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人间
“二位，前面便是我大穗国都——梦京!”
几人高站在山巅，李仟寻兴高采烈地侧身让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座巍峨宏越的城墙横于大地之上，墙内连绵的黛瓦木檐叠映云天，一眼望不到边际，琼华绚丽的楼阁层台累榭，数也不清。
定睛细看，车马行人密密麻麻点缀在青石街上，街边商号酒坊鳞次栉比，布旗和灯笼轻轻摇曳……
李我看的痴了，忽有清风徐来，他一阵恍惚，只觉这风送来了人声熙攘，里面有叫卖声、嬉笑声。
他仿佛听见了马蹄轻快地落在青石板上，听见车轱辘碾过街上碎石，听见轿上小姐拂袖掀开帘幕。
货郎的吆喝声如在耳畔，街巷口走卒艺人敲锣唱戏，围观路人拍手称好，还有孩童高举糖葫芦串儿跑过，一步一傻笑。
……
李我第一次见到大人口中的“京城”，心想这得有几百个梨云坞那么大吧？要是花离和爹娘他们也能看到就好了。
“不论看多少次，这里还是那么壮观!”李仟寻忽然正色，眼中的雀跃却仍未散去，他对着李我和岑岳正式行了一礼，“我作为梦京京尹，替这座城的百姓欢迎二位到来。”
“你很喜欢这里？”李我看着这名红衣官员眼中毫不掩饰的骄傲，情不自禁问到。
“当然喜欢，我喜欢这片土地，喜欢这座繁华的京城，喜欢我们的大穗。”李仟寻似是到了兴头上，眺望着梦京城，滔滔不绝，“我喜欢这里的每一户人家，喜欢这里的每一亩田土，每年秋天都能结出丰满的稻穗!”
“现在正是丰收的好时节呢，看!离这里不远的城郊外，已经有了大片熟稻，我可以带你们一起进去看看。”
他舒展双臂，笑着闭上双眼，任由风描摹着他的形状，口中吟到：
“清秋一叶香，知是穗盈时。”
李我有些愣住了，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李仟寻，和在岚山上那个他不同，也完全看不出他面对墨姑娘时的那股腼腆劲儿。
李我只是稀里糊涂地有些明白了何为“京尹”，又不禁想世上的官老爷们都是这样吗？
岑岳笑笑不说话，跟在李我后面，看着二人相谈甚欢，两个相差了近十岁的人看起来毫无隔阂，仿佛一见如故。
他不禁在心里思忖，自己虽说收了他为徒，可刀剑拳脚真的适合他吗？他忽然有些不忍。
要是少年一直是少年，一直只是少年，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啊。
他想起自己少时和邓睦一起求学时的光景，那时候的他什么也不会，没有如今的一身剑法和武功，只是每天闲散地抱着本书，和他们躺在草地上聊些蚊蝇小事，如今想起，反倒成了珍贵的回忆。
离家几十年，他有些想家了，想家里的那些老朋友了。好像自从梨云坞一战，他又苍老了几岁。
一行人又行了半日，足足走到薄暮时分，终于是到了城门前。
门前有不少士兵驻守，贺九上前亮出官府印信后，守卫才放路通行。当李仟寻经过时，守城士兵们眼神顿时一亮，笑着颔首，齐声喊了句李大人，李仟寻只是摆了摆手，就领着李我和岑岳进城了。
日暮时街上仍然是人声鼎沸，李仟寻一行人不是身着红色官袍就是带刀佩剑，鹤立鸡群，时不时吸引来路人目光，还经常能听见不知哪里冒出一声声李大人、李京尹。
贺九走在李仟寻身前，悄悄放慢脚步，歪头打趣了一句：“你这父母官当的倒是很受欢迎啊，不像我，百姓瞧着怕不是避之不及。”
李仟寻讪笑挠了挠脸，尴尬回到：“哪里哪里，大家是敬你，我不过是与百姓相处多了，熟络些罢了。”
