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画中仙，画中人
风。
满耳的风。
白衣被鲜血染成猩红色，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少年举剑指天，一斩而下。
——
李我感觉脸颊有些烫，迷迷糊糊睁开眼，温暖的焰火劈里啪啦作响，岑岳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上面串着一只巴掌大的鱼架在火堆上烤。
“小心烫。”他见李我醒了，将手中烤鱼递过去。
“谢谢师父。”李我揉了揉眼，接过烤鱼。
“少来，别婆婆妈妈的，肉麻。”岑岳摆了摆手，拿起另一串，“幸亏河里的鱼没消失。”
李我没有回话，一边啃着烫嘴的烤鱼，一边呆呆地盯着火光出神。
“怎么，又在想家人了？”老人悠悠开口。
“师父，你说大家都还好吗？”少年声音微微颤抖。
“好了好了，别瞧我看着老不中用，练了这么多年剑，本事还是多少有一点的……等救回了梨云坞，我就带你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天下之大，奇幻瑰丽之处数不胜数，三陆五域十四洲，还有那传说中的天阙，便是只走上一遭，一辈子都不够用啊……少年郎，当远游。”岑岳说着说着自顾感伤了起来，掏出不知哪里来的葫芦小啄。
“老来方知白发意，只恨流水花落半死生。”
“师父，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学问的。”
“哦？比邓睦那家伙如何？”
“……那还是邓老厉害些。”
“哼，白夸你有眼光了。”
“师父，你们以前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吧。”
“生死与共，肝胆相照。他没提起过？”
“不大记得了，我光听他吹自己年轻时候多帅多帅，特受姑娘喜欢，就没太当回事……”
老人岑岳意外地没有挖苦他的老友，沉默着低头喝酒。
“难道说？”李我好像意识到什么，嘴角抽动。
岑岳只是埋头又默默喝了一口酒，声音平静的有些可怕。
“那年，他抢走了我最喜欢的姑娘。”
两人无言对坐，林中僻静，鸦雀无声。
天色已晚，日歇月渐，他们打算就近到那座神仙祠庙中休息一晚。
李我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岑岳聊天，有了这个可靠师父的出现和相伴，让李我紧绷的心情放松不少。
他幼时本是活泼好动的，后来家里遭了变故，受爹娘争吵的影响，性情变得有些沉默冷淡，可在花离、邓老面前，他又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敞开心扉。如今和岑岳在一起的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有些吊儿郎当的孩子。
“师父，住神仙庙，你不怕他怪罪吗？”李我嘿嘿一笑。
“仙人若是要怪罪下来，我便把你交出去，正好你没少吃他的贡品。”老人轻哼一声，一巴掌轻拍李我脑袋，斜眼笑道。
李我挠了挠头，心里突然有些怀念被拍脑袋的感觉。
两人走进庙内，祠庙不大，进了正门后除了正殿，就只剩两间堆放杂物的屋子，说来也怪，山上不知哪年就建了这么一座庙，也从未见过人打理清扫。
岑岳四处看了看几间屋子，推开门就是一股呛人的灰尘，杂物摆的到处都是，正皱着眉头思忖便听到李我呼唤。
李我找到一盏油灯，用火石打着，他持着灯柱走进屋内，火光摇曳，少年那稚嫩的面容朦胧可见。
岑岳转身道：“这里太乱，正殿那里宽敞，今晚还是在那休息吧。”
说罢，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敌人未明，别离我太远。”
两人借着微弱灯光走进正殿，大殿很宽敞，除了几个蒲团外，只剩一张贡台，台上盘子里原本摆的几个果子已经落进了两人肚子里。
李我忽然想起什么，在殿内张望打量，自己揭下的那幅仙人画像寻不见踪影。
岑岳寻了一处角落，拎着一块蒲团靠墙而坐，他将背负的长剑取下，和斗笠一同搭在身侧，对着东张西望的李我喊了一声：“时辰不早了，先将就一晚吧。”
李我听见师父呼唤，虽有疑虑却并未太放在心上，只当是风吹跑了。
