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亩药田连夜绿
融雪的后半夜，风像冰刀子往骨头缝里钻。
李长生蹲在药田最外头的垄沟边，指尖刚碰到枯黄老脆的清心花叶，就粘了一层薄冰，僵得打弯都疼。他摸出怀里揣了一天的狗尾巴草，指腹顺着毛茸茸的穗子摩挲三下，深吸了一口凉得扎肺的空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
玄色玉牌在胸口烫了一下，半透明的金色面板浮在眼前：
【催熟目标：凡品清心花→百年清心花。预计消耗：灵力三成，因果劫+1。是否继续？】
他没犹豫，指尖按在了草茎上。
淡金色的光顺着指缝渗进去，原本枯得一碰就碎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转绿、抽条，不过三息工夫，就长出了半尺高的茎秆，顶端淡蓝色的花苞鼓胀开来，“啪”地一声绽开，浓郁的灵气顺着夜风散出去，混着融雪的湿冷，闻得人精神一振。
可李长生没精神。
金光退去的瞬间，他感觉经脉里像扎进了一排冰针，顺着胳膊往丹田、往太阳穴钻，疼得他眼前发黑，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砸在脚边的泥里，砸出小小的坑。
他咬了咬舌尖，把疼意咽回去，挪了半步，手按在了第二株上。
面板又跳：【因果劫+1，当前累计：2/99。】
第三株。第四株。
催到第十株的时候，他嗓子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没忍住偏头咳了一声，暗红色的血沫子喷在脚边的清心花花瓣上，像撒了几粒碎朱砂。他下意识用袖子擦了擦嘴，布衫料子粗，蹭得嘴角发疼——昨天帕子拿去包灵植样本了，到现在还没洗。
【检测到催熟者灵力损耗超过40%。是否暂停？】
“别问了，继续。”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指尖又按上了下一株。
三亩清心花，一共四百二十七株。
他催完最后一垄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不对，是后半夜的月亮移到了头顶，冷白的光洒下来，照得整片清心花田像铺了一层淡蓝色的碎玉。他扶着药田边歪倒的木桶慢慢蹲下来，桶沿结的薄冰被他的体温焐化了一块，冰凉的水渗进袖子里，他打了个寒颤，却连抬手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
就歇十息。他闭着眼想，下一垄还能撑。
面板在他闭着眼的时候跳了一下：【三亩清心花催熟完成。因果劫累计：3/99。】
歇到第七息的时候，他又站了起来，往药田中段的聚灵草田走。布鞋早就被泥水泡透了，脚趾冻得发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上。
聚灵草是炼制聚灵丹的主材，品阶比清心花高，催熟起来耗的灵力也多。第一株下去，他就感觉经脉里的冰针变成了小刀子，刮得他胃里一阵翻涌。远处山坳里传来王大锤烧火做饭的烟味，混着煮红薯的甜香，他闻着，反而更想吐了。
“师兄——吃饭了——”王大锤的大嗓门从后山飘过来，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头也没回，抬左手摆了摆，动作慢得像牵线的木偶。不是不想吃，是怕一坐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左手摸索着解下腰上的水囊，拔开塞子往嘴里倒，一半倒在了领口，凉得他一哆嗦，一半进了嘴，润了润干得冒火的嗓子。右手还按在聚灵草的茎上，金光没断过。
面板又跳，这次是冷冰冰的白色字体：
【距一月内支付已过去两日十九时。建议：连续催熟可减少灵力损耗的边际效应。】
【护短触发剩余：2日14时。催熟效率+30%持续生效。】
李长生愣了愣。
护短？
哦，是昨天刘管事捏青萝手腕的时候触发的。
他嘴角扯了一下，有点自嘲，又有点说不清的暖。原来这玩意儿还能当 buff用。
那就更不能停了。
四亩聚灵草，他从后半夜催到日头升到头顶，阳光晒在背上，暖得像师父以前盖在他身上的旧棉袄，可他还是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冒寒气。最后一株聚灵草催熟的时候，他腿一软，差点跪在泥里，手撑着地缓了好半天，才看清面板上的字：
【四亩聚灵草催熟完成。因果劫累计：7/99。】
【警告：因果劫超过10将触发天道窥探。】
红色的警告字闪了两下，他盯着看了三息，没当回事。
