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秋风也多情

天却 · 豸白 · 第6章 · 780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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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岳望着空中高悬的“仙人”,不禁洒然一笑。

仙人么,真是潇洒啊。

握住剑柄的手越来越用力,久违的战意从胸中涌出。他最后看了一眼怀中的少年,将他轻轻放下,缓缓转身。

他一点点收剑入鞘,手却没有放开,左手将剑横于胸前,右手紧握着剑柄,剑鞘中的剑身忽然开始不住地震颤,鞘中剑气激荡,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呵,凡夫,萤虫也妄与日月争辉。”

“僭越之举,勇气可嘉,死罪难逃。”

“你既真心求死,吾便送你一个最适合的死法。”

仙人嗤笑,随后笔尖舞动,墨气萦绕,他只一挥袖,天地间便下了一场淋漓墨雨,墨点在空中化为一个个人形。

天地不过一黑白,笔落丹青成铁衣。

数不尽的身披银铠的墨人,各执着刀枪剑戟急掠而下,浩浩荡荡不知其千万人也,遮天蔽日,甲光熠烁,恍若银河倒坠。

千军万马挟着滚滚杀机朝岑岳而来,他只是缓缓合上了双眼,如老僧入定,岿然不动。

到此为止了吗?或许葬在这片梨花林,倒也真的不错呢。

“师父……”

熟悉的童音在身后忽然响起,沙哑还带着几分稚气,明明那么轻那么弱,却猛地钻进了老人的脊梁,直冲天灵。

剑客的嘴角勾起,至此,所有的一切都不需要答案了。

那颗沉寂多年的心开始咆哮和挣扎,甩开了岁月加诸给这个老人的所有束缚,他像是一下年轻了几十岁,心脏激情地鼓动着,狂笑道:

“我有无名剑,断取仙人头!”

他骤然睁开眼,眼中光芒大盛,拔剑出鞘。

“斩!”

霎时间冲天剑光拔地而起,将墨雨一分为二,任凭灵气生生不竭也无法弥合半分,黑白的世界被生生劈出一道口子,露出原本的色彩。凡剑气所过,墨人皆被搅碎。

岑岳迎着剑气卷起的狂风,靴踏墨人残渍奔跃而上,十步一杀,朝那高悬的仙人直逼而去。

“你!”

一直从容风度的仙人此刻满脸惊怒,他俊美的眉眼扭作狰狞模样,忽然他又拂袖化作李我模样,想乱其心神。

可岑岳的剑很快,快得来不及带上一点感情。

这不遗余力的一剑蕴含了老人磨砺一生的剑意,结结实实地贯穿了仙人的身体。岑岳抽出浸血长剑,对着仙人白皙的脖子横掠而过。

他的头颅和残躯如断线风筝,拖出一条长长的红丝线,从空中直直坠入泪河,溅起血色的水花。

岑岳一剑既出,只觉浑身经脉炸裂般的疼痛,他吊着一口气,蹬了一脚仙人残躯,借力身子歪斜,重重砸在河边。

“师父?”

“师父!”

剧烈的冲击让岑岳吐了一口黑血,双眼模糊,耳边却清楚地听见小徒弟哭一般的呼唤。

可老人再也没有力气回应了,他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掌,寻着李我的声音,颤巍巍地摸索。

少年嚎啕着,他多么害怕再失去唯一亲近的人,无力的身躯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拼了命地把手递过去。

可就在两人指尖将触的时候,岑岳的胳膊就那样软绵绵地落下,摔在地上,轻飘飘的,却重重地砸在了少年心里。

李我怔怔盯着这一幕,他的手无助地愣在半空中。冷风呼啸,灌进他的袖口。

冷。

好冷。

今天的风湿湿的,味道有些咸。

——

蒙在梨云坞的黑与白开始一点点弥散,如暖阳下的积雪消融。梨云坞也一点点露出它真正的模样,如今确实是秋天,梨树上只有稀疏几簇黄叶将落未落,鸿雁乌泱泱地掠过头顶,与岑岳口中的时节一致。

“师父,你说好要带我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的,我可最恨别人骗我了,不过我不着急,一点儿也不急,等你养好了伤,和邓老见了面,咱们再走,好不好?”

