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妹妹滴血草回春

天劫还债99次 · 玄玄玄之 · 第5章 · 443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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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那顶朱红轿子晃了晃,拐进山坳暂时没上来。李长生站在田埂上,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两昼夜没合眼,鼻腔里还卡着没咳干净的血腥味。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狗尾巴草,草尖还沾着晨露的凉,才抬步往药田深处走——最后一轮巡查,走完就能歇口气。

十亩药田全活了。

淡蓝的清心花铺在外层,风一吹就翻起碎光的浪;翠绿的聚灵草挺着秆直晃,灵气浓得像要滴下来;最深处的凝血藤盘在地上,暗红色藤条泛着百年份才有的温润光。走在田埂上,吸一口都觉得经脉里的疼轻了几分。李长生嘴角扯了点笑,这趟没白拼。

直到走到最靠后山崖壁的角落,那点笑忽然僵住了。

崖壁挡了大半阳光,这角落常年阴着。融雪后的泥土湿冷,踩上去鞋底陷进去半寸,崖壁上的水滴“嗒、嗒”往下掉,像某种慢得磨人的计时。四周全是亮得晃眼的绿,唯独这株凝血藤,枯黄蜷缩成一团,叶片脆得一碰就掉渣,连藤条都干得快成了柴火棍。空气里的草木清气到了这儿,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味,扎得人鼻子发疼。

李长生蹲下来,指尖刚碰到那片最黄的叶子,系统面板就跳了出来,字是冷的灰:

【此株不可催熟。土壤污染。】

他捏起一撮根须下的泥,土色发灰,指尖蹭到几粒细小的黑色颗粒——是前任掌门炼废的丹毒残渣,渗进土层里,烂了几十年。

面板又跳:【土壤污染等级:轻度。解毒需灵植本身具备三百年以上药力自净。】

“三百年。”李长生皱了皱眉,指尖把那撮泥碾得粉碎,“我最多催到百年份,这株连根都动不了,拿什么解?”

他跪在泥地里,把那株枯藤的根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泥蹭了一裤子,也没找出半点能救的迹象。疲惫加上急躁,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针在扎。最后他撑着崖壁站起来,眼前猛地一黑,晃了晃才稳住。崖壁滴下来的融雪落进他脖子里,凉得他一缩,手里攥着的狗尾巴草被捏得弯成了个圈,草茎快断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下意识回头看了那株枯草一眼。

总觉得哪儿不对,但太累了,没细想。

他走到二十步外的田埂边,蹲下来收拾散落的小锄头和药篓,背对着那株枯藤。阳光刚好往西边移了半尺,一缕光漏过崖壁的缺口,正好打在那株枯凝血藤上,像谁给它打了束追光。枯藤的叶片被风一吹,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脆得像随时会碎成渣。

李长生正擦着锄头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啵”。

那是灵植吸了液体、细胞壁撑开的声音。他催了几百株灵植,熟得不能再熟。

手里的锄头“当啷”掉在地上。他猛地回头。

李青萝蹲在那株枯藤跟前,背对着他。右手捏着一根细铜针——就是她平时给他补衣服的那根,针尾还缠着半根没拆完的蓝线。左手食指指尖悬着一颗血珠,比米粒大一点,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金,不像血,像碎了的星子。

那滴血掉了下去。

没渗进泥土,反而像被叶片一口吞了。

第一息,枯黄的叶片从边缘开始泛绿,卷着的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干得发脆的叶脉重新变得柔韧,黄得发灰的颜色像被水洗过一样,瞬间成了深绿。

第二息,埋在土里的根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整株藤条膨胀了一圈,深绿色的藤条上忽然抽出三个小小的花骨朵,“啪”地一齐绽开,结出三枚鸽蛋大的血红果实,沉甸甸地坠着,泛着只有三百年份灵植才有的温润灵光。

李长生站在二十步外,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不是回春。是跃升。从凡品枯死状态,直接跳了三百年火候。

