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人与剑
“花离，多好听的名字，可是花会枯萎，会凋落，再美的梨花也有一天会离开枝头。”白衣少年飘然而立，仰头凝望皎月。
李我垂头跪坐在泪河边，对着水镜中的自己，一言不发。
“你想救他们？不，不，你做不到的，你甚至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白衣人眼神复杂地看着李我，俊美的面容上浮现戏谑的笑。
李我掬起水中明月，又看着它从指隙一点点流散。
“我要怎么做？”满身风尘的布衣少年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半丝表情，可他的眼神分明悲伤极了，也冷极了，如冰下幽泉。
“力量和强大都是需要代价的，你应该很清楚吧，不先问问吗？”白衣少年自然地坐在李我身侧，柔声道。
——
李我浑浑噩噩醒来，用膝盖与胳膊支撑着爬起身，六神无主地愣在原地。
河中的鱼游走了一只又一只，他才屈膝蹲下用河水洗了把脸。
他拖着步子在泪河边走着，天空风云涌动，笼罩着少年的心。风骤起，吹起额前碎发，淡红色的楔痕在眉间若隐若现，又悄然消失，李我浑然不觉。
如今梨云坞的人全都不知所踪，镇子也在一日间变成废墟，李我望着一如往昔绽放着的梨花，不禁触景生情，悲伤的浪潮像是要把他的心吞没，让人喘不上气。
可花离昨晚的的确确出现了！那，那绝不会是幻觉。
李我咬紧牙关，把眼眶里打转的泪花硬生生憋了回去。
一天一夜的奔波和突如其来的厄难，让李我身心俱疲，空空如也的腹中咕咕作响，他不知不觉中又走回到了家门口。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儿时在院中嬉闹的自己，和坐在屋门口默默看着的笑呵呵的娘亲，男人在一旁用柴刀削着一根木条，一点点变成剑形，那是李我拥有的第一个玩具，他为此高兴了好久好久，连续好几个月上学都带在身边。那个时候，每次镇上的其他孩子们眼巴巴地望着，他就觉得自己的爹真了不起。
后来，父亲在干活时伤到了手，也因此丢了活计，再后来爹娘时常因为家里揭不开锅而吵架，甚至大打出手，娘亲渐渐地不再笑。
自己见到他们的最后一面时家里的东西被砸烂不少，包括那把木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李我走进屋内，屋里很安静，有些冷，他很害怕这种安静，不同于父母吵架时的“热闹”，李我一直很害怕哪天他们连架也不吵了，只走得远远的，然后就再也不回来。
就像现在。
李我蹲下捡起墙角断裂的木剑，对如今已经长大了的他来说，这把剑有点太小了，与其说是剑，倒不如说更像一把匕首。他试着像小时候那样挥动了一下，风声划过，父母温柔的呼声犹在耳畔，少年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得有些难看，泪珠无声地滚落。
他饥肠辘辘，在院子里找了个遍也没找到吃的，他依着记忆里娘亲常挖野菜的地方，一路磕磕绊绊地刨着，倒真让他挖出了一把鲜嫩的菜根。顾不上生熟，他捧着野菜到河边，匆忙地涮掉泥土就往嘴里塞，吃噎着了就埋头狠狠吞着河水。吃饱喝足，他甩了甩额前发丝的水珠，往山下去，想到镇上再找找线索。
他强迫自己振作，可终究自己也只是个孩子，内心依旧隐隐怀着迷惘与恐惧。
途中李我又经过熟悉的祠庙，心中犹豫一番，还是踏门而入。他正要屈膝跪下拜一拜，祈求大家平安，但见贡台上那几枚果子新鲜未减，画像上的仙人气宇轩昂、神采依旧。
李我心头没来由的怒火中烧，一把扯下画像摔在地上，抓起盘中果子揽入怀中，旋即转身，大步扬长而去。
“吃仙人贡品，你倒是胆大。”