窥探就窥探吧，总比宗门被人占了，妹妹被人抢去炼药强。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晃了晃，脚步虚浮地往药田最深处走。
那里种着三亩凝血藤，是这批灵植里品阶最高的，也是最难催的。
夜又落下来的时候，药田深处起了雾。
月光被雾蒙住，只有凝血藤催熟时散出的暗红色微光，照亮方寸大小的地方。夜枭在后山叫，每叫一声，李长生的肩膀就不受控制地绷紧一下——不是怕，是累到极致的神经敏感，一点声响都像炸在脑子里。
他已经连续催了一天两夜了。
灵力早就耗空了，现在撑着的，是一口咬在舌尖的血劲儿。
第一株凝血藤催熟的时候，他就感觉不对。
金光持续了二十息，比清心花多了一倍还多，根系在泥土里疯长，扎得极深，他甚至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一起动，像某种沉睡了很久的活物，在轻轻呼吸。
“咔嚓”一声。
粗壮的藤根破土而出，带出来三粒黄豆大小的泥土，在暗红色的微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光，像撒了点金粉。
李长生这时候正盯着面板，眼前一阵阵发黑，压根没看见。那三粒土掉在泥里，淡金光闪了两下，就灭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面板上的红字闪得快要晃瞎他的眼：
【凝血藤催熟完成。因果劫+2。当前累计：9/99。】
【新增标签：劫气：9缕。状态：潜伏。】
那行“劫气：9缕”是暗红色的，像血丝，在面板角落闪了两下，就隐了下去。
李长生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半天，没看懂，也没力气深究了。
经脉里的疼已经到了极致，像有把大斧子在劈他的丹田，他腿一软，“咚”地一声跪在了泥里，膝盖陷进去三寸，冷硬的泥块硌得他骨头疼。手还死死攥着那株凝血藤，藤身上的尖刺扎进掌心，混着汗和血，他却感觉不到疼。
布衫早就被冷汗浸得透透的，贴在背上，肩胛骨凸出来，像两只要折断的翅膀。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师妹的，师妹走路轻但稳，也不是别的弟子的，是王大锤——那货走路永远拖着脚，趿拉着鞋，鞋底蹭着泥，啪嗒啪嗒的。
李长生没回头。
他现在这副样子，太难看了，不想让师弟看见。
王大锤站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不动了。
他是起夜尿的，本来想尿在药田边那棵老松树下，走着走着就看见这边有红光，还以为是山火，揉着眼睛跑过来，就看见师兄跪在泥里，手里攥着发光的藤，脸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是青的。
王大锤嘴张了张，想喊“师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师兄这个样子。
以前天塌下来，师兄都是笑着的，哪怕被刘管事把借据甩在脸上，哪怕药田被踩得稀烂，他都没皱过一下眉。
他站了三息，转身往回跑，跑得太急，差点摔在垄沟里。
过了不到一刻钟，他又轻手轻脚地回来了，手里抱着那件他唯一一件没破洞、只是袖口打了三个补丁的旧棉袄——是去年宗门发的过冬的，他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过年走亲戚才拿出来套一下。
他蹲下来，把棉袄轻轻披在李长生肩上。
指尖碰到李长生的肩膀，冰得像摸到了一块刚从雪堆里扒出来的石头，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李长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回头，也没说话。
王大锤站在他身后，又看了三息，转身走了。
还是趿拉着鞋，但是脚步声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像怕踩碎了什么。
李长生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后山，才抬起没攥藤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肩上的棉袄。
棉袄上有王大锤身上的红薯味和汗味，暖得很。
他又催了整整一夜。
