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灵光冲天债清了
晨光刚从东山脊劈下来的时候，李长生已经在药田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两昼夜没合眼的疲惫还嵌在骨头缝里，鼻腔里残留着灵植的清香混着昨夜融雪的冷意，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里那株狗尾巴草，草尖磨得有些发秃，是昨天被刘管事踩过的那株。怀里的图鉴微微发烫，像个憋了一肚子坏水正等着看热闹的小家伙。
山道上传来碎石被踩得咯吱响的声音，不耐烦得很。刘管事的公鸭嗓隔着半座山就飘了上来，带着稳操胜券的得意：“李长生！三日期限到了，地契准备好没？”
李长生脸上露出点温和的笑，往旁边让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刘管事别急，先看看货再说。”
刘管事穿着一身浆得笔挺的蓝布袍子，身后跟着五六个虎背熊腰的打手，个个拎着胳膊粗的木棒，眼高于顶地踏过篱笆门。
然后脚步齐齐顿住。
最先撞进眼里的不是记忆里那片荒得能跑兔子的破坡，是一片晃眼的绿。外层的百年清心花铺得像一片碎金的海，风一吹就翻起带着灵光的浪；中段的聚灵草挺着秆直晃，灵气浓得像要凝成水滴往下掉；最深处那株龙涎草足足有一人多高，叶片碧绿近乎透明，叶脉里淌着淡金色的光，整株草像被一层琉璃罩裹着，整片药田的灵光映亮了半边山的晨雾，远看像山顶扣了盏巨大的天灯。
初春湿润的泥土气息里混着数百株百年灵植的草木清香，浓得像一头扎进了刚开炉的丹房，吸一口都觉得经脉里的滞涩轻了几分。
刘管事的脸“唰”地白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三步，后脚跟正好绊在篱笆桩上，重心一歪，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了刚融雪的泥地里，蓝袍子蹭了一大块黑泥，滑稽得很。身后的打手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上前扶——谁都知道这位管事恼羞成怒的时候最爱迁怒，这会儿上去，保准挨一顿排头。
五六个壮汉站得笔直，像几根钉在泥地里的木头桩子。
“你……你怎么做到的？”刘管事的嘴唇哆嗦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话里已经没了质问的底气，只剩实打实的惊骇。他在丹药堂管了三十年灵植，别说见过，连丹塔的药典上都没写过，能在三天里把一片荒坡种成百年灵植田的法子。
他说着话，眼神慌乱地扫过脚边的泥土。指尖蹭到一点湿土，那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只有上古息壤才有的温润气息比上次来时更浓了。他张了张嘴，刚要嘀咕“这破地的土……”，就被李
长生递到眼前的一株聚灵草打断了思路。
李长生蹲在他面前，笑容还是温温和和的，指尖捏着那株聚灵草的根茎，刚从土里拔出来，还带着湿泥，根茎与土壤分离时发出极轻的“啵”声。
“能还债就行，怎么做到的重要吗？”李长生把聚灵草往他面前递了递，“药渣还是灵植，刘管事闻一闻不就知道了？您跟丹药打了一辈子交道，鼻子应该比我灵。”
百年聚灵草特有的清香气直直往刘管事鼻子里钻，他干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师兄！我把灶上的粥热好了——”王大锤的大嗓门从山道那边传过来，人还没到，先看见他攥着半截啃了一半的萝卜，颠颠地跑过来，刚跑到篱笆门口就看见坐在泥地里的刘管事，脚步一顿，萝卜差点从手里掉下来，“哎？刘管事你这是……吃坏肚子了？”
他声音不大，正好够在场所有人听见。几个打手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刘管事的脸瞬间从白转青，又从青转黑，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蹦起来，拍袍子的动作都带着火星子。
李青萝躲在前院的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瞧见刘管事那副样子，捂着嘴偷偷笑了两声，笑完又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就是昨天被哥哥抓住时攥着的那片，指尖的针孔还缠着细细的白布，被她攥得有点发皱。
王大锤还没搞清楚状况，凑到李长生身边小声嘟囔：“完了，师兄一笑，准没好事。”
李长生没理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前面走：“刘管事，这边请，咱们把账算一算。”
正午的阳光已经从清晨的冷金色变成了惨白色，晒得院墙上的破砖晃眼。
前院那张坑坑洼洼的石桌上，摆着一个粗布缝的袋子，袋口敞着，里面的中品灵石整整齐齐码着，在阳光下折射出淡蓝色的光晕。李长生站在桌子旁边，背挺得很直——他谈事情从来不坐，习惯保持随时能动的姿态。
“按当初的借据，连本带利一共八千下品灵石，折算成中品灵石是八十块。”李长生的声音不快不慢，清清楚楚，“我这里有九十三块中品灵石，多出来的十三块，就当请刘管事和各位兄弟喝茶。”