李我刚踏出庙门，就撞上一堵结实的身躯，怀中果子散落一地，李我听闻人声，又惊又喜，他定睛细看:
但见那人头戴斗笠，斗笠下，老者须发皆白，根根如银，散乱中带着几分不羁。脸上刻满岁月风霜，一双眸子却依旧锐利如寒星，不见半分昏花。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负着一柄长剑，身形虽略显清瘦，却腰背挺直，步履沉稳。
李我印象中的老人是学塾的邓老那样的，佝偻着身姿，老态龙钟，又慈祥和蔼。眼前的老人似乎是前者的反面，他只是站在那就让人感觉踏实安心，沉稳挺拔得像一座山。
“老爷爷，你是梨云坞的人吗？”李我回过神来，语气急促地问道。话刚说完，那老人不由分说地把斗笠摘下，盖在了李我头上。
“你是邓睦的学生？”老人面无表情地问。
“邓睦？你是说邓老？我的确是老师的……”李我扶着沉甸甸的斗笠，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行了，事先说好，我可不喜欢跟他那样婆婆妈妈的。”老剑客摆了摆手说道。
“我叫岑岳，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就算你知道了，凭你又能如何？”老人淡淡瞥了李我一眼。
“我当然是要去把镇上的大家救回来！”李我斩钉截铁地答道。
“就凭你？一个小孩？”老人依旧眼神冰冷而锐利，如宝剑出鞘寒光。
“做不到我也要做!”李我咬着牙，认真地想了想，旋即抬眸直直盯着老人的目光，“要是我做不到，那我就求你!不论让我做什么都行……要是你也做不到，我就满世界找能救回他们的人!”
老人岑岳意味深长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比他矮上不少的少年，少年身形瘦弱，肩膀还没自己巴掌宽。可就是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年，此刻直直仰着头，眼神死死咬着自己。
岑岳不禁觉得，眼前的男孩是那种哪怕天塌下来砸到他身上，让他浑身骨头动弹不得，他也要咬着牙回头痛骂一句老天不长眼的人。
很巧的是，岑岳喜欢这样的人，喜欢这样倔的少年，心底藏着熄不灭的火苗。
“看着柔柔弱弱的，还挺犟。”岑岳面色一缓，竟也不自觉露出一个微笑，轻声呢喃，“倒也是个能战斗的种儿。”
李我心中也自知，仅靠自己什么也做不到，他盯着岑岳，一咬牙，打算下跪求助。
在他双膝一软，正要跪下时，岑岳开口了:
“我年少时就已离开家乡，游历四方，所经之地不过一陆五州，大小数国，像是梨云坞这样的小镇更是不计其数。”
“你知道，这些村镇和那些一国之都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李我疑惑，摇摇头。
“天生万物，各得其养，草木山石、江河湖泊皆有灵拙之分，有的是自诞生起便有，有的会在后天改变。世间有勘风辨水的能人，他们帮助王朝、国家、部落挑选合适的地方，搭屋造棚，作为人们繁衍生息之所。”
“得天独厚的地域自然钟灵毓秀，人都乐意扎堆于此。”
“但人多未必是好事，人越是聚拢，越是开凿土木，灵气反而会供不应求，此消彼长，就需要分出一些人去寻找别的灵地，这就是开枝散叶。”
李我看着一本正经的老人，挠着头，一脸不解道:“我知道梨云坞是小地方，比不得大人们口中常念叨的京城，可我觉得这里也很美，很……灵？”
岑岳抚着下巴，不置可否，接着说到:“这就是其二了，难道人族的兴生，注定就和天地灵气相悖？不是你少就是我亡吗？”
“在古远的传说中，人们各居一隅，还不知道天地之大几何，也不知道在遥远的尽头，在万重山的另一边还有着相同的另一批人。大家都自发地朝灵气最为盎然的地方迁徙落居，离得近的族群自然汇集在了一起。”