“老头,你回我一句话,别不理我,求你……”

李我使劲摇着岑岳猩红的身躯,无助地抽泣,又忽然开始狂扇自己,扇得脸颊青紫、嘴角渗血也不罢休。可任凭他再怎么哭闹求救,也不会再看见,巍峨的山挡在他的身前。

在这个寂寥的秋天,满世界都只剩下这个少年的自言自语。

——

——

——

李我失魂落魄地爬起身,用力将岑岳的身体托起,肩挑着他的胳膊,咬紧牙一步步挪动。岑岳的身躯在他的印象里高大而壮实,如今却轻的让人不敢用力,生怕一碰就碎。

“师父,你可真轻,跟个娘们似的。”

李我不厌其烦地说着些没心没肺的话,似乎这样能让岑岳气醒起来打他也说不定。

——

噗嗤。

——

李我突然感觉腹部一热,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滚烫而鲜红。

一柄黑色长剑刺穿了李我的腰腹,露出半截虚墨流转的剑身。

黑剑抽出,李我颓然跪地,却依旧死死抓着岑岳的身体不让其倒下。他睚眦欲裂地回头,死死盯着那张让他难以置信的脸,沙哑出声:

“为什,么?”

紫衣妇人面无表情地冷冷俯视着李我,一甩剑上的血。那模样,正是镇上酒铺的掌柜霜姨。

“哟,小李我,是不是还要问阿姨讨糖吃呀?”霜姨忽然一只手捂着肚子大笑,花枝乱颤。

李我心神恍惚,多年前的记忆又浮现——

——

——

……

刺颊的寒风自顾自地在黑暗中呼啸,男孩的哭声被淹没在雪里。

李我揉着通红的眼睛,冷意灌进单薄的领口,他只觉得脑袋晕沉沉的。男孩缩着脖子呵气,明明呼出的热气滚烫,却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可他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个全是争吵声和母亲哭声的家。

男孩寻着稀暗的亮光,迷茫地在街道上蹒跚而行,路边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火光闪动,他瘦小的影子映在雪上,忽明忽暗。

“呜……爹,娘,我好冷……”

地上积雪越来越厚,男孩双腿渐渐绵软无力,终于一头栽倒在雪中,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想再动,只是努力歪过头,漫天的晶莹白花洒落,在他眼中不断放大……

迷迷糊糊间,一道黑影挡住了风和雪。

已经天黑了吗?好想回家,好想。

“哎呦,这是谁家的孩子,可别冻死在我店门口,以后生意还怎么做。”

李我意识浑浊,只听见谁的碎碎念,却又像是故意说给谁听。

……

好暖和,李我的第一感觉就是温暖。

男孩从柔软中悠悠醒来,鼻息间萦绕着醒神的清檀香,他第一眼就瞥见了脚边的暖炉,几乎贴着自己,甚至有些炽热。

他轻轻扭了两下身体,才发觉自己躺在谁的怀里。

不等他有所反应,一张美好的脸就突然出现在眼前,比少女多了份柔韵,较徐娘又少了些风骚。

她垂头看着怀中的男孩嘴角轻扬,眼角微坠,不自觉露出了一个极其淡,却又极其温柔的笑。李我的脸被她两鬓长长的发丝轻挠着,心中一痒,恍惚间将她看成了自己娘亲。

李我手足无措地轻微挣扎,坐起身来,却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眼神在女人和暖炉间窜动。

“你是谁家的孩子?家在哪?父母呢?”

李我刚要憋出一句话时,屋外传来呼唤声,唤的还正是他的名字,他一下就听出是娘亲的声音,慌溜溜地想跑出门。

可忽然他止住脚步,回头正对着救了他的女人,口中吞吞吐吐:

“谢,谢谢。”

那女人背过身去,只听她云淡风轻地说:“我只是怕你死在我门口,毁了我的招牌和财运……下次晚上不要乱跑,看你娘在外面都急成什么了。”

“我娘她,讨厌我……”

“是我没用,惹得爹娘吵架。”

男孩说到这里,眼泪控制不住地哗啦啦地流,他却还是倔强地用手使劲抹着。

那女人突然不说话了,沉默了片刻。

柔软的温热从掌心传来,两颗糖被塞进了李我的掌心。

“世上怎么会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呢。”

妇人忽然间声音沙哑,带着点哽咽。李我愕然抬头,看见了她眼中有晶莹在闪烁,一下觉得女人老了好多岁。男孩在这张漂亮的脸上读出了名为哀愁的情绪,它或许比光阴更能摧残美人的容颜。

“快去吧,别让你娘担心了。”

她拍拍男孩的脑袋催促到,李我攒紧手中的两颗糖果,朝风雪中的娘亲跑去。

……

——

李我一片混乱,可当他瞥见霜姨头上那桃木钗子时,猛然惊醒,仔细回想,那画像仙人的发上也有一根几乎一样的木簪。

霜姨见李我惊愕模样,脸上带着一丝嘲讽意味的笑,道:

“惊讶么?呵,我在这梨云坞多年,借着酒铺的幌子掩人耳目,处处留痕,只为将这梨云坞完完全全炼化为我的画作!”