多给一千三百块下品灵石，不是大方，是堵嘴。他算得很清楚，刘管事本来就是来找茬的，要是在账目上挑出一点错处，保准能就地翻出花来，多给这一笔，就是让他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管事站在桌子对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袋灵石，眼角抽搐了三下。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逾期不还要加三成利”“地契拿来抵账还得补差价”，甚至连怎么让人把青云宗这几个破房子拆了的步骤都想好了，结果李长生一开口就把账算到了零头，连挑刺的余地都没给他留，所有准备好的台词全卡在了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伸出手去接灵石袋，手指碰到袋口的瞬间，抖了一下。
不是怕的，是气的。被一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炼气期的杂灵根废物，结结实实打了一巴掌的屈辱感，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要不是仅剩的理智压着，他当场就能把这袋灵石砸在李长生脸上。
刘管事蹲下来，开始一块一块数灵石，数得极慢，每拿一块都要放在牙上咬一下，像在验证真假，又像在靠这个动作掩饰脑子里的空白。他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反复刮擦着腰带上的铜扣，刮得铜扣都发亮了。身后的打手们站成一排，连大气都不敢喘，初春的天还冷着，有个小个子的额角都冒了汗。
数到第十三块的时候，刘管事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嘴角抽动了两下，猛地攥紧了袋口，把剩下的灵石连带着袋子一股脑塞进怀里，转身就走。动作快得像身后有狗在追，几个打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去，像一串被拖着走的烂尾巴。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回过头来。
晨光落在他脸上，显得他眼白特别多，瞳孔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阴沉沉的像条吐信子的蛇。他盯着李长生，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算你狠。”
这话不是认输。
他的目光掠过李长生的肩膀，直直看向后面那片还笼罩在灵光里的药田，像要把那片绿刻进眼睛里。那个小个子打手走在最后，也跟着回头，眼神扫过躲在柱子后面的李青萝，在她缠着白布的指尖停了半秒，才赶紧缩着脖子跟上了刘管事的脚步。
李长生脸上的笑容没变，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直到那几个人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才慢慢收起了笑。他右手下意识摸向怀里的狗尾巴草，指尖蹭到草茎毛茸茸的触感，才轻轻松了口气。
“师兄！师兄！”王大锤凑过来，脸上的兴奋都快溢出来了，“咱们债还清了？是不是能买米了？能买肉不？我昨天看见山下卖的酱肘子，香得我流了半宿口水——”
他话说到一半，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刚才他跑过来时掉在地上的那半截萝卜，沾了点泥。
李长生瞥了一眼那半截萝卜，脸上又露出点笑：“能。先把你那半截萝卜捡起来，别浪费。”
王大锤“哎”了一声，赶紧蹲下来捡萝卜，蹭了蹭上面的泥就塞进怀里，抬头就看见李青萝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指尖还缠着白布，眼睛亮晶晶的。李长生摸了摸她的头，把刚才拔的那株聚灵草递给她：“拿去晒了，回头给你熬药膏。”
青萝接过草，用力点了点头，嘴角的酒窝都露出来了。
阳光落在三个站在破院子里的人身上，暖融融的，像所有麻烦都终于过去了。
只有李长生知道，不是。
那片冲天的灵光太亮了，亮得不可能瞒得住。
山风刮得人脸疼的时候，李长生已经在后山崖边坐了快两个时辰。
白天对着师弟师妹时的轻松笑容早就没了，他背靠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凉意在背上一点点爬上来，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他俯瞰着山脚，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手里的狗尾巴草，草茎被他磨得温热。
夜色里，山脚下有七八处火把在动。
不是普通山民的火把——山民不会绕着青云宗的山脚反复打转，不会走几步就停下来抬头往山顶望，更不会刻意压着声音说话。那些火把的光很稳，移动的路线很有章法，像在丈量，像在确认，像一群躲在暗处的狼，围着猎物打转，只是暂时还没找到下嘴的地方。
一处，两处，三处……至少五拨人。
山风把极轻的说话声吹上来，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他们看不见药田里的灵植，只能看见山顶那片常年不散的翠色光晕，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是异宝，是机缘，是能让他们一步登天的东西。
怀里的图鉴突然自己翻开了。
页面无风自动，停在因果劫的面板上，金色的字一个一个跳出来，像在实时更新：
【因果劫累计：31/99。】