李我听着一声声“李大人”，虽明知说的是李仟寻，可自己心里也很是受用，与有荣焉。他不禁幻想了一下自己要是哪天当上个官，高轿骏马载着回家的时候，梨云坞的百姓会不会也“李大人”地喊着，多风光，也算是给爹娘和邓老挣脸了。
可当他瞥见身旁的老人后，一拍脑袋，转念一想：
不对不对，自己不是跟着师父出来学剑的吗，可不能三心二意，负了师父的心，谁让你当初答应了呢。
心里想着，他又无意地看了眼贺九，那样挂刀带甲，若是骑上一匹烈马，倒也威风的很。
不过还是露水红尘的侠客更潇洒些，想爱谁就爱谁，想恨谁就恨谁，天上的仙人也比不得，就像师父那样。
不过神仙似乎也未必真如大家说的那样不染尘埃，李我又想到了霜长厌，想起她最后眼神里的哀伤。
“哎哟，哪里来的乡下小子，走路倒是看着点啊。”
李我心不在焉，忽然一头撞到一人身上，只听见那人骂骂咧咧掸了掸身上雪白锦袍。
“对不起……”
李我还未看清脸，那人便已挥袖离去，脑中只记得他衣袍上绣着的一只金色小兽，龙不似龙虎不像虎。等李我回过神来，刚开口道歉，他已消失在人群中。
李我挠头四处张望，已经有些走远的李仟寻忽然回头寻来，不由分说拉起李我往前小跑，他头顶的纱帽不知去向，只留青布束冠，就像个普通百姓一样，布条延出两条尾巴迎风游动。
“快些，湖边的龙灯表演就要开始了!”
天光渐熄，夜才覆下，人间灯火又起。
一路越往前走，人反而越来越多，越发热闹熙攘。
街边的菜馆内，伙计忙碌地擦着桌子收拾碗筷，老板却携着老板娘的手，一身华服，大笑出门去，只留伙计埋头边忙活边抱怨：“等我收拾完，龙灯都结束了啊。”
一个垂髫孩童缠着爹娘蹦蹦跳跳跑在前面，含糊地催促着：“爹娘，你们走快些嘛!”
年轻的书生郎依偎着情人窃窃私语，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姑娘花枝乱颤。
李我一路走着，被数不清的行人簇着，时不时被胳膊肘顶到。可大家都不在意，每个人都眼巴巴望着前方，眸中灯火阑珊。李我也不禁被人们这股期盼和欢欣触动，他不自觉加大力气往前挤，踮起脚尖望向前方。
华贵的宝辇被堵在川流喧闹的人堆里，美鬃骏马焦虑地刨着蹄子，车上的女子掀开帘子，蹙着长眉，只是看了一眼，就缩了回去。
驱车的随从开口道：“小姐莫急，我这就……”
话刚出口还没说完，那姑娘忽地钻出车轿，晶莹闪亮的眸光穿过街道和人群，恰好落在了李我的眸中，两人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李我下意识地躲开视线。她娇小的身躯灵动活泼，金菊色的绸裙起落，甩掉肩上镶着玉珠的轻纱长帛，一个翻身跳下，唇角张扬，嘴里高声喊着：“让让，都让一让!”
李我循着声音再抬起头时，她已经像只兔子一样钻进人群不见了踪影，只留随从在原地张惶呼喊。
“怎么了？是不是累了？”岑岳见李我停下，把手搭在李我肩上，声音苍老又洪亮，“人有点多，要不要我背你？师父力气大，保证没人挤得过，在背上你还能看的更清楚。”
说着老人还卸下剑和行囊，挂在腰上，他转身弯下腰，示意李我上来。
李我脸色一羞，别过头，吞吞吐吐：“不用啦，我都已经十五岁了。”
可看着师父还是一动未动佝偻着身子，他忽然鼻尖一酸，伸手勾住老人的脖子趴了上去。
“这就对喽，怎么样，看不看得见湖？”岑岳笑眯了眼，轻声问到。
背上的李我将四方尽收眼中，目不暇接，四处张望，周围喧闹让他听不清岑岳的话，高声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岑岳笑着又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句：“我说看不看得见湖!”
李我喜悦地喊着：“再往前些，湖就在前面了!”
