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梦京
“按照约定，我来取你应付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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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我已经离乡数日，一路上翻过一座座山，穿过谷道和溪流，跟着师父岑岳走走停停，早已离梨云坞百里之远，一路上竟未曾遇见过人烟。
李我气喘吁吁地扶着一块巨石，脸趴在冰冷的石面上，有气无力地对着健步如飞的岑岳抱怨道:“师父，咱们一路上怎么一个人也没见着啊？别说京城了，就是个小村镇也没影儿。”
岑岳见他一副颓丧的样子，也停下脚步靠在一旁石壁，取下腰间葫芦小酌，笑道:“这才离家几日，便耐不住寂寞了？”
李我不说话，嘟着嘴，脸软趴趴地挤成一团。
岑岳像是有意要逗逗李我，语气揶揄:“莫不是在想你那小相好？嘛，可以理解，哪怕是你师父我，年轻时候也会……”
话还没说完，李我原本疲软趴着的身体忽然像打了鸡血一样直起来，他红着脸连忙否认。
离开梨云坞那天，李我和花离依依惜别，这一切岑岳都看在眼里，懂在心里。他笑而不语，只是继续小口喝着葫芦里的不知是酒还是水。
李我看着师父一副你不用说我都懂的表情，更加羞愤，却没法对岑岳发作。回想起那天和花离说的那些话，什么我一定会回来看你啊，他只觉得脸烧的慌，恨不得钻进土里。
索性他扭身背对岑岳，一个人找地方凉快了。
李我缩在一棵榕树下，在这秋天难得寻得一处浓荫，少年用断掉的树枝在沙土上百无聊赖地涂画，回过神来，竟不自觉勾勒出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他慌慌张张地用脚把痕迹抹掉，赶忙回头瞧瞧有没有被看见，见师父只是一个人闭目养神，这才做贼心虚地松了口气。
明明抹掉了，心里却反而突然空落落的，他又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张明媚的笑脸。在家乡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的梨花，此时却有些怀念。
花……花？
对了，花离。
李我脑子呆滞一瞬，一时间竟没想起少女名字，他拍了拍自己后脑，一阵纳闷，自己记忆有这么差吗？想起少女离别前的拥抱和不舍，他不由得有些自责:
李我啊李我，这才离开几天，就把人家名字都差点忘了，你这样也好意思说一定回去看她？
花离花离花离花离花离……嗯，记牢了。
他一遍遍默念着女孩的名字，整颗心像是被泡进温热的蜜酒里，在胸口滚烫地跳动着。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在榕树下自顾自傻笑。
岑岳微眯着眼独饮，葫芦里装的只是普通的水，但他偷偷看着小徒弟扭扭捏捏的样子，喝的滋滋有味。
年轻好啊，有喜欢的人好啊，喜欢的人要是喜欢你愿意等你，那更是好上加好了。
只不过我喜欢的女孩早就喜欢上别人了，那人是我最好的朋友。
岑岳握着水葫的手仰起复仰起，灌了一口又一口，直到水葫僵在半空，他长大嘴巴，可一滴水也不再落出来。
愁更愁。
他苦闷地砸吧着嘴，咽了咽喉咙，冷风从山崖下吹来，他忽然感觉全身隐隐作痛，瑟缩地打了个寒噤。
梨云坞那一战之后，自己的伤势全都不治而愈，身上找不出一道伤口，据李我所说是世外高人赶到梨云坞，得知那画中仙人已被斩杀，出手相救。
自从自己递出那斩下仙人头颅的一剑后，即便伤势痊愈，却还是时不时感觉力不从心。当时只觉天地同力，剑随心动，但如何出招杀了那仙人，迷迷糊糊只记得个大概，至于之后的事，自己更是昏迷，一概不知。
关系到神仙和天问者，牵动到一地气运，定然会惊动些大人物，因此岑岳并未过多疑虑。
他在第一次见到李我就大抵清楚这孩子的特殊，可当初收他为徒，不是看中什么资质机缘，只是因为少年够倔够义气，也够可怜，就这么简单。
他做人行事都不喜欢思虑太多和瞻前顾后，往往一个强烈的念头，就足够当出剑的理由。
现在的他捂着明明看不见的伤口，疼的连握住葫芦的手都在颤抖，终于发觉自己好像老了，真的老了，他没法再像以前那样迈着威风的步子挺腰直背，假装自己依然年轻依旧潇洒。
山间凉风阵阵，一只小虫子从树上落下，飞进李我傻笑张着的嘴中，他急得跳起来，吐着舌头，不停喷口水。
老人会心一笑。
没关系，总有人会替自己年轻。