【当前因果劫来源：龙涎草催熟+10，护短机制触发效率加成+20，苍梧深渊血参（未计入，封印状态）。】
李长生的手指停在页面上方，正要合上图鉴，面板最下方突然浮起一行新的字。
不是金色的。
是血红色的。
那行字跳动的速度比其他所有文字都快，像在刻意强调它的重要性，像一把淬了毒的刀，轻轻戳在他的视网膜上：
【若以他人之劫代偿，可减免己劫。】
山风突然加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拽他的袖子。李长生的手指僵在半空，摩挲狗尾巴草的动作，停了整整三秒。
他盯着那行血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惊喜，不是恍然大悟，是悚然。
是那种你以为自己手里攥着的只是一把普通的刀，低头却发现刀身上刻着“杀人不沾因果”的寒意。系统从来没提过这个选项，从来没说过因果劫还可以让别人替你扛。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藏在面板最下面，像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等着他走投无路的时候，自己跳进去。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狗尾巴草，草茎被他捏得微微变形，翠色的灵光从叶片上渗出来，滴在他手背上，凉得像冰。
他没有说话，没有在心里盘算“那是不是可以让刘管事替我扛几次”，甚至连一丝“原来还能这样”的念头都没有冒出来。他只是盯着那行血字，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后背的寒意就重一分。
然后他慢慢合上图鉴，重新望向山下。
山下的火把里，又多了一处。
第六拨，从西边过来，速度比其他几拨都快，火把的光越来越近，几乎已经摸到了青云宗山门外三里的地方。
李长生攥着狗尾巴草的手指关节，慢慢泛白。
他原本盘着的双腿，无意识地换成了蹲姿——像一头随时准备起身的野兽，这是刻在灵魂里的、前世丹帝面对危机时的本能反应，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山风更大了。
远处的火把还在动，像一群飘在暗夜里的鬼火。
李长生把狗尾巴草揣回怀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背对山下那片攒动的火光，往宗门的方向走。
怀里图鉴的最后一缕金光熄灭前，那行血红色的字，又闪了一下。
他没回头。
山道上的碎石被他踩得咯吱响，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山风卷着灵植的清香，漫过整座青云山，也漫过山下那些暗藏贪婪的眼睛。
债是清了。
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两昼夜没合眼的疲惫还嵌在骨头缝里，鼻腔里残留着灵植的清香混着昨夜融雪的冷意，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里那株狗尾巴草，草尖磨得有些发秃，是昨天被刘管事踩过的那株。怀里的图鉴微微发烫，像个憋了一肚子坏水正等着看热闹的小家伙。
山道上传来碎石被踩得咯吱响的声音，不耐烦得很。刘管事的公鸭嗓隔着半座山就飘了上来，带着稳操胜券的得意：“李长生！三日期限到了，地契准备好没？”
李长生脸上露出点温和的笑，往旁边让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刘管事别急，先看看货再说。”
刘管事穿着一身浆得笔挺的蓝布袍子，身后跟着五六个虎背熊腰的打手，个个拎着胳膊粗的木棒，眼高于顶地踏过篱笆门。
然后脚步齐齐顿住。
最先撞进眼里的不是记忆里那片荒得能跑兔子的破坡，是一片晃眼的绿。外层的百年清心花铺得像一片碎金的海，风一吹就翻起带着灵光的浪；中段的聚灵草挺着秆直晃，灵气浓得像要凝成水滴往下掉；最深处那株龙涎草足足有一人多高，叶片碧绿近乎透明，叶脉里淌着淡金色的光，整株草像被一层琉璃罩裹着，整片药田的灵光映亮了半边山的晨雾，远看像山顶扣了盏巨大的天灯。
初春湿润的泥土气息里混着数百株百年灵植的草木清香，浓得像一头扎进了刚开炉的丹房，吸一口都觉得经脉里的滞涩轻了几分。
刘管事的脸“唰”地白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三步，后脚跟正好绊在篱笆桩上，重心一歪，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了刚融雪的泥地里，蓝袍子蹭了一大块黑泥，滑稽得很。身后的打手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上前扶——谁都知道这位管事恼羞成怒的时候最爱迁怒，这会儿上去，保准挨一顿排头。
五六个壮汉站得笔直，像几根钉在泥地里的木头桩子。
“你……你怎么做到的？”刘管事的嘴唇哆嗦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话里已经没了质问的底气，只剩实打实的惊骇。他在丹药堂管了三十年灵植，别说见过，连丹塔的药典上都没写过，能在三天里把一片荒坡种成百年灵植田的法子。
他说着话，眼神慌乱地扫过脚边的泥土。指尖蹭到一点湿土，那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只有上古息壤才有的温润气息比上次来时更浓了。他张了张嘴，刚要嘀咕“这破地的土……”，就被李