他也抱着块蒲团垫子放到岑岳身旁，却有意无意隔了一段距离，他有样学样靠墙坐着，眼睛却被那柄长剑吸引，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开口问道：“我能摸一下嘛？”
岑岳见徒弟对剑感兴趣，倒也乐见其成，笑呵呵道：“我的剑可重的很，你且试试拿不拿的动。”
李我不信邪，觉得师父小瞧了自己，他站起身伸手去拿剑，剑一上手，顿时感到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压来，他强装着轻松，实则卯足了劲，脸涨的通红，用尽力气也只把剑身拔出一尺，只好收剑入鞘，放回原处。
岑岳尽收眼底。
夜已深，李我似乎是因为疲惫，一下就睡着了，岑岳默默地守着，半眯着精神。
他一路跋涉至此，心中亦是时时刻刻感念老友，又因为面对着未知的强大，一刻也不敢大意。
如今却稀里糊涂多了这么个小徒弟，这位漂泊不定，许久未与人亲近的老剑客早已习惯了江湖风雨和人心鬼蜮，本已经淡漠的心此时渗出丝丝暖意。感受到身边少年的酣眠，他终于少见的、像个真正的老人那样，流露出亲切和蔼的微笑。
月光穿过门缝和窗纸洒进殿内，在地上留下一道碧痕。风也悄悄挤进来，只闻嘶嘶声。
少年忽然身体瑟缩，蜷成一团，老人似是有所察觉，小心地起身，轻轻拉开屋门，又轻轻合上。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空气沉寂片刻，门被一点点推开，老人怀中抱着一块毛毯子，毯子破破烂烂的有些丑。他转身合上门，即便已经很刻意地放轻动作，木门还是发出了吱呀的响声。少年迷迷糊糊地有所察觉，困意却依旧让他睁不开眼，只感觉身上被捂上一层厚重的东西，暖意片刻便流向四肢，包裹住全身，蜷缩的身体也一点点舒展开来。
“爹……娘……我错了……”少年半梦半醒地梦呓，泪水浸湿睫毛。
老人沉默地坐在男孩的身侧，久久无言。
李我的身体无意识地一点点向岑岳那侧倾，岑岳则把肩膀往李我那边靠，少年的脑袋安稳地倚在老人的肩头。
夜无声，窗外月华如水，微风轻掠而过，草木相依。
——
——
——
“李我，你怎么又不理我。”
少女的嗓音是那样熟悉，那样亲切。
少年悚然睁眼，不等他反应，花离甜美地笑着，拉他起身。
梨花硕硕地盛开着，压低枝头。泪河清澈见底。
“你怎么啦？心不在焉的。”少女歪头看着。
李我努力地想，他心里空落落的，好像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即便他想的头痛欲裂，依旧什么也回忆不起来。
“我……没事。”他使劲甩了甩脑袋，想要把这种惶恐的感觉抛去。
两人如往常一样结伴上学，小镇街道上比李我印象里更加热闹，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满是人，形形色色的人。
一路上，花离热情地跟李我搭话，身体也有意无意朝李我靠。
异样，说不出来的异样。
李我拾级而上，学堂的门大敞着，不少孩子已经端坐在里面看书。
李我找到自己的位置，老师邓睦精神矍铄地迈进大门，身姿挺拔，走到讲台前开始上课。可李我始终心神不宁。
回过神来已经下课，周围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李我也麻木地跟着，他正要踏过门槛，忽然鬼使神差地转身对着邓睦开口:“邓老？”
邓睦笑着应了一声:“怎么了，小子。”
“下次接着讲给我听吧，还有……”李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这些，那个名字卡在嘴边，呼之欲出，可他记忆如同断了弦，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他心里越发不安，说不清的恐惧弥漫四肢，李我很害怕这种忘记什么的感觉，他仓惶地逃出门，一路往家里跑。
家门上的对联还很新，院门也看不出岁月的斑驳，院内传来笑声。李我呼吸没来由地急促，他颤巍巍地把手按在大门上，用尽浑身力气，一点点推开。
“儿子，你回来啦。”
温柔的呼唤，久违的呼唤。
妇人笑呵呵地看着门口呆若木鸡的李我，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一旁的父亲正和她有说有笑，空气里洋溢着幸福的气息。