“灵气最为强盛的几处，也就成了后世万万千国家聚落的源头，甚至至今仍是某些王朝和一州的中心。
“在这些地方，大概是因为灵气太过磅礴，诞生了一群能够与天地万物有所感应的奇人异士，有能通晓鸟兽之语的，有能洞悉日月迭归、潮水涨落的……”
“他们自称天问者，等历经了无数代人的钻研苦修、繁衍传承，终于，出现了新人类能够以自身为媒介，引动天地力量，呼风唤雨亦无不可。”
“这些人还有一个更世俗的叫法——神仙。”
李我似是有些不耐，忍不住开口:“那这些和梨云坞有什么关系？你快别卖关子。”
“原本还想夸你聪慧，怎么如此愚钝。”岑岳无奈叹气，淡淡瞥了李我一眼，“你这梨云坞都成这样了，除了神仙，还有谁有这种本事？”
李我一愣:“你不是哄小孩吧？世上真有神仙？那为什么我从未听大人们说起。”
岑岳有些无语，咂嘴道:“你以为神仙是什么遍地都有的野草吗？连我走遍这么多国家都没见过真的，这一州之地大多数人都一样，压根不知道神仙存在，时间久了就成了民俗怪谈。”
“你都没见过，那你刚才说那么多，不都是胡扯吗!”李我有些气愤，还当是岑岳把自己作小孩戏弄。
老人依旧不急不缓道:
“这在小国小乡间是稀罕事，可在那些富饶强盛的王朝国都，却是被实实在在奉之高阁，负镇国之任，有的甚至掌管一州气数。”
“这也就是我先前说的，人族想出的与天地平衡之法，这些与天地合道了的神仙们司掌着一片区域的气与运，无形调拨着各地灵气，以确保每块土地既能供人生存，也不会与其他土地失衡。”
岑岳一通头头是道的解释下，李我也不由得半信半疑。
“那，那这神仙要对梨云坞干嘛？这里人又不多，除了梨花特别好看，也没什么特别的。”
“这就不得而知了，与神仙有关，却未必一定是神仙。天问者大多被束缚在重要的地方镇守一地气运。”
“难道真的没任何办法吗？”李我神情冷下来，不甘心地自言自语。
“你。”岑岳摇摇头，盯着李我，突然开口。
“我？”李我一脸糊涂，不知老人所指。忽然，他茅塞顿开，“我明白了!大家都不见了，却独独只有我没事，那不论是谁在梨云坞谋划什么，绝对也绕不开我。”
“不论哪种情况，你这个唯一的例外者，他不会放任不管。”老人满意点点头。
“可是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只能一直等吗？”少年将斗笠摘下，抱在怀中，攒着眉头追问。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若是实在等不到，便只能先离开这里。”岑岳摇头道，说罢他蹲下，将几个滚落的果子捡起，塞进李我怀中的斗笠里，然后转身慢悠悠地离开，李我忙跟在身后。
“你知道如今是什么季节吗？”岑岳忽然问道。
“不是春天吗？”李我一头雾水。
“我从外而来，已经入秋了。”老人悠然道来。
“怎么会？虽然我从未出过梨云坞，小镇也少有外人往来，可还是有不少外出而归的人。”少年垂眸思忖，自言自语。
“在近日你有没有发现镇上的东西有异样？”岑岳转身前行，一边走一边问。
“异样？我前些日子偶尔看见梨树枯败，但转眼又变回正常，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李我若有所思。
“我进梨云坞时，一样见到了你所见的，一闪而过的幻景，想来这也是那人的手笔。”老人表情愈发凝重，“恐怕此人已经不是寻常手段能对付的了……你当真不怕？现在我带你离开这里还来得及，有时候逃跑也并不可耻，你还小，留得青山在，才有机会报仇……外面的世界很大，你应该去看看。”
岑岳忽然驻足，却未转身，他微微偏过头，对着身后的李我说，语气平静。
“那你呢？”少年握紧拳头，望着老人的背影，却迟迟得不到答复，“我不走。”