三亩凝血藤，催完最后一株的时候，东边的山头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晨雾散了一点，风里的冰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灵气——百年清心花的淡香，百年聚灵草的清苦，百年凝血藤的微腥，混在一起，吸一口就像喝了一口烈酒，冲得人脑袋发晕。
李长生跪在药田正中央，抬眼望去。
昨天还满是枯黄老叶、被刘管事踩得稀烂的十亩药田，现在全绿了。
淡蓝的清心花铺在最外层，像一片海；翠绿的聚灵草长在中间，风一吹就翻起浪；最深处的凝血藤是暗红色的，盘在地上，像给整片药田镶了一圈厚重的边。晨露在叶片上滚来滚去，映着晨光，像撒了满地的碎钻。
他看了很久，嘴角扯出一点笑。
不是赢了的笑，是“老子还没死”的自嘲，是“终于撑过来了”的松了半口气。
还有半口气，提着。
因为刘管事明天就来了。
他动了动手指，想撑着膝盖站起来，眼前突然一黑，身子往旁边一歪，倒进了旁边的聚灵草堆里。
软乎乎的草叶托住他的脸，百年聚灵草散出的灵气顺着毛孔往经脉里钻，像有人用冰毛巾擦他滚烫的额头，滋啦一声，疼得他嘶了一声，清醒了几分。
他挣扎着坐起来，咳了一声。
这次的血是鲜红色的，喷在脚边的清心花花瓣上，晨露一冲，就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怀里的狗尾巴草掉了出来，落在泥里，草尖已经绿得发亮。
他捡起来，指腹顺着穗子又摩挲了三下，像在跟老熟人打招呼。
面板在他眼前跳了最后一次：
【目标完成：十亩药田全部提升至百年品质。因果劫累计：9/99。】
【劫气：9缕。状态：潜伏。】
【护短触发剩余：1日6时。该增益结束后，催熟效率恢复至基础值。】
那行“劫气：9缕”又闪了两下，暗红色的，像埋在皮肤底下的血丝。
李长生盯着看了一会儿，没看懂，也懒得想了。
潜伏就潜伏吧，总比刘管事那张油乎乎的脸强。
后山传来劈柴的声音。
一斧，一斧，沉得很，稳得很。
以前这个时候，王大锤还在床上打呼噜，不到太阳晒屁股不起床。
李长生笑了笑，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软得厉害，晃了两下才站稳。
他抬眼往山道那边看。
晨雾还没全散，但是已经能看见一点朱红色的轿子顶，在山道上晃啊晃的，朝着青云宗的方向来。
是丹药堂的轿子。
他把狗尾巴草揣回怀里，指尖攥得紧紧的。
风一吹，肩上的旧棉袄晃了晃，暖得很。
刘管事的最后期限，还剩一天。
李长生蹲在药田最外头的垄沟边，指尖刚碰到枯黄老脆的清心花叶，就粘了一层薄冰，僵得打弯都疼。他摸出怀里揣了一天的狗尾巴草，指腹顺着毛茸茸的穗子摩挲三下，深吸了一口凉得扎肺的空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
玄色玉牌在胸口烫了一下，半透明的金色面板浮在眼前：
【催熟目标：凡品清心花→百年清心花。预计消耗：灵力三成，因果劫+1。是否继续？】
他没犹豫，指尖按在了草茎上。
淡金色的光顺着指缝渗进去，原本枯得一碰就碎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转绿、抽条，不过三息工夫，就长出了半尺高的茎秆，顶端淡蓝色的花苞鼓胀开来，“啪”地一声绽开，浓郁的灵气顺着夜风散出去，混着融雪的湿冷，闻得人精神一振。
可李长生没精神。
金光退去的瞬间，他感觉经脉里像扎进了一排冰针，顺着胳膊往丹田、往太阳穴钻，疼得他眼前发黑，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砸在脚边的泥里，砸出小小的坑。
他咬了咬舌尖，把疼意咽回去，挪了半步，手按在了第二株上。
面板又跳：【因果劫+1，当前累计：2/99。】
第三株。第四株。
催到第十株的时候，他嗓子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没忍住偏头咳了一声，暗红色的血沫子喷在脚边的清心花花瓣上，像撒了几粒碎朱砂。他下意识用袖子擦了擦嘴，布衫料子粗，蹭得嘴角发疼——昨天帕子拿去包灵植样本了，到现在还没洗。
【检测到催熟者灵力损耗超过40%。是否暂停？】
“别问了，继续。”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指尖又按上了下一株。
三亩清心花，一共四百二十七株。
他催完最后一垄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不对，是后半夜的月亮移到了头顶，冷白的光洒下来，照得整片清心花田像铺了一层淡蓝色的碎玉。他扶着药田边歪倒的木桶慢慢蹲下来，桶沿结的薄冰被他的体温焐化了一块，冰凉的水渗进袖子里，他打了个寒颤，却连抬手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
