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做那路边的草堆
天远不远？
有多远？
对凡人来说，远。
对仙人来说，履下云烟。
李我躺在梨花树下呆呆地望着。满枝胜雪的梨花你挤我我挤你，好像这清丽动人的白花本就是长在天上的。
从天上往下看，又是怎样的风景？
少年想知道。
——
李我在梦中见到了自己，和白衣少年背对背靠在梨树下。少年语气怀念：“要和我一起复仇吗？”
——
李我走进朱甍碧瓦的寺庙，四周是雕刻浮华的柱础，污旧残破的蒲团前供呈着一尘不染的神仙画像，画像前摆着几枚新鲜的果子。李我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一丝不苟地跪坐在蒲团上，缓缓拜了几拜。
他心情低迷地走出庙门口，迈着沉重的脚步拐向一条泥泞土路，一只黄雀落在脚边，歪着头叽叽喳喳。李我也屈膝蹲下歪着头看它，心情好了不少。
刚迈进院门，刺耳的争吵声就从屋内传来，李我弯腰拾起散落在地的各种杂物，其中还有小时候生日，父亲送给自己的玩具木剑，此刻已断裂成两截。李我收拾好后深吸一口气，欲要开门。
“老子在外面赚钱养家，你倒好，贱人，再让我看到你跟他见面，你就死定了!”
男人狰狞着脸破门而出，经过李我时微微停顿，却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就夺门而去。
李我走进门内，屋内陈设破旧，却打扫得很干净。妇人靠在床上，捂着红肿的半边脸哭泣，李我张口喊了句娘，想安慰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妇人面如死灰，双目无神地望着面前畏畏缩缩的少年，突然带着哭腔吼道:“跟你没出息的爹一样!要不是你们，我会过成这样吗!”
李我默默地听着，内心酸楚，他捏紧拳头，拿起一本书揣进怀里，轻轻关上门离开。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熟悉的泪河畔，两岸是数不尽的梨花。
人们常用梨花带雨来形容女子的泣容，每逢春至，梨云坞花开遍野，而过了清明，梨花经历一场瓢泼春雨后，蘸着雨珠一瓣瓣飘零在河面，随溪流潺潺而动，恰似梨人落泪，因此得名“泪河”。
李我从记事起就迷上了这里，梨云坞以梨花闻名，村镇依山而建，对于泪河跟梨花林的盛景，镇上的人们也都习以为常了，除了酒铺和糕点铺会拾取花瓣酿酒烹食以外，平时鲜有人来。
还有邓老偶尔会拎着个小椅子到河边钓鱼，花离倒是常走到河边散步——
她经常看到梨树下坐着个男孩，不是埋头翻书，就是仰着头发呆，有一次鸟屎落在男孩额头，花离看着他蹦起来骂骂咧咧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声，男孩窘迫地转身想走，又被石头绊倒摔进了河里，还是花离费了老大劲拉他上岸。
那是李我与她的初次相识。
如今李我孤身一个人在河边散心，他翻开那本从家里带出来的书，并不是什么名著经纶，只是一本路边摊随处可见的小说，没有名字，这些书在小镇孩子们间流通着各种大同小异的版本，多是侠客们纵情江湖，快意恩仇，最后抱得美人归之类的。
李我手中这本却不太一样，剑客在已然天下无敌，当是人生最得意之时自刎而死，爱人呢？亲人呢？友人呢？早已无人为他悲伤为他笑，那柄为复仇所铸的剑，为他杀尽了仇敌，也成了他在人世间唯一的遗物。
大家都不在乎那些早在故事开头就死去的人们，他们只看到风光无限的剑客抛弃了一身通天本领和生命，最终于与坟边枯草为伴，谁又会喜欢路边无人问津的草堆呢？可剑客一开始就一无所有。
如果强大的代价是失去珍视之人呢？
李我扪心自问，他想到了花离，想到了邓老，想到了父母。
那我宁可一开始就做个无人问津的草堆。
——
天空明净而温暖，却奇怪地下起了雨，咸味的水湿润了少年的脸颊。
李我后知后觉，他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迈着坚定沉重的步子转身回家。
他努力扬了扬嘴角，挤出半个笑容，心想爹娘每日都愁眉苦脸，自己可不能再板着了，说不定娘看到自己笑心情也会好一些呢。
李我越想越开心，脚步也轻快了起来，往家里跑。
