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枫火岚山

天却 · 豸白 · 第10章 · 527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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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山边蜿蜒古道,顺着汩汩的溪流深入山林。光渐渐变得昏红,低首俯察,河中的卵石越来越艳,随水波荡漾,形神摇曳,像是在燃烧。

只一个转身,漫天的烈火扑面而来——

无穷的赤枫和乌桕漫山遍野,高低错落,遮天蔽日,如飞焰横天。大风忽过,红叶压着枝头轻盈舞动,此起彼伏,似娇娘戏红绫。

少年发丝飘摇,目光痴痴,心神沉浸,陶醉其中。

好美的枫,好美的风。

红叶徐徐飘落在青石梯阶上,两人越过台旁石碑,拾级而上,布鞋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李我眸光晶亮,好奇地左看看右瞅瞅,在满是梨树的家乡,枫树虽然是见过,却未曾想世上还有这般让人惊叹的红叶林。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像是个第一次收到玩具的孩童,小心翼翼地欣赏着,却又欲罢不能。

岑岳回头看了看落后许多的李我,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放慢了步伐。

一声鸟啼,不远处忽传来“铮铛”声和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李我和岑岳同时朝那边望去,过了一会,只见来众腰挂长刀,身着罗衣和薄甲。

为首两人其一头戴纱帽,身着红袍,官吏打扮,他身形清瘦,皮肤白皙,生得一对柳眉,眼角微垂,目光澄澈;另一人银冠亮铠,腰间刀鞘爬着玉缕龙纹,峰眉山鼻,威风凛凛,却满面愁容。

红袍年轻人望着从山下上来的一老一少,旋即对领头的主将投去恳切目光。

后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那红袍年轻人这才上前几步,对着两人拱手鞠躬道:“二位可是误入此处?此地危险,我们有要事须办,还请二位避开此地,沿我们方才上来的另一条土路即可下山绕行。”

说罢,他对着目光单纯而好奇的李我微微一笑,让人如沐春风,道:“小兄弟,抱歉打搅了你的赏枫兴致。”

李我打量着这个身着官服、彬彬有礼的年轻人,沉默不语,只是缩在岑岳后面摇了摇头。

山顶忽然袭来一阵阴凉的风,吹落红袍人的纱帽,他旋即正色,目光沉沉望向山顶,弯腰作揖。

岑岳也眉头紧蹙望向山风来处,属于武人的直觉告诉他那里很危险,看这几人打扮像是梦京城来的,阵势不大,却各个藏锋蓄锐,气度不凡,许是奉朝廷密令行事。至于为首的年轻官吏,看着倒是平平无奇。

若是换做曾经岑岳年轻时,估计是要按自己性情行事,去这山顶走上一遭瞧个明白。可自己现在暗伤在身,不能任性带着李我冒险。

岑岳在心底对着自己嗤笑一声,究竟是自己老了,不复当年。

他对着红袍官吏抱拳行礼,领着李我,欲与其分道扬镳。

“请留步。”

话音未落,一直在一旁未曾说话的那位将领倏然长刀出鞘,飞刺而来,说时迟那时快,岑岳从背后抽剑劈出,一声铿响,剑身弹回刀刃。

“好身手,既是位武林宗师,我便不能轻易放你们离去了,得罪了。”他收刀入鞘,对着岑岳行江湖礼仪,抱拳开口道,“贺九。”

岑岳也收回长剑,抱拳回敬:“岑岳。”

一旁的红袍官员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看着突然出手的贺将军,急得直跺脚,见两人又抱拳相对,忙上前挡在贺九身前,对着岑岳歉意道:“晚辈李仟寻,惊扰到二位实在抱歉,只是兹事体大,不可不防。”

岑岳摆摆手,皱了皱眉:“无碍,我们只是赶路经过这山,对其他一概不知,也无意窥探你们的事。”

李仟寻又回头望向贺九,回应他的依然是那张冷冰冰的脸,贺九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世子有令。”