“我偏要叫他们知道,我也能以画入道,不论多少年。”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又忽然像是变了个人,语气是那么哀伤与寂寞,却唯独听不出一丝女子的柔弱。

“选中这梨云坞,既是偶然,也是必然,只要将此地的人与物无声无息地以我的画境炼化,我就能得证大道,与天地合气,成丹青仙位!”

李我捂着伤口,表情复杂地看着已经几近疯癫,自顾自讲话的“霜姨”。

“你知道‘天阙’吗?传说那是上古时仙人们建立的地方,那里没有分歧与争端,没有偏视与嘲笑,人们分享土地,与天同寿。至于那是王朝还是都城,亦或只是一片莽原?”

“都不重要。”

说完这句,她忽然眼神恶狠狠地瞪着李我怀里生死不知的岑岳,她的手抓狂地挠着脸,原本盘起的头发凌乱地披肩散开,桃木钗也落在地上。

“只差半步!明明只差半步!我只差半步就成功了!我只差半步就踏入仙道!就能救她……”

“都是这个该死的外乡剑客!哈?临死前居然悟出了一丝剑道真意?开什么玩笑!我霜长厌苦心孤诣引动的合道,竟然被一个武夫误打误撞抢了天机,该死。”

霜长厌此刻手握玄墨长剑,长发纷飞,眼神孤傲又倔强,哪里还是李我印象里那个温婉谦人的霜姨。

她完全没把李我放在眼里,只对着毫无意识的岑岳嗤笑道:

“你借着短暂的天人合一状态,斩去我那副画中身外身,断了我的合道。哈哈哈哈!你赢了,可那又怎样?你们还是都得死在这里!无非是重来一遍罢了。”

说罢,她眼中杀意渗出,剑尖指着岑岳的身首,欲要补上几剑。

李我急忙将师父的身体护至身后,一咬牙,不顾还在淌血的腹部,朝霜长厌踉跄地撞去。

霜长厌却也不躲,任凭李我那弱不禁风的身躯撞进怀里,趔趄退了两步。

他因为身体失血,那力道小的像是孩童向娘亲撒娇一般。霜长厌像是没料到,眼神一下变得清澈,情不自禁地把李我的头按在怀里揉了几下,被逗得咯咯直笑。

“小李我,你也太可爱了,姨都舍不得杀你了,我有多久没抱过别人了呢……倒是让我想起了我家那孩子,她要是性格有你一半可爱就好了,可惜了,随我。”

李我想挣脱开来,可他的力量太小,反而更像撒娇了。

“调皮,蹭的姨痒痒的。”霜长厌轻柔地抚摸着李我的脸颊,仿佛从始至终她都是那个霜姨。

她的下巴轻轻搭在李我的发旋上,语气落寞:“为什么不肯乖乖在梦中死去,那样一点痛苦也没有,梦里你有喜欢的女孩子黏着你,有你敬爱的老师,还有和和睦睦的爹娘,你到底为什么要醒过来?”

李我终于推开了霜长厌,他连忙退开几步,眼眸低垂着说:“就算那是我想要的,我也不接受!梦再逼真再美好,也只会让我更思念真正的他们……花离偶尔会闹小脾气,喜欢打我头,邓老的身体其实一直不太好,爹娘会吵架打架,还会骂我没出息。”

“我当然会难过会伤心,可我只要想到他们的那些好,就无法放任不管,花离会在我郁闷的时候安慰我逗我开心,邓老腰都直不起来却还关心着我的身体,爹娘经常吵架摔东西,但我回家总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饭……就算我逃到了天涯海角,可只要想起这些点滴,还是会坐立难安。”

“还有你……霜姨,在我赌气离家出走的那晚,我一个人在雪里哭,是你救了我,那两颗糖很甜……”

说着说着,李我都没察觉到,自己已经满脸泪水。

“所以,把大家都还给我!”李我浑身颤抖地怒喝,哪怕过多的失血已经让他视线模糊,却还是不肯倒下。他咬紧牙捡起岑岳的佩剑,依葫芦画瓢摆出一个生硬的架势。

霜长厌怔怔地看着眼前满身是血的少年,听着他那如同掏心般真挚的独白,无力地苦笑。

“我画的再真,终究也是假的么……”

“那我追寻至此,到底算什么?”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再无言语,秋风萧瑟,卷着几片残叶,从两人之间掠过。