老人不再言语，他欣慰一笑，背着徒弟一点点往前挤，步履平稳。
两人穿过热情的人群，忽然有赤黄色的光也穿过人群向他们赴来，眼前豁然开阔。
光怪陆离的灯笼燃着明艳温暖的亮光，被人们成列地高举着，随着他们腾挪移位，这些大灯笼像是活了过来，有的似龙般游曳，还有如鱼一样欢跃。
四面是爆竹般连绵不绝的掌声，大家欢呼称好，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在此时此地，不论是商贾还是佃农，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青衣百姓，都享受着同一份美好。
表演的阵列一对接着一对，鼓声绕着湖岸冲撞，醉人的灯火在青烟缭绕的碧湖上星星点点，似鎏金的花叶齐落，铺满了整片无垠的湖面，夺星月之辉。
李我眼中绽着明亮的光彩，少有的放声大笑，语无伦次：“哈哈哈哈，好大的湖啊!师父，京城好热闹啊！”
“咳咳，师父，可以放我下来了，这里看的清楚。”李我兴奋地晃动着双臂，却想起自己还在师父背上，声音忽然小了下了。
老人缓缓把李我放下，过了会儿才直起腰，看着少年难忍笑意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眸子，他那一直空落落的心忽然生出一股别样的暖意。
旁边突然有个孩子放声大哭，在喧闹的人群中完全没人在意，他趴在娘亲的怀抱里呜呜嚷嚷，妇人连亲带抱地哄着。
自进京来一直兴致勃勃的李我此刻突然安静了下来，他偷偷瞄着这对母子，眼角微微泛着光点，不自觉露出一个微笑，似是不想被人看到，于是转头眺望着湖的对岸。
风吹散了他鬓角的发丝，通明的灯光描摹着他的侧脸。
“这座湖早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了，据说那时还没有这么大，祖辈们在湖边住下，靠着一汪水繁衍生息，才有了这座城。”
李仟寻突然冒出，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湖岸边，他站在李我的身侧，背靠着阑干，眼神明亮，平静道来。
“我不知道那时人们怎么称呼这里，可后来这座湖有了个名字——永安，永安湖。”
“我想，这片湖水一定寄托着前人的祝愿，愿居于此处的百姓子民们世世代代，长乐久安。”
“所以，这座城在人们口中还有着另一个名字，永安城。”
在湖的尽头对岸，矗立着一座高塔，远远望着，数不清有多少层。
湖中有一座亭子，跟整片广阔的湖水相比不过只是一叶扁舟，却孤傲地立在湖心的位置，旁边围着一大片荷花与浮草。
李我心神随着碧波与荷叶轻漾，目光不住地被那亭子吸引，檐下匾额写着“来往亭”，凉亭离李我这一岸并不近，不知为何他却看的很清楚。
他双眼定格在干净明亮的湖面上:
夜空下靛蓝色的湖水是那么沉默，映着精致的月光，透着股安静的美。人们却好像偏要与它作对，大家聚在一起摇着灯笼，比肩接踵，吵吵嚷嚷个不停。
一簇簇温暖的光点就这样升起在空中，落下在水上，为湖面染上了绯红的人色。
——
微风拂面，清凉无比，周围喧闹的人声鼓声好像都被吹向了远方，越来越小。
水面无波，如光滑的明镜，安静地倒映着人间灯火和天上悬河。
湖中荷叶像是表演亮相的戏子，一个个东倒西歪却诡异地一动不动。
李我忽然间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他下意识回首望去，所有人都消失不见。
世界毫无征兆地突然安静了下来，一切都静止不动。
他想起此时此刻，恰似那天梨云坞发生的事，顿时心中大惊，这种一瞬间失去一切的恐慌与不安侵占了少年所有的心绪，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在原地手足无措，大声呼唤着师父和众人。
李我抱着自己，死死拧着胳膊上的软肉。
自己什么用也没有，只会哭，只是个走到哪里都给身边人带来不幸的灾星。
少年无助又绝望地捶打着自己。