长生递到眼前的一株聚灵草打断了思路。
李长生蹲在他面前，笑容还是温温和和的，指尖捏着那株聚灵草的根茎，刚从土里拔出来，还带着湿泥，根茎与土壤分离时发出极轻的“啵”声。
“能还债就行，怎么做到的重要吗？”李长生把聚灵草往他面前递了递，“药渣还是灵植，刘管事闻一闻不就知道了？您跟丹药打了一辈子交道，鼻子应该比我灵。”
百年聚灵草特有的清香气直直往刘管事鼻子里钻，他干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师兄！我把灶上的粥热好了——”王大锤的大嗓门从山道那边传过来，人还没到，先看见他攥着半截啃了一半的萝卜，颠颠地跑过来，刚跑到篱笆门口就看见坐在泥地里的刘管事，脚步一顿，萝卜差点从手里掉下来，“哎？刘管事你这是……吃坏肚子了？”
他声音不大，正好够在场所有人听见。几个打手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刘管事的脸瞬间从白转青，又从青转黑，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蹦起来，拍袍子的动作都带着火星子。
李青萝躲在前院的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瞧见刘管事那副样子，捂着嘴偷偷笑了两声，笑完又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就是昨天被哥哥抓住时攥着的那片，指尖的针孔还缠着细细的白布，被她攥得有点发皱。
王大锤还没搞清楚状况，凑到李长生身边小声嘟囔：“完了，师兄一笑，准没好事。”
李长生没理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前面走：“刘管事，这边请，咱们把账算一算。”
正午的阳光已经从清晨的冷金色变成了惨白色，晒得院墙上的破砖晃眼。
前院那张坑坑洼洼的石桌上，摆着一个粗布缝的袋子，袋口敞着，里面的中品灵石整整齐齐码着，在阳光下折射出淡蓝色的光晕。李长生站在桌子旁边，背挺得很直——他谈事情从来不坐，习惯保持随时能动的姿态。
“按当初的借据，连本带利一共八千下品灵石，折算成中品灵石是八十块。”李长生的声音不快不慢，清清楚楚，“我这里有九十三块中品灵石，多出来的十三块，就当请刘管事和各位兄弟喝茶。”
多给一千三百块下品灵石，不是大方，是堵嘴。他算得很清楚，刘管事本来就是来找茬的，要是在账目上挑出一点错处，保准能就地翻出花来，多给这一笔，就是让他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管事站在桌子对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袋灵石，眼角抽搐了三下。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逾期不还要加三成利”“地契拿来抵账还得补差价”，甚至连怎么让人把青云宗这几个破房子拆了的步骤都想好了，结果李长生一开口就把账算到了零头，连挑刺的余地都没给他留，所有准备好的台词全卡在了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伸出手去接灵石袋，手指碰到袋口的瞬间，抖了一下。
不是怕的，是气的。被一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炼气期的杂灵根废物，结结实实打了一巴掌的屈辱感，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要不是仅剩的理智压着，他当场就能把这袋灵石砸在李长生脸上。
刘管事蹲下来，开始一块一块数灵石，数得极慢，每拿一块都要放在牙上咬一下，像在验证真假，又像在靠这个动作掩饰脑子里的空白。他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反复刮擦着腰带上的铜扣，刮得铜扣都发亮了。身后的打手们站成一排，连大气都不敢喘，初春的天还冷着，有个小个子的额角都冒了汗。
数到第十三块的时候，刘管事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嘴角抽动了两下，猛地攥紧了袋口，把剩下的灵石连带着袋子一股脑塞进怀里，转身就走。动作快得像身后有狗在追，几个打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去，像一串被拖着走的烂尾巴。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回过头来。
晨光落在他脸上，显得他眼白特别多，瞳孔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阴沉沉的像条吐信子的蛇。他盯着李长生，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算你狠。”
这话不是认输。
他的目光掠过李长生的肩膀，直直看向后面那片还笼罩在灵光里的药田，像要把那片绿刻进眼睛里。那个小个子打手走在最后，也跟着回头，眼神扫过躲在柱子后面的李青萝，在她缠着白布的指尖停了半秒，才赶紧缩着脖子跟上了刘管事的脚步。
李长生脸上的笑容没变，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直到那几个人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才慢慢收起了笑。他右手下意识摸向怀里的狗尾巴草，指尖蹭到草茎毛茸茸的触感，才轻轻松了口气。