少年脑中混乱如丝，不住地喘着粗气，记忆从最深处不断渗出，如冰冷大雨般浇在灵魂，他痛苦地蜷起身体，咬紧牙，发了疯似地拼命捶打自己的胸口，喉咙却挤不出一丝声音，只感觉胸腔内的心剧烈地抽痛。
噗通。
噗通。
真是的，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刚才看到的记忆八成是昨晚的梦吧，爹娘这不都好好的吗？大抵是最近没睡好！兴许是小说看多了吧？哈哈，李我啊李我，你可真够糊涂，现在他俩架也不吵了，再长大些你就能分担家里的生计，还可以到梨云坞外面闯荡，等你哪天赚的钱哗啦啦的数都数不完的时候，再风风光光回来！家里的宅子一定要重新修的又大又气派！这还不够呢，学塾的几间屋子也再阔点儿地，要是邓老知道了肯定会笑的合不拢嘴，直夸我是他的得意门生……
李我努力忍住颤抖，拧了把脸，直起身子。
好了好了，噩梦已经结束了，爹娘不就在你的眼前嘛？不信的话你就好好睁大眼看个清楚！
娘亲正笑着招手示意李我到她身边来，李我也傻傻笑着，顾不上头脑的晕眩，两步并做一步小跑上前。
只见身旁的父亲忽然拿出了一直藏在身后的手，一柄小巧而精致的木剑玩具递了过来。
“小我，生辰快乐。”
在这一刻，回忆如洪水决堤冲刷着李我的意识，他如遭雷击，刹那间五感尽失，目光涣散，涕泪横流，发丝在风中张扬，抽打着他的脸，他一动不动呆立在原地，如死了一般。
黑暗。
无边的黑暗。
看不见一丝一毫的光。
直到——
娘亲慌乱地上前抱住李我，粗糙的手掌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抚摸男孩的脑袋，像是照顾一只刚出生的羽兽。
“怎么啦，是在学堂有人欺负你了吗？跟娘说好不好。”
父亲那握着木剑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另一只手挠着脑袋。
“是不是不喜欢这个礼物？我知道你长大了，这个玩具是有点不合适了……”
天空中的云散了，阳光一点点流泄而下，空气被暖阳晒得甜腻腻的。
少年的身体忽然不抖了，却依旧满脸泪水，他把头埋在温暖中，双臂紧紧圈住娘亲，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肯撒手。娘亲只是一遍又一遍耐心地安抚着。
呼吸是那样轻，那样响。
树上，几只杜鹃鸟吵吵闹闹，和煦的春风穿过茂密的绿叶，几片绿叶簌簌地摇落。
——
——
——
白衣少年静静地坐在李我身边，两个男孩望着天穹上柔软的云，谁也没有说话。
——
——
——
凌晨，天蒙蒙亮，冷风无声无息地钻入殿内。
岑岳猛的惊醒，一把抓起身旁的剑，如临大敌。他一手已经按在剑柄上，死死盯着大门，身体的每根毛发都在震颤。
但在他身后，贡台所靠的墙前忽然诡异地飘起一副画卷，无声无息，画卷徐徐展开。
画卷上的人像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形式一点点消散。连带画卷也诡异地消失不见。
少年依旧缩在毯子里熟睡，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悄然缠绕住李我的脖子，轻轻地抚着他的脸颊。
“多可爱的孩子，睡吧，就这样沉浸在幸福的画中，永远也不要醒来。”温润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语气却和月光一样冷，听不出半分感情。
岑岳心中大震，瞬间抽剑而出，扭身挥斩，寒光所过，剑气锐不可当，殿内柱子被尽数斩断。
“哦？这么怕误伤你的小徒弟，你的剑可一下都没擦中我。”
岑岳惊怒望去，那人竟是邓睦的模样！可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慈爱，只露着一个悚人的笑容。
“滚！别用他的脸说话，你不配！”岑岳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咬的用力，充满杀意。电光石火间，他冲身上前递出一剑，剑气激荡，把那人身形搅碎。
只见那道“邓睦”身影作水墨晕散，片刻后，一袭长袍的纤瘦男子无声无息出现在大殿门口，那长袍素雅，青白纵横交加，衣袂却点撒着黑色。长袍男子面容俊美，又透着股妖冶，微弱的光亮透进店内，映的他皮肤白透如玉，银冠上插着根不相衬的木簪子，样式朴素。若是李我此时醒来，便会惊讶眼前男子长相，竟然与殿内画像上的神仙几乎无二。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云淡风轻地负手而立。他微微压着腰，踩着步子，似乎还哼着曲调，漫不经心地朝岑岳一步一步走去。