——
远处湖中忽然响起琴声，初发时清越空灵，随后琴音渐扬，忽然间又音色急转，哀恸婉转，最后却宁静平和，余意绵绵。
这琴声仿佛有种魔力，李我心神沉浸其中，忘乎所以，吐息间却好像看到了人世间的四季。
只闻琴声悠悠，他仿若看到谁在天地间作了幅画，有诗云:
春山迎雨叩石阶，黄鹂衔花唱瓦檐。
金光浮跃青枝倦，夏蝉轻泣柳叶眠。
红霜尽许秋风散，残雾更锁新月颜。
银雪冰了谁人泪？有温烛又暖人间。
曲终收拨，李我还没回过神来，亭中人却已起身，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到了雪，那是种纯粹得让人哑然的美:
洁白无瑕的肌肤，如冬雪般的银发扎了个团，却又散出修长的一截随风飘动，亭亭玉立，轻盈的衣裙粉白相融，像抹在雪上的桃花。
她眨动白睫，如霜的眸子骤然明亮，惊鸿一瞥，是太阳下晶莹的雪花。
“冬天，就快来了。”
几人高站在山巅，李仟寻兴高采烈地侧身让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座巍峨宏越的城墙横于大地之上，墙内连绵的黛瓦木檐叠映云天，一眼望不到边际，琼华绚丽的楼阁层台累榭，数也不清。
定睛细看，车马行人密密麻麻点缀在青石街上，街边商号酒坊鳞次栉比，布旗和灯笼轻轻摇曳……
李我看的痴了，忽有清风徐来，他一阵恍惚，只觉这风送来了人声熙攘，里面有叫卖声、嬉笑声。
他仿佛听见了马蹄轻快地落在青石板上，听见车轱辘碾过街上碎石，听见轿上小姐拂袖掀开帘幕。
货郎的吆喝声如在耳畔，街巷口走卒艺人敲锣唱戏，围观路人拍手称好，还有孩童高举糖葫芦串儿跑过，一步一傻笑。
……
李我第一次见到大人口中的“京城”，心想这得有几百个梨云坞那么大吧？要是花离和爹娘他们也能看到就好了。
“不论看多少次，这里还是那么壮观!”李仟寻忽然正色，眼中的雀跃却仍未散去，他对着李我和岑岳正式行了一礼，“我作为梦京京尹，替这座城的百姓欢迎二位到来。”
“你很喜欢这里？”李我看着这名红衣官员眼中毫不掩饰的骄傲，情不自禁问到。
“当然喜欢，我喜欢这片土地，喜欢这座繁华的京城，喜欢我们的大穗。”李仟寻似是到了兴头上，眺望着梦京城，滔滔不绝，“我喜欢这里的每一户人家，喜欢这里的每一亩田土，每年秋天都能结出丰满的稻穗!”
“现在正是丰收的好时节呢，看!离这里不远的城郊外，已经有了大片熟稻，我可以带你们一起进去看看。”
他舒展双臂，笑着闭上双眼，任由风描摹着他的形状，口中吟到：
“清秋一叶香，知是穗盈时。”
李我有些愣住了，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李仟寻，和在岚山上那个他不同，也完全看不出他面对墨姑娘时的那股腼腆劲儿。
李我只是稀里糊涂地有些明白了何为“京尹”，又不禁想世上的官老爷们都是这样吗？
岑岳笑笑不说话，跟在李我后面，看着二人相谈甚欢，两个相差了近十岁的人看起来毫无隔阂，仿佛一见如故。
他不禁在心里思忖，自己虽说收了他为徒，可刀剑拳脚真的适合他吗？他忽然有些不忍。
要是少年一直是少年，一直只是少年，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啊。
他想起自己少时和邓睦一起求学时的光景，那时候的他什么也不会，没有如今的一身剑法和武功，只是每天闲散地抱着本书，和他们躺在草地上聊些蚊蝇小事，如今想起，反倒成了珍贵的回忆。
离家几十年，他有些想家了，想家里的那些老朋友了。好像自从梨云坞一战，他又苍老了几岁。
一行人又行了半日，足足走到薄暮时分，终于是到了城门前。
门前有不少士兵驻守，贺九上前亮出官府印信后，守卫才放路通行。当李仟寻经过时，守城士兵们眼神顿时一亮，笑着颔首，齐声喊了句李大人，李仟寻只是摆了摆手，就领着李我和岑岳进城了。
日暮时街上仍然是人声鼎沸，李仟寻一行人不是身着红色官袍就是带刀佩剑，鹤立鸡群，时不时吸引来路人目光，还经常能听见不知哪里冒出一声声李大人、李京尹。