……
视线尽头出现了家的院门，一点点逼近，原本老旧的院篱多了几个裂隙，关着的院门也不知所踪，只留空荡荡的门洞。
李我早已盘算好了哄娘亲开心的话，浑然不觉，他笑容满面地推开屋门——
映入眼帘的是结满蛛网的香案和窗边塌陷的木床，屋顶破开一道道缝隙，阳光穿过，直刺在少年的侧脸。
李我茫然地呆愣在原地，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很多，他以为是父母不要他了，甚至怀疑自己走错家门了，直到他瞥见了墙角那柄断裂的木剑。
男孩再也控制不住，一时间无助茫然，泪如泉涌，他冲出去，惊惶地四处张望，嘶哑地呼喊着爹娘。
李我双腿没有知觉地狂奔着，跌倒了，摔破了，又呜咽着爬起。他一路从山腰跑到山脚，从河边跑到镇上，四周都是似曾相识的景色，可却已经截然不同。
李我边哭边喊，小镇的一户户黛砖青瓦只剩断壁残垣，他不死心地用力捶打着仅剩的几扇房门，无助地咆哮着哀求着，希望有人回应。可直到手掌被碎木扎得鲜血淋漓，天地间仍然只有空荡荡的，寂寞的回声。
他怀着最后的希望来到学塾，双手胡乱擦着眼泪，一遍又一遍，却只看到青藤爬满了灰墙。李我用血肉模糊的双手颤抖着推开木门，迎接他的是呛人的灰尘与孤寂，死一样的孤寂。
没有任何征兆，明明昨天小镇还热热闹闹人声熙攘，今早爹娘还在一起，哪怕是吵架。现在只剩自己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
一切就像是一场没有痛觉的梦，醒来才知多么撕心裂肺。
少年瘫坐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他一下觉得很累很累，浑身的力气被抽干，意识一点点地模糊，靠着墙昏睡了过去。
——
清灵的鸟鸣混着熟悉的声音，李我撑开沉重的眼皮，耳边忽然听到细弱游丝的歌声，他连滚带爬起身，急切地张望，循着声音寻找来源，歌声越发清晰，甜美婉转。
天色从昏黄变成漆黑，李我穿过密林，拨开眼前的木丛——
清辉皎洁的月光从天而降，点亮了大地，洒在了梨树枝头，斑驳的影子随风轻轻摇曳，吻在少女的睫毛上。夜空银河璀璨，星光流绽于她的眼眸之间。
“花离？”少年带着哭腔，轻轻出声。
歌声渐停，她缓缓转身，笑靥如花。
“要开心。”少女带着哭腔，轻轻出声。
月光点点，梨树下空无一物，少女身影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
李我静静地站着，泪河的水潺潺而过。
有多远？
对凡人来说，远。
对仙人来说，履下云烟。
李我躺在梨花树下呆呆地望着。满枝胜雪的梨花你挤我我挤你，好像这清丽动人的白花本就是长在天上的。
从天上往下看，又是怎样的风景？
少年想知道。
——
李我在梦中见到了自己，和白衣少年背对背靠在梨树下。少年语气怀念：“要和我一起复仇吗？”
——
李我走进朱甍碧瓦的寺庙，四周是雕刻浮华的柱础，污旧残破的蒲团前供呈着一尘不染的神仙画像，画像前摆着几枚新鲜的果子。李我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一丝不苟地跪坐在蒲团上，缓缓拜了几拜。
他心情低迷地走出庙门口，迈着沉重的脚步拐向一条泥泞土路，一只黄雀落在脚边，歪着头叽叽喳喳。李我也屈膝蹲下歪着头看它，心情好了不少。
刚迈进院门，刺耳的争吵声就从屋内传来，李我弯腰拾起散落在地的各种杂物，其中还有小时候生日，父亲送给自己的玩具木剑，此刻已断裂成两截。李我收拾好后深吸一口气，欲要开门。
“老子在外面赚钱养家，你倒好，贱人，再让我看到你跟他见面，你就死定了!”
男人狰狞着脸破门而出，经过李我时微微停顿，却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就夺门而去。
李我走进门内，屋内陈设破旧，却打扫得很干净。妇人靠在床上，捂着红肿的半边脸哭泣，李我张口喊了句娘，想安慰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妇人面如死灰，双目无神地望着面前畏畏缩缩的少年，突然带着哭腔吼道:“跟你没出息的爹一样!要不是你们，我会过成这样吗!”