尘飞扬——
剑锵鸣——
风尖啸——
岑岳护在李我身前，剑出如龙，气贯长虹。
长袍人依旧一手负后，单指空中虚点，漆黑玄墨凭空浮现，剑气触及，便铿然碎裂，无法接近他分毫。
可岑岳半步不退，只是挥剑。
“凡夫，不过些许气力，也敢在我面前搬弄。”
“有罪。”
忽然那长袍人伸直胳膊，掌心直对着岑岳，凝聚出深邃的黑炁，那炁团不断翻转，竟慢慢渗出一丝丝白。
他飒然挥袖，但见黑白合抱，忽地炸散开来，定浮在空中，如丹青泼墨。他似是以指代笔，指尖在黑白炁图上游走，顷刻，原本静止不动的“墨渍”化成玄、白色两条蛟龙在空中盘旋。
黑龙眼白，白龙眼黑。
“画龙点睛。”他的声音平静地落下，如仙人敕令，两条虚实不定的龙仿佛活了活过来，朝岑岳狰狞扑杀而去。
墨龙卷起气浪，震碎墙壁与地砖，裹挟着沙石与木屑，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裂痕。
岑岳那一头银发被吹的如鞭乱舞，他仍旧半步不退，双手合握住剑柄，高高举过头顶，力劈而下。
白龙被这一剑一分为二消散开来，只留下龙眼中那一团玄炁，黑龙衔着玄炁，身形陡然膨胀些许，声势浩大地冲撞而来。
岑岳只得横剑招架，龙嘴死死咬在剑刃上，暴戾的力量冲刷而过，岑岳的衣袖瞬间被搅碎，整条胳膊鲜血淋漓，惨不忍睹，飞溅的血染红了他那如霜的银发，好似芙蓉绽于初雪之上。
他腰部发力，猛地扭转身躯，双臂连带长剑横甩，咬在剑上的墨龙因这股力偏转，砸向旁边的墙壁，轰碎出一个大洞。
光照了进来，照在岑岳背上，和少年的脸颊上。
这才看清李我的表情，他像个第一次吃到糖葫芦的小孩，带着安心满足的笑，却满脸泪痕。
岑岳原本精神紧绷，须发皆张，此刻看到男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睡着，忽觉被冷水浇头，一下子冷静下来。
他失神了一瞬，旋即一手揽起沉睡不醒的李我，头也不回地从洞口冲了出去。
他选择了逃跑，跑的有些狼狈，看不出一点大侠风范。
手中的剑柄还温热，剑刃即使裂了两道缺口，却依然寒光闪闪。毫无疑问这是把好剑，在此前的岁月中没有折损过半点，大抵自剑客得到它以来便无往不利，他们面对刀光剑雨时说不定也未曾退却半分。
可如今的它剑身微微震颤着，好像在对主人说着你快上，我陪你杀回去！就算受了点伤，又能算得了什么？
太阳一点点升起，温暖的光芒驱走了寒夜。
怀中的男孩却有些冰凉，脖颈冰凉，脸颊冰凉。体温的一点点流逝似乎昭示着生机的流失。老人的脸上出现了许久未有过的情绪，他慌乱，他紧张，他不知所措，泪水在纵横的沟壑间流淌。
他行走世间，见过太多白发人送黑发人时的场面，每次看着那些人哀嚎得撕心裂肺，内心却没有太大的实感，可现在他只觉得心紧得喘不过气。
“不要死。”沙哑的喉咙只挤出三个字。
岑岳抱着李我，双腿乘风一样狂奔，一路逃到泪河边上。
“葬在这绝美梨花林中，倒也算不枉此生了。”长袍人衣裙飘飘，踏空立于泪河之上，不得不说的确是神采非凡，仙人之姿。
“你究竟想做什么！”岑岳怒喝。
“不过是为他造了场美梦，让他醒过来，对他而言，未必是福。”
那“仙人”眼里全然没有了老少二人，他微微仰头，眼中倒映着青山迭起，旭日给山峰和云海镀上了一层金边，给予了万物形状。
天地始明。
“造化钟神秀。”
他忽然朗声道，接着双臂舒展，像是徜徉在风中，金光点洒在他的衣袍和发丝上，更添神性。
“我画亦然。”
只见“仙人”手中兀地出现一支半虚半实的笔，他凌空舞袖，肆意挥毫，周遭万物皆生出一股玄炁，朝笔尖汇聚而去，刹那间天地骤变，只剩青、白、黑三色。
“天地俱常，吾笔意亦常。”
“汝等皆是我画中人。”
“而此处，将成为我最完美的画作！”
满耳的风。
白衣被鲜血染成猩红色，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少年举剑指天，一斩而下。
——
李我感觉脸颊有些烫，迷迷糊糊睁开眼，温暖的焰火劈里啪啦作响，岑岳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上面串着一只巴掌大的鱼架在火堆上烤。
“小心烫。”他见李我醒了，将手中烤鱼递过去。