贺九走在李仟寻身前，悄悄放慢脚步，歪头打趣了一句：“你这父母官当的倒是很受欢迎啊，不像我，百姓瞧着怕不是避之不及。”
李仟寻讪笑挠了挠脸，尴尬回到：“哪里哪里，大家是敬你，我不过是与百姓相处多了，熟络些罢了。”
李我听着一声声“李大人”，虽明知说的是李仟寻，可自己心里也很是受用，与有荣焉。他不禁幻想了一下自己要是哪天当上个官，高轿骏马载着回家的时候，梨云坞的百姓会不会也“李大人”地喊着，多风光，也算是给爹娘和邓老挣脸了。
可当他瞥见身旁的老人后，一拍脑袋，转念一想：
不对不对，自己不是跟着师父出来学剑的吗，可不能三心二意，负了师父的心，谁让你当初答应了呢。
心里想着，他又无意地看了眼贺九，那样挂刀带甲，若是骑上一匹烈马，倒也威风的很。
不过还是露水红尘的侠客更潇洒些，想爱谁就爱谁，想恨谁就恨谁，天上的仙人也比不得，就像师父那样。
不过神仙似乎也未必真如大家说的那样不染尘埃，李我又想到了霜长厌，想起她最后眼神里的哀伤。
“哎哟，哪里来的乡下小子，走路倒是看着点啊。”
李我心不在焉，忽然一头撞到一人身上，只听见那人骂骂咧咧掸了掸身上雪白锦袍。
“对不起……”
李我还未看清脸，那人便已挥袖离去，脑中只记得他衣袍上绣着的一只金色小兽，龙不似龙虎不像虎。等李我回过神来，刚开口道歉，他已消失在人群中。
李我挠头四处张望，已经有些走远的李仟寻忽然回头寻来，不由分说拉起李我往前小跑，他头顶的纱帽不知去向，只留青布束冠，就像个普通百姓一样，布条延出两条尾巴迎风游动。
“快些，湖边的龙灯表演就要开始了!”
天光渐熄，夜才覆下，人间灯火又起。
一路越往前走，人反而越来越多，越发热闹熙攘。
街边的菜馆内，伙计忙碌地擦着桌子收拾碗筷，老板却携着老板娘的手，一身华服，大笑出门去，只留伙计埋头边忙活边抱怨：“等我收拾完，龙灯都结束了啊。”
一个垂髫孩童缠着爹娘蹦蹦跳跳跑在前面，含糊地催促着：“爹娘，你们走快些嘛!”
年轻的书生郎依偎着情人窃窃私语，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姑娘花枝乱颤。
李我一路走着，被数不清的行人簇着，时不时被胳膊肘顶到。可大家都不在意，每个人都眼巴巴望着前方，眸中灯火阑珊。李我也不禁被人们这股期盼和欢欣触动，他不自觉加大力气往前挤，踮起脚尖望向前方。
华贵的宝辇被堵在川流喧闹的人堆里，美鬃骏马焦虑地刨着蹄子，车上的女子掀开帘子，蹙着长眉，只是看了一眼，就缩了回去。
驱车的随从开口道：“小姐莫急，我这就……”
话刚出口还没说完，那姑娘忽地钻出车轿，晶莹闪亮的眸光穿过街道和人群，恰好落在了李我的眸中，两人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李我下意识地躲开视线。她娇小的身躯灵动活泼，金菊色的绸裙起落，甩掉肩上镶着玉珠的轻纱长帛，一个翻身跳下，唇角张扬，嘴里高声喊着：“让让，都让一让!”
李我循着声音再抬起头时，她已经像只兔子一样钻进人群不见了踪影，只留随从在原地张惶呼喊。
“怎么了？是不是累了？”岑岳见李我停下，把手搭在李我肩上，声音苍老又洪亮，“人有点多，要不要我背你？师父力气大，保证没人挤得过，在背上你还能看的更清楚。”
说着老人还卸下剑和行囊，挂在腰上，他转身弯下腰，示意李我上来。
李我脸色一羞，别过头，吞吞吐吐：“不用啦，我都已经十五岁了。”
可看着师父还是一动未动佝偻着身子，他忽然鼻尖一酸，伸手勾住老人的脖子趴了上去。
“这就对喽，怎么样，看不看得见湖？”岑岳笑眯了眼，轻声问到。
背上的李我将四方尽收眼中，目不暇接，四处张望，周围喧闹让他听不清岑岳的话，高声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岑岳笑着又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句：“我说看不看得见湖!”