“哈哈哈哈，你不过才认识我半天，就甘愿陪着我这老骨头赴死？大可不必，我来梨云坞，既是为了履行一个约定，也是因为邓睦是我的朋友，算我欠他的。”老人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走！我不要以后再去后悔，再去想什么狗屁复仇！我……我只要他们好好的，现在就好好的……”少年咬着牙，眼睛泛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真是跟他年轻时候一样，是个爱哭鬼。”老人忽然转过身，抬起粗糙的手掌，迟疑了一下，颤巍巍地搭在少年的脑袋上轻轻摸了摸，那张严峻的老脸此刻正努力地想挤出一个微笑，却弄巧成拙，有些滑稽。
李我见到老人的样子，泣笑不得地抹了抹眼泪和鼻涕。老人有些尴尬地咳了咳，转过身继续走着，却刻意放慢了些脚步。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李我。”
“理你？我正问你话呢。”
“我名字叫李我！”
“……你父母怎么就想了这么个名字，算了，你之前求我帮你，说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
“我行走江湖有个铁律，那就是不帮无亲无故的人，你肯不肯跟着我习武学剑？”
“……我愿意！”
“不过我可事先说好，我既不是天问者也不是神仙，只是个碰巧路过的剑客，教不了你神通术法，你还愿意吗？”
“愿意!”
“好，那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师父，你就是我的徒弟了，只要有我岑岳在一天，就不会让人伤你。”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这么果断？不怕我忽悠你，是江湖骗子了？”
“哪有这么帅的骗子，分明是大侠。”
“浑小子，眼光不赖。”
“师父，你一个人来，又是什么天问者又是神仙的，这么危险，家人怎么办？”
“我没有什么家人了，一个人漂泊在外，转眼便是半生。”
“师父还没娶老婆啊？”
“去去去，哪壶不开提哪壶，想我年轻的时候……”
夕阳西下，点燃了整片云海，两人的影子被拉的长长的，少年边说边跟在老人身后，一步一步，低头踩着影子……
李我垂头跪坐在泪河边，对着水镜中的自己，一言不发。
“你想救他们？不，不，你做不到的，你甚至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白衣人眼神复杂地看着李我，俊美的面容上浮现戏谑的笑。
李我掬起水中明月，又看着它从指隙一点点流散。
“我要怎么做？”满身风尘的布衣少年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半丝表情，可他的眼神分明悲伤极了，也冷极了，如冰下幽泉。
“力量和强大都是需要代价的，你应该很清楚吧，不先问问吗？”白衣少年自然地坐在李我身侧，柔声道。
——
李我浑浑噩噩醒来，用膝盖与胳膊支撑着爬起身，六神无主地愣在原地。
河中的鱼游走了一只又一只，他才屈膝蹲下用河水洗了把脸。
他拖着步子在泪河边走着，天空风云涌动，笼罩着少年的心。风骤起，吹起额前碎发，淡红色的楔痕在眉间若隐若现，又悄然消失，李我浑然不觉。
如今梨云坞的人全都不知所踪，镇子也在一日间变成废墟，李我望着一如往昔绽放着的梨花，不禁触景生情，悲伤的浪潮像是要把他的心吞没，让人喘不上气。
可花离昨晚的的确确出现了！那，那绝不会是幻觉。
李我咬紧牙关，把眼眶里打转的泪花硬生生憋了回去。