“咱们该接着上路喽。”
岑岳咳了两声，唤来李我继续行路，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一步一步慢悠悠走着。
少年在身后跟着，感觉师父有哪里不太一样了，却说不出来。
接下来一路上，岑岳休息的时间明显变多了，前几日他都是半逼着李我吃苦，能多走就多走，今天他像是变了个人，没走一会儿就停下问李我累不累、饿不饿，反倒是有点像邓老。
李我突然想起娘亲在跟自己告别时也是这样，像是急着把那些来不及给的爱一股脑地交出。
他小心翼翼打量着有些反常的师父，心里没来由地有些恐慌，忍不住轻声问到:“师父，你没事儿吧？”
岑岳没有回头，背对着李我摆摆手回道:“嗯，我能有啥事，好着呢。”可说完，他忽然停下，转身摸了摸李我的头。
李我更慌了，他伸手紧紧拽着岑岳的袖角，他很珍惜这些来之不易的关爱，可更害怕代价是谁的离开。
从小时候爹娘吵架，家里关系不合开始，他便始终觉得孤独，儿时温情的记忆都如同刀片，每当他想要伸手触碰过去的自己，就会被割得满心是伤。
即使有花离和邓老的陪伴，但缺少的那份独属于家人的爱，让李我变得纤细敏感，哪怕只是别人的一句关心，一句夸奖，也能让他如获至宝般得开心很久。
师父是他如今最亲近的人，是他身边唯一的亲人，他不想再失去一次，更不想再变回孤身一人。
岑岳看着皱着眉、眼睛红红的的李我，心底一软，但随后他又忽然咧嘴一笑:“怎么了，这是走累了要我抱一下？”
李我心乱如麻地掸开他的手，嗔道:“谁要你抱，大老爷们儿抱来抱去，恶心死了。”
“哟，你也是大老爷们了？我看你不仅长得像个闺女似的，爱哭这一点更是像个小姑娘。”岑岳继续坏笑着轻瞥李我，随后更是盯着这张稚嫩的脸细细打量起来。
李我一巴掌拍在他腰上，气得别开脸不再理会他。
虽然这一掌不轻不重，对习武之人甚至可以说是软绵绵，但打在岑岳身上却让他伤痛复发，一时疼的龇牙，不过很快他又强装作没事的样子。
师徒俩就这样行过山路，涉过溪流，时而嬉闹，时而安静，闹累了就停下相互倚靠，静默时就听着知了叫个不停，等着对方开口。
“师父，咱们之后要去哪？”李我总是先耐不住寂寞那个，开口问到。
“梦京。”岑岳极目远眺，思绪悠悠，淡淡答到。
“梦京就是京城吗？一定很热闹吧？”李我追问。
“是啊，热闹的很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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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我已经离乡数日，一路上翻过一座座山，穿过谷道和溪流，跟着师父岑岳走走停停，早已离梨云坞百里之远，一路上竟未曾遇见过人烟。
李我气喘吁吁地扶着一块巨石，脸趴在冰冷的石面上，有气无力地对着健步如飞的岑岳抱怨道:“师父，咱们一路上怎么一个人也没见着啊？别说京城了，就是个小村镇也没影儿。”
岑岳见他一副颓丧的样子，也停下脚步靠在一旁石壁，取下腰间葫芦小酌，笑道:“这才离家几日，便耐不住寂寞了？”
李我不说话，嘟着嘴，脸软趴趴地挤成一团。
岑岳像是有意要逗逗李我，语气揶揄:“莫不是在想你那小相好？嘛，可以理解，哪怕是你师父我，年轻时候也会……”
话还没说完，李我原本疲软趴着的身体忽然像打了鸡血一样直起来，他红着脸连忙否认。
离开梨云坞那天，李我和花离依依惜别，这一切岑岳都看在眼里，懂在心里。他笑而不语，只是继续小口喝着葫芦里的不知是酒还是水。
李我看着师父一副你不用说我都懂的表情，更加羞愤，却没法对岑岳发作。回想起那天和花离说的那些话，什么我一定会回来看你啊，他只觉得脸烧的慌，恨不得钻进土里。
索性他扭身背对岑岳，一个人找地方凉快了。
李我缩在一棵榕树下，在这秋天难得寻得一处浓荫，少年用断掉的树枝在沙土上百无聊赖地涂画，回过神来，竟不自觉勾勒出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他慌慌张张地用脚把痕迹抹掉，赶忙回头瞧瞧有没有被看见，见师父只是一个人闭目养神，这才做贼心虚地松了口气。
明明抹掉了，心里却反而突然空落落的，他又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张明媚的笑脸。在家乡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的梨花，此时却有些怀念。
花……花？
对了，花离。