“谢谢师父。”李我揉了揉眼，接过烤鱼。
“少来，别婆婆妈妈的，肉麻。”岑岳摆了摆手，拿起另一串，“幸亏河里的鱼没消失。”
李我没有回话，一边啃着烫嘴的烤鱼，一边呆呆地盯着火光出神。
“怎么，又在想家人了？”老人悠悠开口。
“师父，你说大家都还好吗？”少年声音微微颤抖。
“好了好了，别瞧我看着老不中用，练了这么多年剑，本事还是多少有一点的……等救回了梨云坞，我就带你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天下之大，奇幻瑰丽之处数不胜数，三陆五域十四洲，还有那传说中的天阙，便是只走上一遭，一辈子都不够用啊……少年郎，当远游。”岑岳说着说着自顾感伤了起来，掏出不知哪里来的葫芦小啄。
“老来方知白发意，只恨流水花落半死生。”
“师父，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学问的。”
“哦？比邓睦那家伙如何？”
“……那还是邓老厉害些。”
“哼，白夸你有眼光了。”
“师父，你们以前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吧。”
“生死与共，肝胆相照。他没提起过？”
“不大记得了，我光听他吹自己年轻时候多帅多帅，特受姑娘喜欢，就没太当回事……”
老人岑岳意外地没有挖苦他的老友，沉默着低头喝酒。
“难道说？”李我好像意识到什么，嘴角抽动。
岑岳只是埋头又默默喝了一口酒，声音平静的有些可怕。
“那年，他抢走了我最喜欢的姑娘。”
两人无言对坐，林中僻静，鸦雀无声。
天色已晚，日歇月渐，他们打算就近到那座神仙祠庙中休息一晚。
李我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岑岳聊天，有了这个可靠师父的出现和相伴，让李我紧绷的心情放松不少。
他幼时本是活泼好动的，后来家里遭了变故，受爹娘争吵的影响，性情变得有些沉默冷淡，可在花离、邓老面前，他又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敞开心扉。如今和岑岳在一起的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有些吊儿郎当的孩子。
“师父，住神仙庙，你不怕他怪罪吗？”李我嘿嘿一笑。
“仙人若是要怪罪下来，我便把你交出去，正好你没少吃他的贡品。”老人轻哼一声，一巴掌轻拍李我脑袋，斜眼笑道。
李我挠了挠头，心里突然有些怀念被拍脑袋的感觉。
两人走进庙内，祠庙不大，进了正门后除了正殿，就只剩两间堆放杂物的屋子，说来也怪，山上不知哪年就建了这么一座庙，也从未见过人打理清扫。
岑岳四处看了看几间屋子，推开门就是一股呛人的灰尘，杂物摆的到处都是，正皱着眉头思忖便听到李我呼唤。
李我找到一盏油灯，用火石打着，他持着灯柱走进屋内，火光摇曳，少年那稚嫩的面容朦胧可见。
岑岳转身道：“这里太乱，正殿那里宽敞，今晚还是在那休息吧。”
说罢，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敌人未明，别离我太远。”
两人借着微弱灯光走进正殿，大殿很宽敞，除了几个蒲团外，只剩一张贡台，台上盘子里原本摆的几个果子已经落进了两人肚子里。
李我忽然想起什么，在殿内张望打量，自己揭下的那幅仙人画像寻不见踪影。
岑岳寻了一处角落，拎着一块蒲团靠墙而坐，他将背负的长剑取下，和斗笠一同搭在身侧，对着东张西望的李我喊了一声：“时辰不早了，先将就一晚吧。”
李我听见师父呼唤，虽有疑虑却并未太放在心上，只当是风吹跑了。
他也抱着块蒲团垫子放到岑岳身旁，却有意无意隔了一段距离，他有样学样靠墙坐着，眼睛却被那柄长剑吸引，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开口问道：“我能摸一下嘛？”
岑岳见徒弟对剑感兴趣，倒也乐见其成，笑呵呵道：“我的剑可重的很，你且试试拿不拿的动。”
李我不信邪，觉得师父小瞧了自己，他站起身伸手去拿剑，剑一上手，顿时感到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压来，他强装着轻松，实则卯足了劲，脸涨的通红，用尽力气也只把剑身拔出一尺，只好收剑入鞘，放回原处。
