时候,脚步特意慢了半拍,目光在那株聚灵草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手指在袖口里快速动着,像在写什么。

李长生假装没看见,指尖摩挲着狗尾巴草,心里把周围的退路又盘算了一遍。

眼看快到深夜,李长生把聚灵草收进袋子里,准备走。

“师兄,咱这就回去了?”王大锤愣了,“一株都没卖出去呢?”

“不是没卖,是没卖成。”李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知道了咱的药在外区值多少,不亏。”

两人又沿着外区逛了一圈,果然,全场除了他,没有第二家卖百年品相的灵植,最高的也才五十年,还围了一堆人抢。

李长生心里彻底有了底。

百年灵植在外区是硬通货,不愁卖,但今天一次出手,足够把黑虎帮和丹药堂的目光都引过来,不宜久留。明天去中区商铺看看价格,再决定怎么出手。

往回走的路上,王大锤掰着手指头算账,嘴里念念有词:“入场费三块,摊位费五块,粥一块……一共九块下品灵石,一株都没卖出去……九块啊师兄,够咱吃三个月米了……”

他一路走一路念叨,心疼得脸都皱成了包子。

“种一百株灵植,眼睛都不眨;花九块灵石,心疼成这样。”李长生笑他,“你就是改不了这穷根。”

“师兄你不穷?”王大锤梗着脖子怼他,“你不穷你刚才粥都只喝半碗?”

李长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行,改天请你喝两碗,喝一碗倒一碗。”

两人说着话,就走到了入口的雾墙前。

穿过雾气的时候,王大锤又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嘟囔:“这雾真的跟咱后山那雾一模一样,就是凉了点,你说是不是……”

李长生的脚步顿住了。

这次他没忽略,认真低头看了一眼身侧流淌的雾气。

白蒙蒙的,带着极淡的草木腥气,和青云后山清晨的雾,真的一模一样。

云梦泽和青云山,隔着几百里地,怎么会有一样的雾?

他心里刚冒出来这个念头,两人已经踏出了雾墙。

三月深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头顶是满天星斗,身后的牌坊符文慢慢暗下去,雾气重新翻涌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像两个世界。

王大锤还捂着他那三层布的灵石袋,嘴里念念有词:“九块灵石……九块……回去得省着点吃……”

李长生没接话。

他摊开手心。

刚才过雾墙的时候,怀里的狗尾巴草尖上凝了一颗水珠,滚落在他手心里。

浑浊的水珠里,飘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色。

他抬头望向远处青云山的方向。

夜色里,山影的轮廓朦胧,和身后鬼市的雾气,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风又刮了过来,凉得刺骨。

李长生攥紧了手心的水珠,指尖的血色被体温化开,淡得像从来没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