青萝还没发现他。她伸出没拿针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最红的果子,指腹的温度蹭过果皮,她嘴角弯了点极淡的、满足的笑,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这株治内伤的,哥哥催熟累了正好能用……”

她的左手抬起来的时候,李长生看清了她的指腹。

除了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新针孔,下面整整齐齐排着两个已经结痂的旧疤,颜色浅粉,都在同一条指纹线上。三个针孔,像一串被扎出来的珠子。

二十步的距离,他只用了一息。

脚下的泥水溅起来,糊了青萝半片蓝裙子。

李长生一把抓住她捏针的右手腕,力气太大,手指陷进她细白的皮肤里,松开的时候留下一圈浅红的印子。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手在抖——不是愤怒的抖,是后怕的。

他抓过她的左手,翻过来,掌心对着光。拇指按在那个新针孔上,轻轻一擦,血没了,露出下面两个整整齐齐的旧疤,像两个小小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他脑子里的账本自动拨了一下算盘。

一次七日。三次。二十一天。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没缓过来的喘,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青萝的头埋得低低的,头发垂下来挡住脸,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慌:“上个月……帮哥哥收凝血藤的时候,不小心刺破了手指,滴在枯叶子上,看见……看见它变绿了一小块。”

“试过几次?”他的声音更紧了。

青萝的手指缩了一下,没缩出去。她反而抬起头,看他的眼睛,眼眶红得像浸了水,但是没哭:“加上今天……三次。”

她的话音刚落,就看见哥哥左手攥着的那根狗尾巴草,“咔”的一声,断成了两截。草汁沾在他指腹上,绿得刺眼。

“上个月。”李长生的声音发紧,指尖的草汁蹭得他指腹发黏,“所以你知道我每次咳血,都蹲在这崖壁后面找凝血藤,你是算好了才来这儿‘不小心’刺破的?”

青萝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用力摇头,头发都晃散了:“不是算好的……我只是想,要是这株草能长好一点,哥哥就能少催熟一株,就能少咳一次血——”

他没说话,抓着她的手腕就往丹房走。步子太大,青萝得小跑着才能跟上,裙摆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进了丹房,他反手关上门。黄昏的光从门缝斜切进来,正好照在墙角堆着的炼废丹渣上,焦糊味混着药香,还有淡淡的铁锈味——分不清是青萝指尖的血,还是外面那株凝血藤果实的腥甜。丹炉是空的,冷了半天了。

他把青萝按在凳子上,转身去柜子里翻止血药粉,翻得哐哐响,好几个药瓶掉在地上,滚得满地都是。他蹲下来,抓过她的手指,把药粉往上倒,倒多了,白色的药粉堆在她指尖,像落了一层雪。动作很粗,但是抖得厉害,药粉撒了她满手都是。

撒完药,他没松手,还是攥着她的手腕,抬头看她,眼睛里红得吓人,声音压得哑:“以后不许再碰。针我收了。手指再破一次,我就把药田里所有的凝血藤全拔了,一根不剩。”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知道自己不敢拔。那是能治内伤的药,是能救命的。

青萝看着他,眼眶里的眼泪转了半天,终于没掉下来。她反而往前凑了凑,声音很轻,但是很稳,像把憋了好几个月的话,终于敢说出口了:“那哥哥能答应我,以后别再吐血了吗?”

李长生的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哥哥每次咳完血,都用袖口擦得干干净净才进门,可是我收你换下来的衣服的时候,袖口全是暗褐色的血渍,洗都洗不掉。”青萝的声音开始抖,但是腰杆挺得笔直,“每次你要连夜催熟,都让我去给大锤师兄送饭,让我在灶房陪他烧火,别去药田——你就是怕我看见你蹲在田埂上,站都站不起来的样子。”

“哥哥每次催完熟,都要在药田边的老松树下躺很久,我看见过三次,我数着的。”她的声音忽然崩了,带着哭腔,但是眼泪没掉,“我不能只看着。”

“我知道我不是亲妹妹。”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李长生的太阳穴上,他攥着她手腕的手,忽然就松了。

“我偷看过掌门师父留下的信纸,我是你捡回来的弃婴。”青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所以我更不想当累赘。”