终于,霜长厌也提起墨剑,又变回那副高傲冷漠的仙人模样,她很清楚,彼此都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仙凡终有别,一朝问天,只进不退。

李我握着剑却不知该如何攻击,他像鬼压身一样动弹不得,心中掺杂着恐惧、苦涩、愤怒,还有一丝犹豫,他只是大口喘着粗气,声音颤抖地道:

“求你,霜姨,告诉我,一切都还来得及,邓老、爹娘、花离……大家都还好好的,只要你把镇子变回来,把师父治好!你做的这些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好吗?”李我越来越激动,歇斯底里。

霜长厌眼神复杂地看着少年,自己在梨云坞终归是呆了这么多年,也一点点看着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娃娃长成少年,当年塞给他那两颗糖,大概是真觉得他可怜巴巴,亦或是被他的哭声吵的嫌烦?自己早已不记得了。

这个男孩居然傻乎乎记了这么多年。

霜长厌的眼里短暂闪过一丝迷离,眸光似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可当她看到了自己沾满李我鲜血的手和长剑,大脑一阵嗡鸣,一股热流从心口涌出,她强咽下,有些失控地朝李我大笑道:

“别傻了!蠢小子,你还真是好骗啊,给你颗糖你都要记好多年?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我不过是骗取信任顺手而为罢了,你就这么傻乎乎信了这么多年?”

“你真以为梨云坞遭此一难是无妄之灾?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这里的灵气异于常处,我寻了十多年都未曾寻到根由,如今,众人皆入我画却唯独你不受影响,还不明白吗?”

她忽然眼神狠厉地瞪着李我,语气决绝:“我杀了你的父母,杀了你的师父,杀了你所有亲近的人!你就在这里向我求饶?举起剑来!别让我瞧不起你,觉得你还是从前那个爱哭鬼。”

“出剑!你不要复仇了么?我给你这个机会。”

李我握着剑的手狂颤不止,师父的这把剑对于他来说本就很重,如今师父不在了,剑似乎更重了些。可即使他腹部还流着血,腿软的站着都打颤,却榨干每一丝力气也要死死握住剑柄。

霜长厌说的每一个字都如锥扎进他的胸口,愤怒像一只囚狮终于挣脱了理智的锁链,他只觉热血上涌,眼前一黑。

天地间,一个瘦小的身影,托着一把几乎长过他的剑,朝着孑然而立的女子砍去。

他恨,恨这个夺走他平凡生活的女人,恨这个不择手段、淡漠人命的仙人。他更恨害死了大家,却只能看着一切发生,什么也做不到的自己。

毫无章法的乱砍,发了疯一样哽咽地吼叫,他只是纯粹地宣泄着,像是把自己的生命连带一切都舍弃掉。

霜长厌并不会任何剑招,也不懂武学,但对付一个跳梁小丑,她只是单手就轻而易举地挡下了李我的所有攻击。

终于,她像是陪小孩子玩闹得不耐烦了的大人,只轻轻一挥袖,就将李我掀的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抽搐。

多可笑的废物,狼狈得像一条土狗。

“爹,娘,对不起,你们说的对,我真的很没出息,没能来得及让你们享上福……”李我满嘴是血,身体也已经彻底瘫软,每发出声音就会呛出一大口血。可他从未如此惶恐不安,急切地想说些什么,他在心里不停地念叨着那些再也没机会说出口的话,眼睛一片湿润朦胧。

他要死了,在生命的最后,这个男孩回想起的并不全是温柔幸福的瞬间,也有父母吵架时满脸戾气地咒骂他的样子和话语,他恨过吗?当然恨过。但他现在多想再看一看娘的笑脸啊,他只怪自己不够乖,不够好。

世界不爱他,可他很爱这个世界。

他真的很怕死,微弱的呼吸间,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漆黑。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他说,他在空荡荡的世界里呼喊求救,可悲伤如海啸,连带着他的声音一同淹没。

霜长厌望着一动不动的男孩,脸上竟不自觉划过一行清泪,墨剑在她手中消散,她眼神躲开李我的尸体,下意识用手背轻轻擦了擦脸,却糊的满脸都是他的血。

“一切都结束了,小李我,你要怨我,就怨吧。”她忽然之间觉得很疲惫,浑身都被抽干了力气,颓靡地转过身去。这时,霜长厌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自她问天求道以来,早已辟谷,饥饿还是第一次,她不由得想念起美食的味道来。

妇人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垂首低眉,像是在想什么人,什么事。

“娘会救你的……再等等。”