岑岳尽收眼底。
夜已深，李我似乎是因为疲惫，一下就睡着了，岑岳默默地守着，半眯着精神。
他一路跋涉至此，心中亦是时时刻刻感念老友，又因为面对着未知的强大，一刻也不敢大意。
如今却稀里糊涂多了这么个小徒弟，这位漂泊不定，许久未与人亲近的老剑客早已习惯了江湖风雨和人心鬼蜮，本已经淡漠的心此时渗出丝丝暖意。感受到身边少年的酣眠，他终于少见的、像个真正的老人那样，流露出亲切和蔼的微笑。
月光穿过门缝和窗纸洒进殿内，在地上留下一道碧痕。风也悄悄挤进来，只闻嘶嘶声。
少年忽然身体瑟缩，蜷成一团，老人似是有所察觉，小心地起身，轻轻拉开屋门，又轻轻合上。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空气沉寂片刻，门被一点点推开，老人怀中抱着一块毛毯子，毯子破破烂烂的有些丑。他转身合上门，即便已经很刻意地放轻动作，木门还是发出了吱呀的响声。少年迷迷糊糊地有所察觉，困意却依旧让他睁不开眼，只感觉身上被捂上一层厚重的东西，暖意片刻便流向四肢，包裹住全身，蜷缩的身体也一点点舒展开来。
“爹……娘……我错了……”少年半梦半醒地梦呓，泪水浸湿睫毛。
老人沉默地坐在男孩的身侧，久久无言。
李我的身体无意识地一点点向岑岳那侧倾，岑岳则把肩膀往李我那边靠，少年的脑袋安稳地倚在老人的肩头。
夜无声，窗外月华如水，微风轻掠而过，草木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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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我，你怎么又不理我。”
少女的嗓音是那样熟悉，那样亲切。
少年悚然睁眼，不等他反应，花离甜美地笑着，拉他起身。
梨花硕硕地盛开着，压低枝头。泪河清澈见底。
“你怎么啦？心不在焉的。”少女歪头看着。
李我努力地想，他心里空落落的，好像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即便他想的头痛欲裂，依旧什么也回忆不起来。
“我……没事。”他使劲甩了甩脑袋，想要把这种惶恐的感觉抛去。
两人如往常一样结伴上学，小镇街道上比李我印象里更加热闹，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满是人，形形色色的人。
一路上，花离热情地跟李我搭话，身体也有意无意朝李我靠。
异样，说不出来的异样。
李我拾级而上，学堂的门大敞着，不少孩子已经端坐在里面看书。
李我找到自己的位置，老师邓睦精神矍铄地迈进大门，身姿挺拔，走到讲台前开始上课。可李我始终心神不宁。
回过神来已经下课，周围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李我也麻木地跟着，他正要踏过门槛，忽然鬼使神差地转身对着邓睦开口:“邓老？”
邓睦笑着应了一声:“怎么了，小子。”
“下次接着讲给我听吧，还有……”李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这些，那个名字卡在嘴边，呼之欲出，可他记忆如同断了弦，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他心里越发不安，说不清的恐惧弥漫四肢，李我很害怕这种忘记什么的感觉，他仓惶地逃出门，一路往家里跑。
家门上的对联还很新，院门也看不出岁月的斑驳，院内传来笑声。李我呼吸没来由地急促，他颤巍巍地把手按在大门上，用尽浑身力气，一点点推开。
“儿子，你回来啦。”
温柔的呼唤，久违的呼唤。
妇人笑呵呵地看着门口呆若木鸡的李我，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一旁的父亲正和她有说有笑，空气里洋溢着幸福的气息。
少年脑中混乱如丝，不住地喘着粗气，记忆从最深处不断渗出，如冰冷大雨般浇在灵魂，他痛苦地蜷起身体，咬紧牙，发了疯似地拼命捶打自己的胸口，喉咙却挤不出一丝声音，只感觉胸腔内的心剧烈地抽痛。
噗通。
噗通。