李我脑子呆滞一瞬，一时间竟没想起少女名字，他拍了拍自己后脑，一阵纳闷，自己记忆有这么差吗？想起少女离别前的拥抱和不舍，他不由得有些自责:
李我啊李我，这才离开几天，就把人家名字都差点忘了，你这样也好意思说一定回去看她？
花离花离花离花离花离……嗯，记牢了。
他一遍遍默念着女孩的名字，整颗心像是被泡进温热的蜜酒里，在胸口滚烫地跳动着。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在榕树下自顾自傻笑。
岑岳微眯着眼独饮，葫芦里装的只是普通的水，但他偷偷看着小徒弟扭扭捏捏的样子，喝的滋滋有味。
年轻好啊，有喜欢的人好啊，喜欢的人要是喜欢你愿意等你，那更是好上加好了。
只不过我喜欢的女孩早就喜欢上别人了，那人是我最好的朋友。
岑岳握着水葫的手仰起复仰起，灌了一口又一口，直到水葫僵在半空，他长大嘴巴，可一滴水也不再落出来。
愁更愁。
他苦闷地砸吧着嘴，咽了咽喉咙，冷风从山崖下吹来，他忽然感觉全身隐隐作痛，瑟缩地打了个寒噤。
梨云坞那一战之后，自己的伤势全都不治而愈，身上找不出一道伤口，据李我所说是世外高人赶到梨云坞，得知那画中仙人已被斩杀，出手相救。
自从自己递出那斩下仙人头颅的一剑后，即便伤势痊愈，却还是时不时感觉力不从心。当时只觉天地同力，剑随心动，但如何出招杀了那仙人，迷迷糊糊只记得个大概，至于之后的事，自己更是昏迷，一概不知。
关系到神仙和天问者，牵动到一地气运，定然会惊动些大人物，因此岑岳并未过多疑虑。
他在第一次见到李我就大抵清楚这孩子的特殊，可当初收他为徒，不是看中什么资质机缘，只是因为少年够倔够义气，也够可怜，就这么简单。
他做人行事都不喜欢思虑太多和瞻前顾后，往往一个强烈的念头，就足够当出剑的理由。
现在的他捂着明明看不见的伤口，疼的连握住葫芦的手都在颤抖，终于发觉自己好像老了，真的老了，他没法再像以前那样迈着威风的步子挺腰直背，假装自己依然年轻依旧潇洒。
山间凉风阵阵，一只小虫子从树上落下，飞进李我傻笑张着的嘴中，他急得跳起来，吐着舌头，不停喷口水。
老人会心一笑。
没关系，总有人会替自己年轻。
“咱们该接着上路喽。”
岑岳咳了两声，唤来李我继续行路，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一步一步慢悠悠走着。
少年在身后跟着，感觉师父有哪里不太一样了，却说不出来。
接下来一路上，岑岳休息的时间明显变多了，前几日他都是半逼着李我吃苦，能多走就多走，今天他像是变了个人，没走一会儿就停下问李我累不累、饿不饿，反倒是有点像邓老。
李我突然想起娘亲在跟自己告别时也是这样，像是急着把那些来不及给的爱一股脑地交出。
他小心翼翼打量着有些反常的师父，心里没来由地有些恐慌，忍不住轻声问到:“师父，你没事儿吧？”
岑岳没有回头，背对着李我摆摆手回道:“嗯，我能有啥事，好着呢。”可说完，他忽然停下，转身摸了摸李我的头。
李我更慌了，他伸手紧紧拽着岑岳的袖角，他很珍惜这些来之不易的关爱，可更害怕代价是谁的离开。
从小时候爹娘吵架，家里关系不合开始，他便始终觉得孤独，儿时温情的记忆都如同刀片，每当他想要伸手触碰过去的自己，就会被割得满心是伤。
即使有花离和邓老的陪伴，但缺少的那份独属于家人的爱，让李我变得纤细敏感，哪怕只是别人的一句关心，一句夸奖，也能让他如获至宝般得开心很久。
师父是他如今最亲近的人，是他身边唯一的亲人，他不想再失去一次，更不想再变回孤身一人。
岑岳看着皱着眉、眼睛红红的的李我，心底一软，但随后他又忽然咧嘴一笑:“怎么了，这是走累了要我抱一下？”
李我心乱如麻地掸开他的手，嗔道:“谁要你抱，大老爷们儿抱来抱去，恶心死了。”
“哟，你也是大老爷们了？我看你不仅长得像个闺女似的，爱哭这一点更是像个小姑娘。”岑岳继续坏笑着轻瞥李我，随后更是盯着这张稚嫩的脸细细打量起来。
李我一巴掌拍在他腰上，气得别开脸不再理会他。
虽然这一掌不轻不重，对习武之人甚至可以说是软绵绵，但打在岑岳身上却让他伤痛复发，一时疼的龇牙，不过很快他又强装作没事的样子。
师徒俩就这样行过山路，涉过溪流，时而嬉闹，时而安静，闹累了就停下相互倚靠，静默时就听着知了叫个不停，等着对方开口。
“师父，咱们之后要去哪？”李我总是先耐不住寂寞那个，开口问到。
“梦京。”岑岳极目远眺，思绪悠悠，淡淡答到。
“梦京就是京城吗？一定很热闹吧？”李我追问。
“是啊，热闹的很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