李长生往后退了两步,坐回丹炉边的矮凳上,弯腰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得像从泥里发出来的:“你不是累赘。”

“可这也不是帮忙。是拿命换草。”

“你让我怎么选。”

丹房里静了很久。只有丹炉里的余烬偶尔噼啪响一声,火星亮一下,又灭了。

黄昏最后一缕光从山脊线收走,整个药田瞬间暗了一层。山风忽然变大,吹得外面十亩灵植的叶片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吵。远处灶房的灯亮了,但是王大锤没喊“师兄吃饭”。今天的青云宗,太安静了。

青萝忽然站起来,推开丹房门,跑了出去。

她没有大哭大闹,跑的时候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哽咽,像猫被踩了尾巴,又硬生生忍回去了。蓝裙子沾了泥,跑得很快,但是没摔。

李长生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药田小径,他站起来想追,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看见青萝跑到崖壁下那株凝血藤跟前,蹲下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用没受伤的那根手指,轻轻戳了戳那枚最红的果实。一下,又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确认自己刚才做的事不是假的。

他没再追。就靠在丹房的门框上,后脑抵着木板,纹路硌得生疼,他没动。他从怀里摸出那根断成两截的狗尾巴草,指尖用力,捏成四截,再捏,碎成了渣。草茎边缘的锯齿划破了他拇指的皮肤,一道浅浅的口子,没流血,只有一点刺痛,他没感觉。

不远处的小路上,王大锤端着两碗粥走过来,粗布鞋子踩在泥地上,脚步声很重。他看见丹房门口的李长生,又抬头看了看药田深处蹲着的青萝,没说话,默默把两碗粥放在丹房的门槛上,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更重,像在说:我走了,你们聊。

天彻底黑了。

李长生回到丹房,点了油灯。豆大的灯芯,光只够照三尺远,四周全是暗的。桌上放着那两碗冷掉的粥,撒了半瓶的止血药粉,还有那堆碎成渣的狗尾巴草。窗纸上印着外面那株凝血藤红果实的影子,一个一个圆圆的,像悬空的句号。

他坐在丹炉边的矮凳上,翻出怀里的图鉴,金色的面板浮在眼前,一页页翻过去,翻到今天的记录页。页面的下角,有一行之前没看见的灰色小字,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此株治愈所需三百年药力,系因土壤丹毒污染程度恰好对应初觉醒血液的大致增幅区间——二者偶合,非常规手段。】

没有警告,没有危险提示。就一行冷冰冰的事实陈述。

李长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睛都酸了。

他接着往下翻,翻到系统的侧栏。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标签栏:【绑定血脉:未收录】。点进去,一片空白,只有一行字:

【需自愿滴血三次方完成收录,当前进度:2/3。】

李长生的手指悬在面板上,半天没动。

凉意在后背一点点爬上来。原来系统早就看见了,早就知道了。进度2/3。她之前试过两次,加上今天这一次,刚好差最后一步。差最后一次,她的血脉就会被系统完整收录。

他把桌上那堆狗尾巴草的碎渣扫进掌心,攥紧,指节发白。

“所以连你也想让她滴第三次。”他轻声说,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

油灯的最后一截灯芯燃尽了,“扑”的一声,灭了。丹房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摸黑走到丹房门口,蹲下来,把掌心的碎草按进脚边的泥里,指腹摩挲着湿冷的泥土,不知道是期待它能再长出来,还是打算这辈子都绕着这片药田走。

图鉴面板在黑暗里又亮了一下,悄无声息跳了一行灰字: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异常。建议:本周内停止催熟,静养五日。】

李长生笑了一声。那声音里没有一点笑意。

面板顿了顿,又跳了一行,字比刚才更淡,像系统犹豫了半天,才说出口:

【另外,青萝在外面站了半个时辰了。天冷。】

李长生猛地转头。

透过糊着窗纸的门缝,他看见门外薄薄的月光下,站着一个极小的黑影。很瘦,很小,肩膀在轻轻发抖。

没敢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