“师兄！师兄！”王大锤凑过来，脸上的兴奋都快溢出来了，“咱们债还清了？是不是能买米了？能买肉不？我昨天看见山下卖的酱肘子，香得我流了半宿口水——”
他话说到一半，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刚才他跑过来时掉在地上的那半截萝卜，沾了点泥。
李长生瞥了一眼那半截萝卜，脸上又露出点笑：“能。先把你那半截萝卜捡起来，别浪费。”
王大锤“哎”了一声，赶紧蹲下来捡萝卜，蹭了蹭上面的泥就塞进怀里，抬头就看见李青萝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指尖还缠着白布，眼睛亮晶晶的。李长生摸了摸她的头，把刚才拔的那株聚灵草递给她：“拿去晒了，回头给你熬药膏。”
青萝接过草，用力点了点头，嘴角的酒窝都露出来了。
阳光落在三个站在破院子里的人身上，暖融融的，像所有麻烦都终于过去了。
只有李长生知道，不是。
那片冲天的灵光太亮了，亮得不可能瞒得住。
山风刮得人脸疼的时候，李长生已经在后山崖边坐了快两个时辰。
白天对着师弟师妹时的轻松笑容早就没了，他背靠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凉意在背上一点点爬上来，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他俯瞰着山脚，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手里的狗尾巴草，草茎被他磨得温热。
夜色里，山脚下有七八处火把在动。
不是普通山民的火把——山民不会绕着青云宗的山脚反复打转，不会走几步就停下来抬头往山顶望，更不会刻意压着声音说话。那些火把的光很稳，移动的路线很有章法，像在丈量，像在确认，像一群躲在暗处的狼，围着猎物打转，只是暂时还没找到下嘴的地方。
一处，两处，三处……至少五拨人。
山风把极轻的说话声吹上来，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他们看不见药田里的灵植，只能看见山顶那片常年不散的翠色光晕，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是异宝，是机缘，是能让他们一步登天的东西。
怀里的图鉴突然自己翻开了。
页面无风自动，停在因果劫的面板上，金色的字一个一个跳出来，像在实时更新：
【因果劫累计：31/99。】
【当前因果劫来源：龙涎草催熟+10，护短机制触发效率加成+20，苍梧深渊血参（未计入，封印状态）。】
李长生的手指停在页面上方，正要合上图鉴，面板最下方突然浮起一行新的字。
不是金色的。
是血红色的。
那行字跳动的速度比其他所有文字都快，像在刻意强调它的重要性，像一把淬了毒的刀，轻轻戳在他的视网膜上：
【若以他人之劫代偿，可减免己劫。】
山风突然加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拽他的袖子。李长生的手指僵在半空，摩挲狗尾巴草的动作，停了整整三秒。
他盯着那行血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惊喜，不是恍然大悟，是悚然。
是那种你以为自己手里攥着的只是一把普通的刀，低头却发现刀身上刻着“杀人不沾因果”的寒意。系统从来没提过这个选项，从来没说过因果劫还可以让别人替你扛。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藏在面板最下面，像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等着他走投无路的时候，自己跳进去。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狗尾巴草，草茎被他捏得微微变形，翠色的灵光从叶片上渗出来，滴在他手背上，凉得像冰。
他没有说话，没有在心里盘算“那是不是可以让刘管事替我扛几次”，甚至连一丝“原来还能这样”的念头都没有冒出来。他只是盯着那行血字，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后背的寒意就重一分。
然后他慢慢合上图鉴，重新望向山下。
山下的火把里，又多了一处。
第六拨，从西边过来，速度比其他几拨都快，火把的光越来越近，几乎已经摸到了青云宗山门外三里的地方。
李长生攥着狗尾巴草的手指关节，慢慢泛白。
他原本盘着的双腿，无意识地换成了蹲姿——像一头随时准备起身的野兽，这是刻在灵魂里的、前世丹帝面对危机时的本能反应，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山风更大了。
远处的火把还在动，像一群飘在暗夜里的鬼火。
李长生把狗尾巴草揣回怀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背对山下那片攒动的火光，往宗门的方向走。
怀里图鉴的最后一缕金光熄灭前，那行血红色的字，又闪了一下。
他没回头。
山道上的碎石被他踩得咯吱响，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山风卷着灵植的清香，漫过整座青云山，也漫过山下那些暗藏贪婪的眼睛。
债是清了。
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