李仟寻无奈叹了口气,肃正神情,身体有意无意挡住了两人去路,朗声道:“请岑前辈和小兄弟与我们同行一遭,入了这岚山,便难全身而退。”

岑岳撇了眼他身后整装待发的随众,无奈开口道:“那便依你,不过无论等会你们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出手。”

“多谢了,前辈放心跟着我们上山即可,事后我定会给予二位赔谢。”李仟寻对着岑岳诚恳地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倘若有危险,你们尽管先逃。”

岑岳点了点头,面上不显,心中却隐隐担忧,既然他口中提到危险,哪怕只是可能,也绝不该让李我陷入其中。

李仟寻似是看出老人心中忧虑,笑着看向身后的李我说到:“至于这位小友,我们会竭力护他周全。”

“小兄弟,可否问你姓名?”他微微弯腰贴近李我,本就微垂的眉尾随着笑容又弯了弯。

李我自小便是有些怕生的,一有陌生人主动靠近便会焦头烂额,畏畏缩缩。此刻他看着眼前一身清气的男人靠近,竟未曾觉得紧张,反而从内而外感到舒适和放松。

李我眨巴着眼睛,自然地答道:“我叫李我。”

李仟寻一愣,轻声念了两遍后,旋即莞尔道:“有意思的名字,咱们有缘,我也姓李呢。”

李我虽然并不害怕,性子却不是一时半会能改过来的,他还是沉默着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又点点头。

李仟寻掸了掸纱帽上的灰尘,重新扶正戴回头上,转身对着贺九和众人道:“事不宜迟,继续上山吧。”

李我和岑岳跟在李仟寻和贺九身后,走在佩刀随众前面。最前面的贺九一直专心开路,未曾言语,李仟则寻时不时慢下脚步,跟岑岳和李我搭话。

“二位是要去梦京城吗?”李仟寻轻松问道。

“看你们打扮,是城中来的吧。”岑岳答非所问,话语中听不出情绪。

“前辈慧眼,我正是梦京的官员,此番奉朝廷之命……”

“咳!”一直安静不语的贺九忽然重重咳了一声。正在兴头上的李仟寻意识到失言,立刻停口,有些尴尬地咧着嘴角。

贺九望着毫无官架子的李仟寻,无奈地叹息一声,心中暗自肺腑道:这般老实敦厚的人,朝堂为官尚且不易,殿下为何偏偏选他来。

上山的路不短,李我走的有些双脚发麻,所幸山路两侧皆是盛大的枫树,又正适清秋,山风瑟爽醒神,他倒是不怎么疲惫。

随着众人越来越接近山顶,岑岳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他下意识地离李我靠的更近,将少年护在身后。

李我忽然闻到一股香气,芬芳馥郁,混杂着山林间的秋风,沁人心脾。

众人拾级而上,天空一点点压近,原先的赤色天际渐渐隐去,茂盛的绿一点点窜入眼帘,在这熊熊燃烧的枫林之上,竟藏着一片荫郁的绿竹。

穿过竹林间的小径,一眼便望到尽头,有座宽大的鸳鸯亭,匾额上刻着“岚亭”二字,亭中挂满了长布,每一块上皆是笔墨纵横,龙飞凤舞。亭后连着的是间阁楼,半敞着门扉。

忽有大风过,黑白相间的布条肆意飘摇遮住了视线。

风止。

白布安静地垂落。

——

李我被镇住了,他第一次见识到这样摄人心魄的美,美得让人甚至忘记呼吸。

那是一张极其白净淡雅的面庞,如凝脂白玉般的肌肤下透着樱润血色,可随着那对漆黑妩媚的眸子眨动,长如墨豪的睫毛似蝴蝶振翅般微微颤动,朱红的嘴唇轻启又合上,随后翘起一抹动人的弧度。