霜长厌狠狠咬破嘴唇,闭上双目,片刻后,她缓缓睁眼,眼神又变得肃杀坚定,她手中再次出现那支仙毫,这次却不是虚状,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支笔,笔杆上刻着两字——“长砚”。

她捋起袖子,凭空提笔,又一挥手,一副画卷无中生有,画上景色赫然是梨云坞的山山水水。她故技重施,再一次展开那丹青域,只见黑白墨色以画卷为中心,一点点向四周晕染。

她闭上眼,任由天地间一缕缕灵气涌入画卷。

忽然此时,风起。

风只是那样毫无存在感地从她身边借过。

下一瞬,所有灵气丝线尽数崩断,天地间那一层包裹万物的玄墨浮现一道道裂痕,旋即猛的炸散开来,金光四溢。

霜长厌动作凝滞,喷出一口精血,染红了笔尖。她惊怒地转身张望,却不见任何人影。

只闻缥缈之音天上来:

“大道如青天。”

少年飘然立于高天之上,手握残剑,袖口吞吐着云海,漆黑长发在风中张牙舞爪。

“见我应如是。”

语罢,他睁开双眼,眸目流金,额头血印如烈焰燃烧。

他缓缓举起剑,只是随意一挥而下。

连声音也没有,只是眨眼间,磅礴云海被劈作两半,大日蒸天。

狂风姗姗来迟。

梨树被连根拔起,河水连着鱼溅落满地,数不尽的落叶如刀刮过她苍白的脸颊,霜长厌匆忙提笔凝气。

她一连祭出几重画卷,挡在身前,可那玄妙仙气流转的画卷形同虚设般被洞穿。霜长厌夺步侧闪,却根本来不及了。她的半边身体受到波及,仅仅只是轻轻蹭到,哪怕她立刻运转气力抵御,整只胳膊还是瞬间就被剑气搅碎化为血雾。

“啊啊啊啊啊!不!我的仙之力!”她望着喷涌的血柱,难以言语的疼痛像是要撑破她的头,她开始面目狰狞地捂着断臂痛苦嘶嚎。

一息间,“李我”忽已瞬身而至她身前,却没有看她,少年只是蹲下身子,双指青气萦绕,对着岑岳额头一点,口中呢喃:“死而后生。”随即缓缓起身,岑岳身体上的伤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愈合。

“李我”手提岑岳的长剑,眼神冰冷,朝着惊惶的霜长厌走去,每近一步,杀意便更胜一分,如同为她的死亡倒数。

“你不是李我,你到底是谁?”女人捂着断臂,再无半分力气反抗,她颓然跌靠在身后残树,可眼神中满是不甘地问。

“我?”少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仰天大笑。

“我就是‘李我’,是早已死在你们手中的‘李我’。”

前不久还金光万里的天,忽然乌云密铺,下起了绵绵细雨,雨水毫无偏私地浇在两人身上。

“是那个没能完成约定的‘李我’。”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表情一下变得落寞极了,他仰着头任凭雨水捶打着他的脸,像只被遗弃在雨中的狗。

霜姨愕然望着此时的少年,竟也分辨不出他究竟是不是自己认识的李我。

就在她愣神的瞬息,一叶障目间,长剑已然贯穿了她的胸口,李我的半边身体紧贴着霜姨,像是在拥抱。

他贴在霜长厌的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霜长厌一时间呆住了,随后她像是释然般地苦涩一笑,手掌颤悠悠地搭在李我的脑后,用尽最后力气轻轻揉了揉。雨水划过她的脸颊,像是在哭泣,她柔声道:

“好孩子。”

秋天的雨冷气十足,让人容易着凉。

寒雨钻进女人的衣襟里,她觉得有点冷,仅剩的手臂下意识圈紧怀中的少年,一如当年那样把李我抱在怀中,可这次她有些疲惫地缓缓合上了眼睛,只是静静地倚靠着枯树,再无动静……

——

梨云坞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小镇上的居民们只感觉像睡了一觉。

他们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推开窗子,雨点滴答滴答地砸在窗台上,打在瓦片上,落在水井中,发出清脆悦耳的旋律。

孩童们调皮地在屋子和雨幕中来回跑,爹娘在屋里笑骂着快回来容易着凉。

酒铺里的伙计擦着桌子,哀叹着今天又没啥生意。

街边的摊贩匆匆忙忙地撑起伞棚,收拾着摊位。

不知谁家的大黄狗趴在门檐下,吐着个大舌头汪个不停。

青石街道上,雨珠活泼地溅跃着,落在行人的裤角。

那说书人坐在茶馆内,望着门外的潇潇雨幕,摇着团扇悠悠然道:

“秋风也多情,一雨赠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