一天一夜的奔波和突如其来的厄难，让李我身心俱疲，空空如也的腹中咕咕作响，他不知不觉中又走回到了家门口。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儿时在院中嬉闹的自己，和坐在屋门口默默看着的笑呵呵的娘亲，男人在一旁用柴刀削着一根木条，一点点变成剑形，那是李我拥有的第一个玩具，他为此高兴了好久好久，连续好几个月上学都带在身边。那个时候，每次镇上的其他孩子们眼巴巴地望着，他就觉得自己的爹真了不起。
后来，父亲在干活时伤到了手，也因此丢了活计，再后来爹娘时常因为家里揭不开锅而吵架，甚至大打出手，娘亲渐渐地不再笑。
自己见到他们的最后一面时家里的东西被砸烂不少，包括那把木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李我走进屋内，屋里很安静，有些冷，他很害怕这种安静，不同于父母吵架时的“热闹”，李我一直很害怕哪天他们连架也不吵了，只走得远远的，然后就再也不回来。
就像现在。
李我蹲下捡起墙角断裂的木剑，对如今已经长大了的他来说，这把剑有点太小了，与其说是剑，倒不如说更像一把匕首。他试着像小时候那样挥动了一下，风声划过，父母温柔的呼声犹在耳畔，少年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得有些难看，泪珠无声地滚落。
他饥肠辘辘，在院子里找了个遍也没找到吃的，他依着记忆里娘亲常挖野菜的地方，一路磕磕绊绊地刨着，倒真让他挖出了一把鲜嫩的菜根。顾不上生熟，他捧着野菜到河边，匆忙地涮掉泥土就往嘴里塞，吃噎着了就埋头狠狠吞着河水。吃饱喝足，他甩了甩额前发丝的水珠，往山下去，想到镇上再找找线索。
他强迫自己振作，可终究自己也只是个孩子，内心依旧隐隐怀着迷惘与恐惧。
途中李我又经过熟悉的祠庙，心中犹豫一番，还是踏门而入。他正要屈膝跪下拜一拜，祈求大家平安，但见贡台上那几枚果子新鲜未减，画像上的仙人气宇轩昂、神采依旧。
李我心头没来由的怒火中烧，一把扯下画像摔在地上，抓起盘中果子揽入怀中，旋即转身，大步扬长而去。
“吃仙人贡品，你倒是胆大。”
李我刚踏出庙门，就撞上一堵结实的身躯，怀中果子散落一地，李我听闻人声，又惊又喜，他定睛细看:
但见那人头戴斗笠，斗笠下，老者须发皆白，根根如银，散乱中带着几分不羁。脸上刻满岁月风霜，一双眸子却依旧锐利如寒星，不见半分昏花。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负着一柄长剑，身形虽略显清瘦，却腰背挺直，步履沉稳。
李我印象中的老人是学塾的邓老那样的，佝偻着身姿，老态龙钟，又慈祥和蔼。眼前的老人似乎是前者的反面，他只是站在那就让人感觉踏实安心，沉稳挺拔得像一座山。
“老爷爷，你是梨云坞的人吗？”李我回过神来，语气急促地问道。话刚说完，那老人不由分说地把斗笠摘下，盖在了李我头上。
“你是邓睦的学生？”老人面无表情地问。
“邓睦？你是说邓老？我的确是老师的……”李我扶着沉甸甸的斗笠，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行了，事先说好，我可不喜欢跟他那样婆婆妈妈的。”老剑客摆了摆手说道。
“我叫岑岳，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就算你知道了，凭你又能如何？”老人淡淡瞥了李我一眼。
“我当然是要去把镇上的大家救回来！”李我斩钉截铁地答道。
“就凭你？一个小孩？”老人依旧眼神冰冷而锐利，如宝剑出鞘寒光。
“做不到我也要做!”李我咬着牙，认真地想了想，旋即抬眸直直盯着老人的目光，“要是我做不到，那我就求你!不论让我做什么都行……要是你也做不到，我就满世界找能救回他们的人!”
