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梨云坞

天却 · 豸白 · 第2章 · 39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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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我踩在泪河畔的青石板小路上,夜月高悬,昏暗的月光把石板照得坑坑洼洼。脚边河水清澈见石,梨花花瓣落在水面上,水中莹白倒影随着涟漪晕开,若隐若现。

他漫不经心地走着,倒影被揉碎了散落身后。

“你就这么留恋这里吗?”脑海中凭空闪过一个身影,身影的面容如被抹去,只剩突兀的空白。

熟悉的头痛感袭来,李我晃晃悠悠地甩了甩头,那有些耳熟的声音,这一次更加清晰。

可四处张望却看不见人影,视线在昏暗的夜色下模糊不清,他使劲地眨了眨眼,身旁盛开的梨花忽然消失不见,原先粗壮的树身只留下枯败的腐朽桩子。李我惊悚地四处张望,转眼却又成了月下银树的美景。

落在月影上的梨花显得惨白。

大脑糊成一团,他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记不起一路上的细节,只是内心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没来由地感到害怕。

他双腿加快步伐,无端的恐惧驱使着他开始撒腿狂奔,可梨花林却好似无穷无尽。

“你看,逃不掉的,真像我们的命运,不是吗。”脑海里的声音语气亲切平和,像是说书先生娓娓道来。伴随着一幕幕支离破碎的画面闪过,除了有自己记忆里的梨花、小镇,还有血、白衣、仙人?

庞大的讯息涌入大脑,李我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地上,在即将昏厥前,李我又看到了那道幻影。

一袭胜雪白衣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梨树下,缓缓蹲下抱膝,朝自己递出手。

……

——

“李我,李我,喂,快醒醒。”

还未听清人声,另一道清脆声响起,李我感觉脑袋吃痛。

“花离!你又打我头!”李我下意识地弹起身子,愤懑地喊了出来。

他捂着被拍的脑袋,抬起头,内心笃定了罪魁祸首。气冲冲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贴着自己,正吹胡子瞪眼。

李我被惊得一屁股跌回座位,四周都是噗嗤的笑声。李我终于意识到刚才打自己不是别人,正是眼前的老先生,而自己好像在学堂上课时睡着了。李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跟着周围的人一起讪笑。

老先生手持一根戒尺,望着李我那有些欠揍的笑容,露出一个意犹未尽的表情,似乎有些手痒,摩挲着手中戒尺微微抬腕。

李我尽收眼底,心感大事不妙吾命休矣,闭上眼缩着脖子听天由命。

过了许久,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出现。

李我试探着慢慢睁开一只眼,心中庆幸,先生还是念一点师生情意的,给自己留足了三分薄面,自己居然还在课堂上睡着让先生难办,真不是个东西。

李我越想越感动,心底生出一丝愧疚。

再也不能让先生失望了,他心中正这般想着,正襟危坐,坚定地睁开了两只眼。

“啪!”

熟悉的清脆声又一次响起,伴随着脑袋的疼痛,李我龇牙咧嘴,只见老人玩味地捋着胡子爽朗大笑。

学堂内笑声四起。

老人背手转身走回学堂前,收敛了脸上笑意,大家又都心照不宣地静下来。

李我被耍了,只能悻悻地拿起书本。身旁传来细细的憋笑声,李我转过头看去,少女花离正趴着躲在书本后,捂嘴偷笑:

“喂,我真有那么经常打你头嘛?”

想到自己刚才大喊出声,都是因为自己的头似乎经常遭罪,一肚子憋屈没法冲老先生发作,李我只好把眼前少女当做撒气对象,气呼呼瞪了她一眼。

花离见他瞪个凶巴巴的眼神,也气鼓鼓地别过头,声音带着些许委屈娇嗔:“亏我还好心叫醒你,没良心的。”

李我这才想起一开始好像是有人想叫自己来着,心中火气顿时灭了大半,偷偷瞄了瞄赌气别过头的少女,心里盘算着道歉的话。

不久后老先生宣布放学,前面的一个个学生都起身朝老人鞠了一躬后,理完东西转身离去。李我一点点挪动屁股,装作若无其事地凑近花离,刚欲开口,就被少女呵斥声打断:

“有话快说!别烦我。”

李我心里苦闷,拜托我还没出声呢,他挠着脸,尴尬地开口道:“谢谢你提醒我啊,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还有刚才,刚才我不该……”

最后一句道歉的话酝酿许久,说到一半时少女却忽然开口打断:“下次!”

“下次,不许那么大声喊我。”花离依旧别过脸不看他,脸上唰地长出一抹酡红,“丢死人了。”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索性起身逃走。只是李我瞥见了,花离在最后转身时微微上扬的唇角。

少年心思单纯,有些不清楚自己心里那酸溜溜的情绪,和胸口微微扑腾的心跳是因为什么。

他呆呆地目送着少女离去,嘴角有些抑制不住地傻笑,丝毫没察觉到身后老先生正饶有趣味地俯身打量着,“你小子行啊,怎么,想娶人家?”

李我羞红了脸连忙反驳:“你别胡说!”

老人没有理会只是负手叹息:“年轻就是好啊,想当年,我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书生啊,女孩们个个对我芳心暗许……”老人已经完全忽视了李我的存在,自顾自地来回踱步滔滔不绝。

吹牛谁不会?李我心中一阵无语,起身默默走到门口。

老人正准备对李我倾诉自己年轻时的潇洒过往,却发现人已经走出门口,连忙一阵小跑追了出去,宽大袖袍随着老人双臂挥舞如鸭子振翅,哪里有半分学塾先生的样子。他气喘吁吁地扶着李我的肩头,急得一跺脚:“臭小子,老师的话都敢不听,还不快扶我一下。”

突然,老人瞥见前面不远处的小红衣,笑呵呵捋着胡子轻拍李我脑袋道:“哟,我说怎么急着走,原来是惦记人家小丫头。”

李我懒得搭理他,不过遇到花离,心里确实有点高兴是真的。他正准备开口喊人,突然想起少女走前那番话,肚里一阵嘀咕。

她是不是讨厌我大声喊她名字来着?