就歇十息。他闭着眼想，下一垄还能撑。
面板在他闭着眼的时候跳了一下：【三亩清心花催熟完成。因果劫累计：3/99。】
歇到第七息的时候，他又站了起来，往药田中段的聚灵草田走。布鞋早就被泥水泡透了，脚趾冻得发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上。
聚灵草是炼制聚灵丹的主材，品阶比清心花高，催熟起来耗的灵力也多。第一株下去，他就感觉经脉里的冰针变成了小刀子，刮得他胃里一阵翻涌。远处山坳里传来王大锤烧火做饭的烟味，混着煮红薯的甜香，他闻着，反而更想吐了。
“师兄——吃饭了——”王大锤的大嗓门从后山飘过来，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头也没回，抬左手摆了摆，动作慢得像牵线的木偶。不是不想吃，是怕一坐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左手摸索着解下腰上的水囊，拔开塞子往嘴里倒，一半倒在了领口，凉得他一哆嗦，一半进了嘴，润了润干得冒火的嗓子。右手还按在聚灵草的茎上，金光没断过。
面板又跳，这次是冷冰冰的白色字体：
【距一月内支付已过去两日十九时。建议：连续催熟可减少灵力损耗的边际效应。】
【护短触发剩余：2日14时。催熟效率+30%持续生效。】
李长生愣了愣。
护短？
哦，是昨天刘管事捏青萝手腕的时候触发的。
他嘴角扯了一下，有点自嘲，又有点说不清的暖。原来这玩意儿还能当 buff用。
那就更不能停了。
四亩聚灵草，他从后半夜催到日头升到头顶，阳光晒在背上，暖得像师父以前盖在他身上的旧棉袄，可他还是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冒寒气。最后一株聚灵草催熟的时候，他腿一软，差点跪在泥里，手撑着地缓了好半天，才看清面板上的字：
【四亩聚灵草催熟完成。因果劫累计：7/99。】
【警告：因果劫超过10将触发天道窥探。】
红色的警告字闪了两下，他盯着看了三息，没当回事。
窥探就窥探吧，总比宗门被人占了，妹妹被人抢去炼药强。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晃了晃，脚步虚浮地往药田最深处走。
那里种着三亩凝血藤，是这批灵植里品阶最高的，也是最难催的。
夜又落下来的时候，药田深处起了雾。
月光被雾蒙住，只有凝血藤催熟时散出的暗红色微光，照亮方寸大小的地方。夜枭在后山叫，每叫一声，李长生的肩膀就不受控制地绷紧一下——不是怕，是累到极致的神经敏感，一点声响都像炸在脑子里。
他已经连续催了一天两夜了。
灵力早就耗空了，现在撑着的，是一口咬在舌尖的血劲儿。
第一株凝血藤催熟的时候，他就感觉不对。
金光持续了二十息，比清心花多了一倍还多，根系在泥土里疯长，扎得极深，他甚至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一起动，像某种沉睡了很久的活物，在轻轻呼吸。
“咔嚓”一声。
粗壮的藤根破土而出，带出来三粒黄豆大小的泥土，在暗红色的微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光，像撒了点金粉。
李长生这时候正盯着面板，眼前一阵阵发黑，压根没看见。那三粒土掉在泥里，淡金光闪了两下，就灭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面板上的红字闪得快要晃瞎他的眼：
【凝血藤催熟完成。因果劫+2。当前累计：9/99。】
【新增标签：劫气：9缕。状态：潜伏。】
那行“劫气：9缕”是暗红色的，像血丝，在面板角落闪了两下，就隐了下去。
李长生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半天，没看懂，也没力气深究了。
经脉里的疼已经到了极致，像有把大斧子在劈他的丹田，他腿一软，“咚”地一声跪在了泥里，膝盖陷进去三寸，冷硬的泥块硌得他骨头疼。手还死死攥着那株凝血藤，藤身上的尖刺扎进掌心，混着汗和血，他却感觉不到疼。
布衫早就被冷汗浸得透透的，贴在背上，肩胛骨凸出来，像两只要折断的翅膀。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师妹的，师妹走路轻但稳，也不是别的弟子的，是王大锤——那货走路永远拖着脚，趿拉着鞋，鞋底蹭着泥，啪嗒啪嗒的。
李长生没回头。
他现在这副样子，太难看了，不想让师弟看见。