真是的，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刚才看到的记忆八成是昨晚的梦吧，爹娘这不都好好的吗？大抵是最近没睡好！兴许是小说看多了吧？哈哈，李我啊李我，你可真够糊涂，现在他俩架也不吵了，再长大些你就能分担家里的生计，还可以到梨云坞外面闯荡，等你哪天赚的钱哗啦啦的数都数不完的时候，再风风光光回来！家里的宅子一定要重新修的又大又气派！这还不够呢，学塾的几间屋子也再阔点儿地，要是邓老知道了肯定会笑的合不拢嘴，直夸我是他的得意门生……
李我努力忍住颤抖，拧了把脸，直起身子。
好了好了，噩梦已经结束了，爹娘不就在你的眼前嘛？不信的话你就好好睁大眼看个清楚！
娘亲正笑着招手示意李我到她身边来，李我也傻傻笑着，顾不上头脑的晕眩，两步并做一步小跑上前。
只见身旁的父亲忽然拿出了一直藏在身后的手，一柄小巧而精致的木剑玩具递了过来。
“小我，生辰快乐。”
在这一刻，回忆如洪水决堤冲刷着李我的意识，他如遭雷击，刹那间五感尽失，目光涣散，涕泪横流，发丝在风中张扬，抽打着他的脸，他一动不动呆立在原地，如死了一般。
黑暗。
无边的黑暗。
看不见一丝一毫的光。
直到——
娘亲慌乱地上前抱住李我，粗糙的手掌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抚摸男孩的脑袋，像是照顾一只刚出生的羽兽。
“怎么啦，是在学堂有人欺负你了吗？跟娘说好不好。”
父亲那握着木剑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另一只手挠着脑袋。
“是不是不喜欢这个礼物？我知道你长大了，这个玩具是有点不合适了……”
天空中的云散了，阳光一点点流泄而下，空气被暖阳晒得甜腻腻的。
少年的身体忽然不抖了，却依旧满脸泪水，他把头埋在温暖中，双臂紧紧圈住娘亲，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肯撒手。娘亲只是一遍又一遍耐心地安抚着。
呼吸是那样轻，那样响。
树上，几只杜鹃鸟吵吵闹闹，和煦的春风穿过茂密的绿叶，几片绿叶簌簌地摇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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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少年静静地坐在李我身边，两个男孩望着天穹上柔软的云，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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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天蒙蒙亮，冷风无声无息地钻入殿内。
岑岳猛的惊醒，一把抓起身旁的剑，如临大敌。他一手已经按在剑柄上，死死盯着大门，身体的每根毛发都在震颤。
但在他身后，贡台所靠的墙前忽然诡异地飘起一副画卷，无声无息，画卷徐徐展开。
画卷上的人像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形式一点点消散。连带画卷也诡异地消失不见。
少年依旧缩在毯子里熟睡，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悄然缠绕住李我的脖子，轻轻地抚着他的脸颊。
“多可爱的孩子，睡吧，就这样沉浸在幸福的画中，永远也不要醒来。”温润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语气却和月光一样冷，听不出半分感情。
岑岳心中大震，瞬间抽剑而出，扭身挥斩，寒光所过，剑气锐不可当，殿内柱子被尽数斩断。
“哦？这么怕误伤你的小徒弟，你的剑可一下都没擦中我。”
岑岳惊怒望去，那人竟是邓睦的模样！可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慈爱，只露着一个悚人的笑容。
“滚！别用他的脸说话，你不配！”岑岳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咬的用力，充满杀意。电光石火间，他冲身上前递出一剑，剑气激荡，把那人身形搅碎。