李我默默地听着，内心酸楚，他捏紧拳头，拿起一本书揣进怀里，轻轻关上门离开。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熟悉的泪河畔，两岸是数不尽的梨花。
人们常用梨花带雨来形容女子的泣容，每逢春至，梨云坞花开遍野，而过了清明，梨花经历一场瓢泼春雨后，蘸着雨珠一瓣瓣飘零在河面，随溪流潺潺而动，恰似梨人落泪，因此得名“泪河”。
李我从记事起就迷上了这里，梨云坞以梨花闻名，村镇依山而建，对于泪河跟梨花林的盛景，镇上的人们也都习以为常了，除了酒铺和糕点铺会拾取花瓣酿酒烹食以外，平时鲜有人来。
还有邓老偶尔会拎着个小椅子到河边钓鱼，花离倒是常走到河边散步——
她经常看到梨树下坐着个男孩，不是埋头翻书，就是仰着头发呆，有一次鸟屎落在男孩额头，花离看着他蹦起来骂骂咧咧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声，男孩窘迫地转身想走，又被石头绊倒摔进了河里，还是花离费了老大劲拉他上岸。
那是李我与她的初次相识。
如今李我孤身一个人在河边散心，他翻开那本从家里带出来的书，并不是什么名著经纶，只是一本路边摊随处可见的小说，没有名字，这些书在小镇孩子们间流通着各种大同小异的版本，多是侠客们纵情江湖，快意恩仇，最后抱得美人归之类的。
李我手中这本却不太一样，剑客在已然天下无敌，当是人生最得意之时自刎而死，爱人呢？亲人呢？友人呢？早已无人为他悲伤为他笑，那柄为复仇所铸的剑，为他杀尽了仇敌，也成了他在人世间唯一的遗物。
大家都不在乎那些早在故事开头就死去的人们，他们只看到风光无限的剑客抛弃了一身通天本领和生命，最终于与坟边枯草为伴，谁又会喜欢路边无人问津的草堆呢？可剑客一开始就一无所有。
如果强大的代价是失去珍视之人呢？
李我扪心自问，他想到了花离，想到了邓老，想到了父母。
那我宁可一开始就做个无人问津的草堆。
——
天空明净而温暖，却奇怪地下起了雨，咸味的水湿润了少年的脸颊。
李我后知后觉，他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迈着坚定沉重的步子转身回家。
他努力扬了扬嘴角，挤出半个笑容，心想爹娘每日都愁眉苦脸，自己可不能再板着了，说不定娘看到自己笑心情也会好一些呢。
李我越想越开心，脚步也轻快了起来，往家里跑。
……
视线尽头出现了家的院门，一点点逼近，原本老旧的院篱多了几个裂隙，关着的院门也不知所踪，只留空荡荡的门洞。
李我早已盘算好了哄娘亲开心的话，浑然不觉，他笑容满面地推开屋门——
映入眼帘的是结满蛛网的香案和窗边塌陷的木床，屋顶破开一道道缝隙，阳光穿过，直刺在少年的侧脸。
李我茫然地呆愣在原地，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很多，他以为是父母不要他了，甚至怀疑自己走错家门了，直到他瞥见了墙角那柄断裂的木剑。
男孩再也控制不住，一时间无助茫然，泪如泉涌，他冲出去，惊惶地四处张望，嘶哑地呼喊着爹娘。
李我双腿没有知觉地狂奔着，跌倒了，摔破了，又呜咽着爬起。他一路从山腰跑到山脚，从河边跑到镇上，四周都是似曾相识的景色，可却已经截然不同。
李我边哭边喊，小镇的一户户黛砖青瓦只剩断壁残垣，他不死心地用力捶打着仅剩的几扇房门，无助地咆哮着哀求着，希望有人回应。可直到手掌被碎木扎得鲜血淋漓，天地间仍然只有空荡荡的，寂寞的回声。
他怀着最后的希望来到学塾，双手胡乱擦着眼泪，一遍又一遍，却只看到青藤爬满了灰墙。李我用血肉模糊的双手颤抖着推开木门，迎接他的是呛人的灰尘与孤寂，死一样的孤寂。
没有任何征兆，明明昨天小镇还热热闹闹人声熙攘，今早爹娘还在一起，哪怕是吵架。现在只剩自己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
一切就像是一场没有痛觉的梦，醒来才知多么撕心裂肺。
少年瘫坐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他一下觉得很累很累，浑身的力气被抽干，意识一点点地模糊，靠着墙昏睡了过去。
——
清灵的鸟鸣混着熟悉的声音，李我撑开沉重的眼皮，耳边忽然听到细弱游丝的歌声，他连滚带爬起身，急切地张望，循着声音寻找来源，歌声越发清晰，甜美婉转。
天色从昏黄变成漆黑，李我穿过密林，拨开眼前的木丛——
清辉皎洁的月光从天而降，点亮了大地，洒在了梨树枝头，斑驳的影子随风轻轻摇曳，吻在少女的睫毛上。夜空银河璀璨，星光流绽于她的眼眸之间。
“花离？”少年带着哭腔，轻轻出声。
歌声渐停，她缓缓转身，笑靥如花。
“要开心。”少女带着哭腔，轻轻出声。
月光点点，梨树下空无一物，少女身影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
李我静静地站着，泪河的水潺潺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