女子跪坐于亭中毡上,白皙玉手持着毛笔,轻蘸着墨,在白布上提顿。

四周草木尽摇曳,亭中青光荡漾,她一身血色长裙,身材凹凸有致,裙摆散在乌木地板上,如红莲绽放于碧波之上,妖艳绝丽。

那红裙女子头梳低髻,一圈小发环上斜插着四根精巧的蛇形发钗,无形中令她那妖艳的气质更盛。

众人一时之间皆是瞠目,呆立当场。李我忽然想起上山时闻到的香气,现在才明白,原来是这亭中墨香浓郁,竟流溢山间。

贺九见到这女子,脸上愁容更胜,面色凝重,瞥了眼身旁呆若木鸡的李仟寻。

岑岳突然泄气般地叹气,仰头望天,呢喃道:“美女是人间第一毒物,此行危矣。”

李我看着一脸忧郁像是陷入回忆的师父,对他的埋怨没什么感觉。李我内心只是觉得,这位姐姐真真是美极了,他忍不住在心底将她和见过的女子进行比较。

嘿嘿,花离自是好看的,可爱清丽,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像朵大花。

李我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人,他双唇轻颤,心中无由焦虑起来。

他已经记不清霜姨最后怎么样了,唯一印象模糊的画面,是看到自己提着血淋淋的剑,而乌泱泱的天空下着大雨……

自己醒后,就只看到身边平躺着一支修长的毛笔,笔杆上刻有“长砚”二字,李我也清楚这大概是霜姨留下的东西。

梨云坞恢复了原样,镇上没有一个人有事,大家都安然地继续生活,日升日落。唯有霜记酒铺换了老板和招牌,伙计们成日念叨着有些怀念先前的老板娘。

李我脑子闪过支离破碎的画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恍然间双手浸满鲜血,像是回到了那个雨天。

他心跳愈发快。

难道真的是自己……

他用力甩甩耳朵,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些。

贺九悄悄用刀柄戳了戳身旁的李仟寻,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李仟寻立刻恭恭敬敬地向亭中妖艳女子弯腰作揖,眼神却有些飘忽,结结巴巴道:“在下梦京京尹李仟寻,奉命请姑娘……请前辈与我们进京面圣。”

他依旧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不知前辈名……”

贺九原本松了一口气,听见李仟寻多此一问,心中顿时一惊,冷汗从额头渗出,赶紧出口打断了他:“是二皇子特命我们来请您出山,让我们转告您时机已到。”

贺九也抱拳俯首,大气不敢喘,他隐隐从眼前女子的身上感受到一股压迫感,更何况在临行前,殿下曾严肃地叮咛嘱咐过,事关护国大事,不得有失。

贺九心里清楚,这女子身份一定与掇月楼那位有着联系,这样的大人物,举手投足间都决定一国气运走向,李仟寻贸然询问名讳,已是犯了大忌。

轻风送墨香,那女子竟瞬息间就来到贺九和李仟寻两人身前。

他心头一紧,在心里不由得埋怨起二皇子:殿下啊殿下,这回可被你害惨了,李京尹我也护不住了。

贺九在当时问过二皇子,为什么要任命这个初入官场的年轻人为京尹,还放心让他这个初生牛犊随行?二皇子反而轻松笑着说不用担心。

现在他也只能祈祷一切都在殿下掌握中了,不过他紧缩的双眉又慢慢舒展开,脸上忽然释怀一笑,心底一叹:大不了一死我也要护住他,只是可惜没能完成那个诺言……

“墨冉。”

贺九想象中的震怒没有出现,李我从始至终在一旁看着,那绝美女子只是一步步走近李仟寻,几乎要贴在一起,冷艳的脸上扬起一抹有些不搭的和煦微笑,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