王大锤站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不动了。
他是起夜尿的，本来想尿在药田边那棵老松树下，走着走着就看见这边有红光，还以为是山火，揉着眼睛跑过来，就看见师兄跪在泥里，手里攥着发光的藤，脸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是青的。
王大锤嘴张了张，想喊“师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师兄这个样子。
以前天塌下来，师兄都是笑着的，哪怕被刘管事把借据甩在脸上，哪怕药田被踩得稀烂，他都没皱过一下眉。
他站了三息，转身往回跑，跑得太急，差点摔在垄沟里。
过了不到一刻钟，他又轻手轻脚地回来了，手里抱着那件他唯一一件没破洞、只是袖口打了三个补丁的旧棉袄——是去年宗门发的过冬的，他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过年走亲戚才拿出来套一下。
他蹲下来，把棉袄轻轻披在李长生肩上。
指尖碰到李长生的肩膀，冰得像摸到了一块刚从雪堆里扒出来的石头，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李长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回头，也没说话。
王大锤站在他身后，又看了三息，转身走了。
还是趿拉着鞋，但是脚步声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像怕踩碎了什么。
李长生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后山，才抬起没攥藤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肩上的棉袄。
棉袄上有王大锤身上的红薯味和汗味，暖得很。
他又催了整整一夜。
三亩凝血藤，催完最后一株的时候，东边的山头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晨雾散了一点，风里的冰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灵气——百年清心花的淡香，百年聚灵草的清苦，百年凝血藤的微腥，混在一起，吸一口就像喝了一口烈酒，冲得人脑袋发晕。
李长生跪在药田正中央，抬眼望去。
昨天还满是枯黄老叶、被刘管事踩得稀烂的十亩药田，现在全绿了。
淡蓝的清心花铺在最外层，像一片海；翠绿的聚灵草长在中间，风一吹就翻起浪；最深处的凝血藤是暗红色的，盘在地上，像给整片药田镶了一圈厚重的边。晨露在叶片上滚来滚去，映着晨光，像撒了满地的碎钻。
他看了很久，嘴角扯出一点笑。
不是赢了的笑，是“老子还没死”的自嘲，是“终于撑过来了”的松了半口气。
还有半口气，提着。
因为刘管事明天就来了。
他动了动手指，想撑着膝盖站起来，眼前突然一黑，身子往旁边一歪，倒进了旁边的聚灵草堆里。
软乎乎的草叶托住他的脸，百年聚灵草散出的灵气顺着毛孔往经脉里钻，像有人用冰毛巾擦他滚烫的额头，滋啦一声，疼得他嘶了一声，清醒了几分。
他挣扎着坐起来，咳了一声。
这次的血是鲜红色的，喷在脚边的清心花花瓣上，晨露一冲，就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怀里的狗尾巴草掉了出来，落在泥里，草尖已经绿得发亮。
他捡起来，指腹顺着穗子又摩挲了三下，像在跟老熟人打招呼。
面板在他眼前跳了最后一次：
【目标完成：十亩药田全部提升至百年品质。因果劫累计：9/99。】
【劫气：9缕。状态：潜伏。】
【护短触发剩余：1日6时。该增益结束后，催熟效率恢复至基础值。】
那行“劫气：9缕”又闪了两下，暗红色的，像埋在皮肤底下的血丝。
李长生盯着看了一会儿，没看懂，也懒得想了。
潜伏就潜伏吧，总比刘管事那张油乎乎的脸强。
后山传来劈柴的声音。
一斧，一斧，沉得很，稳得很。
以前这个时候，王大锤还在床上打呼噜，不到太阳晒屁股不起床。
李长生笑了笑，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软得厉害，晃了两下才站稳。
他抬眼往山道那边看。
晨雾还没全散，但是已经能看见一点朱红色的轿子顶，在山道上晃啊晃的，朝着青云宗的方向来。
是丹药堂的轿子。
他把狗尾巴草揣回怀里，指尖攥得紧紧的。
风一吹，肩上的旧棉袄晃了晃，暖得很。
刘管事的最后期限，还剩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