李我想了想还是打算走到旁边再搭话。

身后的老人一把拽住李我后领,拎小鸡一样拎回来,李我终于忍无可忍,破口大骂:“老东西,你他娘到底要干啥!”

然而这只是李我的想象,骂人的话到嘴边便咽回肚子里了,只能在心里痛打落水狗。

灰袍老人忽然觉得鼻子痒痒的,连打了几个喷嚏,一头雾水对李我说:“最近天气回冷,下次上课记得多穿些。”

李我见老人反而不忘关心自己,有些心虚地开口道:“干嘛拽住我?”

老人只是闭着眼摇头一个劲儿叹息,胳膊搭在李我脖子上,俯身凑近说:“鲁徒,追姑娘哪有你这般刻意为之的,现在咱们应该在后面观望,书上怎么教你们的?君子待时而动。”

李我将信将疑看着满脸自信的老头,一老一小蹑手蹑脚地在大街上东躲西藏,一下躲在摊子后,一会儿又绕进巷子里。然而两人笨手笨脚的时不时便惹出些动静,李我不小心碰倒了店家的招牌,老人就在一旁弯着腰赔笑道歉。

花离走在热闹的街市里,早已察觉到身后传来的各种动静,无奈地回头,正看见李我两人滑稽的样子,不由得轻笑出声。李我捂着脸,心想就知道跟着这老头准没好事。

老人手肘轻轻怼了怼李我,示意他把握时机,见李我毫无动静,只好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咧嘴强笑道:“这不是小离嘛,这么巧啊。”

李我心中大无语,巧你大爷啊!李我愈发笃定老人那些风流事迹全是他编的,这样也能有喜欢那才有鬼了。

少女似乎受不了这尴尬窘迫的氛围,率先开口打破:“邓爷爷,你家好像不在这边吧。”

姓邓的老人忽然神秘一笑,胸有成竹地手指街对面的一家店铺,上面悬着一块木匾,镶着几个大字——霜记酒铺,店铺里溢出酒香,还有李我熟悉的梨花的香味。

老人一把揽过少年和少女,推着他们往店门里进。

一进店铺,墙上挂满了各种画,山水人物应有尽有,琳琅满目,倒让人不禁怀疑起是酒铺还是画坊。

花离柳眉微蹙道:“邓爷爷!哪有带小孩子喝酒的!”瞥了眼老人身旁呆鹅似一言不发的李我,瞪着他又气呼呼补充了一句,“你看,李我都被你带坏了。”

李我心中万马奔腾:不是,这也能扯上我啊?

“哟,还心疼上了?怎么,想嫁给他啊?”邓老听见反而来了兴致,笑眯眯地说,说罢还故作伤心道,“可怜我这老东西,想请学生吃个饭还要被骂。”

李我和花离站在两边,皆是又羞又恼地对他拳脚相加。邓老见状也不再逗他俩,笑着对店伙计说来三碗酿元宵。

面对两人疑惑的表情,老人颇为自得地解释道:“咱们梨云坞的梨花酒,大家都知道叫‘梨美人’,就是神仙来了也要被它的酒香迷住,可这‘梨元宵’可新鲜,连我也是第二次吃,这不,就想到带着你们一起。”

仅一会,一位身着紫衣绿裙的妇人亲手端着菜盘走来,踩着绣鞋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乌黑油亮的长发盘了个发髻,插着朴素的桃木钗子,笑容满面,风韵犹存。

她把三碗汤圆一一呈上,身上飘来淡淡梨花香,短短与邓老对视一眼后目光就转移到花离身上,她温柔地凑近捏了捏少女白嫩的脸蛋,笑着打趣道:“这不是咱们家‘离美人’嘛,今天终于舍得来找阿姨啦。”

少女听到这个称呼,脸颊一下就染上红晕,推开手,羞得结结巴巴:“霜姨!说好不许这么叫我的!”

掌柜霜姨笑呵呵道:“小离再长大些,怕不是比我家的‘梨美人’更能让男人醉倒。”说到这,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我。

“咳!”坐在一旁的邓老终于忍不住开口,“老板娘,你就别打扰我们师生三人吃饭啦,你看看给这小子馋成什么样了。”

安安静静一直老实坐在一旁的李我一脸生无可恋,是是是,又是我。

霜姨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照常说了句客官慢用就转身离去。李我盯着白瓷碗里冒着热气的元宵丸子,拿起筷子拨弄,正准备尝一个,对面的少女轻拍桌面,粉拳轻晃,似是在威胁。

“好啦,虽然它是酒酿,但不打紧,吃了不但不伤身,反而会暖身。”邓老不急不慢地解释道。花离听见邓老这么说,只好嘟着嘴收起了粉嫩的拳头。

窗外日暮将近,人流如织。

归家的孩童成群结伴,嬉闹着争抢玩具;路边小贩匆匆忙忙收起青布伞正要收摊;茶馆内,说书先生一句“且待下回分解”将人群哄散;妇人们站在家门口吆喝着喊,丈夫孩子快快回屋吃饭……

木窗被吹的吱呀作响,初春的风还留着几分料峭寒意,一老两小无言地伏在桌上,捂着热腾腾的碗,喝着暖肚肠的汤。老人悄悄取出葫芦往碗里兑了些酒,女孩托着腮秋水盈盈地望向窗外,少年砸吧着嘴想着要不要再来一碗。

这样的日子,倒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