李仟寻闻声,不由得喜出望外,收起行礼姿势,这才发现她离自己已经近得不能再近,旋即面色一红。

看到那张绝美笑颜不过咫尺,甚至连她鼻息间徘徊的香气都能闻到,下意识慌张地退了两步,却被绊到,几欲跌倒。

自称“墨冉”的红衣女子骤然蹙眉,那张如静止彩画般的脸顿时变了色,她神色一紧,一下拽住李仟寻的胳膊,把他揽起。

李仟寻身形不稳,竟又这样直接跌入墨冉的怀中。

贺九大惊失色,他脑中一片空白,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李我看两人似是相拥,想起花离那天抱着自己,不由得脸颊一红。

一言不发的岑岳则抚须乐呵呵笑着。

墨冉狭目眸光闪动,直勾勾看着怀中的李仟寻,历声呵道:“小心些。”

李仟寻慌乱地从她怀里抽身,这话在他耳中,是斥责他胆大妄为、不知羞耻。

一旁“观棋不语”的岑岳终于开口,对着傻笑着的李我说:“徒儿,你看这像什么?”

李我摇摇头,一脸疑惑。

岑岳只是不慌不忙取下水壶饮了一口,喝的是泉水,却滋滋有味,咂嘴悄悄道:“这分明是和心悦的情郎打情骂俏呢。”

红衣女子像是听到了,余光若有若无瞥了这边一眼。李我和岑岳忽然有一种被毒蛇盯上了的感觉,顿时噤若寒蝉。

“咳,墨前辈,殿下他……”贺九犹豫着小心出声。

“告诉他,我知道了。”墨冉没有转头,只是冷冰冰回应了一句。

“墨前辈,我们……”李仟寻整了整自己的的衣襟,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他偷偷看了眼对方的眼睛,又迅速移开视线,怯声开口道。

“叫我墨冉就好。”墨冉就这样一直盯着李仟寻的脸,视线一刻也没离开过,声音忽然变得柔软。

贺九无奈地别过头,他就算再愚钝也看出来了,难怪殿下让李仟寻来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位神秘的女子似乎独独对李仟寻特别在意。

这一趟还真是非他不可了,贺九心里了然,轻轻敲击刀鞘,给李仟寻使了个眼色。

李仟寻瞥到后,心有所会,旋即正视着墨冉的眼睛,认真开口道:“墨冉……墨姑娘,你能不能与我们一同回去,有关镇国,要是出了差池,我们也不好交差。”

墨冉最后幽幽打量了他一眼,终于收回目光,拂袖转身,声音却柔和许多:“你只管放心,如实禀告那位二皇子,就说我这里还有事需要准备……到时候我自会去。”

话到这份上,贺九和李仟寻面面相觑,也不好再说些什么,要是惹恼了这位,更是得不偿失。他们终是拱手行礼,欲拜别而去。

李我和岑岳跟着两人一起,临走前,墨冉朝这边瞥了一眼,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诧异,又转瞬即逝。

“李仟寻。”她背对着李仟寻等人,当窸窣脚步声响起,她又突然开口唤道,声音有些颤抖,“照顾好自己。”

李仟寻一愣,受宠若惊,停住脚步转身,他不知为这位高深莫测的前辈对他关心之至。

墨冉身形未动,仍是背对众人,只是朱唇微动,轻启又合上,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闭口不言。

李仟寻心有疑虑,忽觉心口有些怅然,木讷地拱手领命,答复了一句:“明白了。”随后便与贺九众人下山而去。

李我跟在师父后面,走在最后,在即将沉下山头时,他偏头回望了一眼:

墨冉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望着这边,她红绸迎风招展,目光幽幽,像是落在远方,眸中夕阳闪烁,溢出两行清泪,看起来落寞极了。

李我刹那间觉得她此时的样子才真是美的无与伦比,一身红衣,像是谁的新娘。

——

下了山头,往下俯瞰,枫林还是那样鲜红,山谷来风,吹个痛快,李仟寻大袖飘摇,似是心情极好,脚步不急不缓地落在石阶上,口中悠悠而道:

“好一个枫火岚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