只见那道“邓睦”身影作水墨晕散，片刻后，一袭长袍的纤瘦男子无声无息出现在大殿门口，那长袍素雅，青白纵横交加，衣袂却点撒着黑色。长袍男子面容俊美，又透着股妖冶，微弱的光亮透进店内，映的他皮肤白透如玉，银冠上插着根不相衬的木簪子，样式朴素。若是李我此时醒来，便会惊讶眼前男子长相，竟然与殿内画像上的神仙几乎无二。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云淡风轻地负手而立。他微微压着腰，踩着步子，似乎还哼着曲调，漫不经心地朝岑岳一步一步走去。
尘飞扬——
剑锵鸣——
风尖啸——
岑岳护在李我身前，剑出如龙，气贯长虹。
长袍人依旧一手负后，单指空中虚点，漆黑玄墨凭空浮现，剑气触及，便铿然碎裂，无法接近他分毫。
可岑岳半步不退，只是挥剑。
“凡夫，不过些许气力，也敢在我面前搬弄。”
“有罪。”
忽然那长袍人伸直胳膊，掌心直对着岑岳，凝聚出深邃的黑炁，那炁团不断翻转，竟慢慢渗出一丝丝白。
他飒然挥袖，但见黑白合抱，忽地炸散开来，定浮在空中，如丹青泼墨。他似是以指代笔，指尖在黑白炁图上游走，顷刻，原本静止不动的“墨渍”化成玄、白色两条蛟龙在空中盘旋。
黑龙眼白，白龙眼黑。
“画龙点睛。”他的声音平静地落下，如仙人敕令，两条虚实不定的龙仿佛活了活过来，朝岑岳狰狞扑杀而去。
墨龙卷起气浪，震碎墙壁与地砖，裹挟着沙石与木屑，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裂痕。
岑岳那一头银发被吹的如鞭乱舞，他仍旧半步不退，双手合握住剑柄，高高举过头顶，力劈而下。
白龙被这一剑一分为二消散开来，只留下龙眼中那一团玄炁，黑龙衔着玄炁，身形陡然膨胀些许，声势浩大地冲撞而来。
岑岳只得横剑招架，龙嘴死死咬在剑刃上，暴戾的力量冲刷而过，岑岳的衣袖瞬间被搅碎，整条胳膊鲜血淋漓，惨不忍睹，飞溅的血染红了他那如霜的银发，好似芙蓉绽于初雪之上。
他腰部发力，猛地扭转身躯，双臂连带长剑横甩，咬在剑上的墨龙因这股力偏转，砸向旁边的墙壁，轰碎出一个大洞。
光照了进来，照在岑岳背上，和少年的脸颊上。
这才看清李我的表情，他像个第一次吃到糖葫芦的小孩，带着安心满足的笑，却满脸泪痕。
岑岳原本精神紧绷，须发皆张，此刻看到男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睡着，忽觉被冷水浇头，一下子冷静下来。
他失神了一瞬，旋即一手揽起沉睡不醒的李我，头也不回地从洞口冲了出去。
他选择了逃跑，跑的有些狼狈，看不出一点大侠风范。
手中的剑柄还温热，剑刃即使裂了两道缺口，却依然寒光闪闪。毫无疑问这是把好剑，在此前的岁月中没有折损过半点，大抵自剑客得到它以来便无往不利，他们面对刀光剑雨时说不定也未曾退却半分。
可如今的它剑身微微震颤着，好像在对主人说着你快上，我陪你杀回去！就算受了点伤，又能算得了什么？
太阳一点点升起，温暖的光芒驱走了寒夜。
怀中的男孩却有些冰凉，脖颈冰凉，脸颊冰凉。体温的一点点流逝似乎昭示着生机的流失。老人的脸上出现了许久未有过的情绪，他慌乱，他紧张，他不知所措，泪水在纵横的沟壑间流淌。
他行走世间，见过太多白发人送黑发人时的场面，每次看着那些人哀嚎得撕心裂肺，内心却没有太大的实感，可现在他只觉得心紧得喘不过气。
“不要死。”沙哑的喉咙只挤出三个字。
岑岳抱着李我，双腿乘风一样狂奔，一路逃到泪河边上。
“葬在这绝美梨花林中，倒也算不枉此生了。”长袍人衣裙飘飘，踏空立于泪河之上，不得不说的确是神采非凡，仙人之姿。
“你究竟想做什么！”岑岳怒喝。
“不过是为他造了场美梦，让他醒过来，对他而言，未必是福。”
那“仙人”眼里全然没有了老少二人，他微微仰头，眼中倒映着青山迭起，旭日给山峰和云海镀上了一层金边，给予了万物形状。
天地始明。
“造化钟神秀。”
他忽然朗声道，接着双臂舒展，像是徜徉在风中，金光点洒在他的衣袍和发丝上，更添神性。
“我画亦然。”
只见“仙人”手中兀地出现一支半虚半实的笔，他凌空舞袖，肆意挥毫，周遭万物皆生出一股玄炁，朝笔尖汇聚而去，刹那间天地骤变，只剩青、白、黑三色。
“天地俱常，吾笔意亦常。”
“汝等皆是我画中人。”
“而此处，将成为我最完美的画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