老人岑岳意味深长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比他矮上不少的少年，少年身形瘦弱，肩膀还没自己巴掌宽。可就是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年，此刻直直仰着头，眼神死死咬着自己。
岑岳不禁觉得，眼前的男孩是那种哪怕天塌下来砸到他身上，让他浑身骨头动弹不得，他也要咬着牙回头痛骂一句老天不长眼的人。
很巧的是，岑岳喜欢这样的人，喜欢这样倔的少年，心底藏着熄不灭的火苗。
“看着柔柔弱弱的，还挺犟。”岑岳面色一缓，竟也不自觉露出一个微笑，轻声呢喃，“倒也是个能战斗的种儿。”
李我心中也自知，仅靠自己什么也做不到，他盯着岑岳，一咬牙，打算下跪求助。
在他双膝一软，正要跪下时，岑岳开口了:
“我年少时就已离开家乡，游历四方，所经之地不过一陆五州，大小数国，像是梨云坞这样的小镇更是不计其数。”
“你知道，这些村镇和那些一国之都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李我疑惑，摇摇头。
“天生万物，各得其养，草木山石、江河湖泊皆有灵拙之分，有的是自诞生起便有，有的会在后天改变。世间有勘风辨水的能人，他们帮助王朝、国家、部落挑选合适的地方，搭屋造棚，作为人们繁衍生息之所。”
“得天独厚的地域自然钟灵毓秀，人都乐意扎堆于此。”
“但人多未必是好事，人越是聚拢，越是开凿土木，灵气反而会供不应求，此消彼长，就需要分出一些人去寻找别的灵地，这就是开枝散叶。”
李我看着一本正经的老人，挠着头，一脸不解道:“我知道梨云坞是小地方，比不得大人们口中常念叨的京城，可我觉得这里也很美，很……灵？”
岑岳抚着下巴，不置可否，接着说到:“这就是其二了，难道人族的兴生，注定就和天地灵气相悖？不是你少就是我亡吗？”
“在古远的传说中，人们各居一隅，还不知道天地之大几何，也不知道在遥远的尽头，在万重山的另一边还有着相同的另一批人。大家都自发地朝灵气最为盎然的地方迁徙落居，离得近的族群自然汇集在了一起。”
“灵气最为强盛的几处，也就成了后世万万千国家聚落的源头，甚至至今仍是某些王朝和一州的中心。
“在这些地方，大概是因为灵气太过磅礴，诞生了一群能够与天地万物有所感应的奇人异士，有能通晓鸟兽之语的，有能洞悉日月迭归、潮水涨落的……”
“他们自称天问者，等历经了无数代人的钻研苦修、繁衍传承，终于，出现了新人类能够以自身为媒介，引动天地力量，呼风唤雨亦无不可。”
“这些人还有一个更世俗的叫法——神仙。”
李我似是有些不耐，忍不住开口:“那这些和梨云坞有什么关系？你快别卖关子。”
“原本还想夸你聪慧，怎么如此愚钝。”岑岳无奈叹气，淡淡瞥了李我一眼，“你这梨云坞都成这样了，除了神仙，还有谁有这种本事？”
李我一愣:“你不是哄小孩吧？世上真有神仙？那为什么我从未听大人们说起。”
岑岳有些无语，咂嘴道:“你以为神仙是什么遍地都有的野草吗？连我走遍这么多国家都没见过真的，这一州之地大多数人都一样，压根不知道神仙存在，时间久了就成了民俗怪谈。”
“你都没见过，那你刚才说那么多，不都是胡扯吗!”李我有些气愤，还当是岑岳把自己作小孩戏弄。
老人依旧不急不缓道:
“这在小国小乡间是稀罕事，可在那些富饶强盛的王朝国都，却是被实实在在奉之高阁，负镇国之任，有的甚至掌管一州气数。”
“这也就是我先前说的，人族想出的与天地平衡之法，这些与天地合道了的神仙们司掌着一片区域的气与运，无形调拨着各地灵气，以确保每块土地既能供人生存，也不会与其他土地失衡。”
岑岳一通头头是道的解释下，李我也不由得半信半疑。
“那，那这神仙要对梨云坞干嘛？这里人又不多，除了梨花特别好看，也没什么特别的。”
“这就不得而知了，与神仙有关，却未必一定是神仙。天问者大多被束缚在重要的地方镇守一地气运。”
“难道真的没任何办法吗？”李我神情冷下来，不甘心地自言自语。
“你。”岑岳摇摇头，盯着李我，突然开口。
“我？”李我一脸糊涂，不知老人所指。忽然，他茅塞顿开，“我明白了!大家都不见了，却独独只有我没事，那不论是谁在梨云坞谋划什么，绝对也绕不开我。”
“不论哪种情况，你这个唯一的例外者，他不会放任不管。”老人满意点点头。
“可是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只能一直等吗？”少年将斗笠摘下，抱在怀中，攒着眉头追问。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若是实在等不到，便只能先离开这里。”岑岳摇头道，说罢他蹲下，将几个滚落的果子捡起，塞进李我怀中的斗笠里，然后转身慢悠悠地离开，李我忙跟在身后。
“你知道如今是什么季节吗？”岑岳忽然问道。
“不是春天吗？”李我一头雾水。
“我从外而来，已经入秋了。”老人悠然道来。
“怎么会？虽然我从未出过梨云坞，小镇也少有外人往来，可还是有不少外出而归的人。”少年垂眸思忖，自言自语。
“在近日你有没有发现镇上的东西有异样？”岑岳转身前行，一边走一边问。
“异样？我前些日子偶尔看见梨树枯败，但转眼又变回正常，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李我若有所思。
“我进梨云坞时，一样见到了你所见的，一闪而过的幻景，想来这也是那人的手笔。”老人表情愈发凝重，“恐怕此人已经不是寻常手段能对付的了……你当真不怕？现在我带你离开这里还来得及，有时候逃跑也并不可耻，你还小，留得青山在，才有机会报仇……外面的世界很大，你应该去看看。”
岑岳忽然驻足，却未转身，他微微偏过头，对着身后的李我说，语气平静。
“那你呢？”少年握紧拳头，望着老人的背影，却迟迟得不到答复，“我不走。”
“哈哈哈哈，你不过才认识我半天，就甘愿陪着我这老骨头赴死？大可不必，我来梨云坞，既是为了履行一个约定，也是因为邓睦是我的朋友，算我欠他的。”老人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走！我不要以后再去后悔，再去想什么狗屁复仇！我……我只要他们好好的，现在就好好的……”少年咬着牙，眼睛泛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真是跟他年轻时候一样，是个爱哭鬼。”老人忽然转过身，抬起粗糙的手掌，迟疑了一下，颤巍巍地搭在少年的脑袋上轻轻摸了摸，那张严峻的老脸此刻正努力地想挤出一个微笑，却弄巧成拙，有些滑稽。
李我见到老人的样子，泣笑不得地抹了抹眼泪和鼻涕。老人有些尴尬地咳了咳，转过身继续走着，却刻意放慢了些脚步。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李我。”
“理你？我正问你话呢。”
“我名字叫李我！”
“……你父母怎么就想了这么个名字，算了，你之前求我帮你，说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
“我行走江湖有个铁律，那就是不帮无亲无故的人，你肯不肯跟着我习武学剑？”
“……我愿意！”
“不过我可事先说好，我既不是天问者也不是神仙，只是个碰巧路过的剑客，教不了你神通术法，你还愿意吗？”
“愿意!”
“好，那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师父，你就是我的徒弟了，只要有我岑岳在一天，就不会让人伤你。”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这么果断？不怕我忽悠你，是江湖骗子了？”
“哪有这么帅的骗子，分明是大侠。”
“浑小子，眼光不赖。”
“师父，你一个人来，又是什么天问者又是神仙的，这么危险，家人怎么办？”
“我没有什么家人了，一个人漂泊在外，转眼便是半生。”
“师父还没娶老婆啊？”
“去去去，哪壶不开提哪壶，想我年轻的时候……”
夕阳西下，点燃了整片云海，两人的影子被拉的长长的，少年边说边跟在老人身后，一步一步，低头踩着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