李我喜悦地喊着：“再往前些，湖就在前面了!”
老人不再言语，他欣慰一笑，背着徒弟一点点往前挤，步履平稳。
两人穿过热情的人群，忽然有赤黄色的光也穿过人群向他们赴来，眼前豁然开阔。
光怪陆离的灯笼燃着明艳温暖的亮光，被人们成列地高举着，随着他们腾挪移位，这些大灯笼像是活了过来，有的似龙般游曳，还有如鱼一样欢跃。
四面是爆竹般连绵不绝的掌声，大家欢呼称好，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在此时此地，不论是商贾还是佃农，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青衣百姓，都享受着同一份美好。
表演的阵列一对接着一对，鼓声绕着湖岸冲撞，醉人的灯火在青烟缭绕的碧湖上星星点点，似鎏金的花叶齐落，铺满了整片无垠的湖面，夺星月之辉。
李我眼中绽着明亮的光彩，少有的放声大笑，语无伦次：“哈哈哈哈，好大的湖啊!师父，京城好热闹啊！”
“咳咳，师父，可以放我下来了，这里看的清楚。”李我兴奋地晃动着双臂，却想起自己还在师父背上，声音忽然小了下了。
老人缓缓把李我放下，过了会儿才直起腰，看着少年难忍笑意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眸子，他那一直空落落的心忽然生出一股别样的暖意。
旁边突然有个孩子放声大哭，在喧闹的人群中完全没人在意，他趴在娘亲的怀抱里呜呜嚷嚷，妇人连亲带抱地哄着。
自进京来一直兴致勃勃的李我此刻突然安静了下来，他偷偷瞄着这对母子，眼角微微泛着光点，不自觉露出一个微笑，似是不想被人看到，于是转头眺望着湖的对岸。
风吹散了他鬓角的发丝，通明的灯光描摹着他的侧脸。
“这座湖早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了，据说那时还没有这么大，祖辈们在湖边住下，靠着一汪水繁衍生息，才有了这座城。”
李仟寻突然冒出，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湖岸边，他站在李我的身侧，背靠着阑干，眼神明亮，平静道来。
“我不知道那时人们怎么称呼这里，可后来这座湖有了个名字——永安，永安湖。”
“我想，这片湖水一定寄托着前人的祝愿，愿居于此处的百姓子民们世世代代，长乐久安。”
“所以，这座城在人们口中还有着另一个名字，永安城。”
在湖的尽头对岸，矗立着一座高塔，远远望着，数不清有多少层。
湖中有一座亭子，跟整片广阔的湖水相比不过只是一叶扁舟，却孤傲地立在湖心的位置，旁边围着一大片荷花与浮草。
李我心神随着碧波与荷叶轻漾，目光不住地被那亭子吸引，檐下匾额写着“来往亭”，凉亭离李我这一岸并不近，不知为何他却看的很清楚。
他双眼定格在干净明亮的湖面上:
夜空下靛蓝色的湖水是那么沉默，映着精致的月光，透着股安静的美。人们却好像偏要与它作对，大家聚在一起摇着灯笼，比肩接踵，吵吵嚷嚷个不停。
一簇簇温暖的光点就这样升起在空中，落下在水上，为湖面染上了绯红的人色。
——
微风拂面，清凉无比，周围喧闹的人声鼓声好像都被吹向了远方，越来越小。
水面无波，如光滑的明镜，安静地倒映着人间灯火和天上悬河。
湖中荷叶像是表演亮相的戏子，一个个东倒西歪却诡异地一动不动。
李我忽然间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他下意识回首望去，所有人都消失不见。
世界毫无征兆地突然安静了下来，一切都静止不动。
他想起此时此刻，恰似那天梨云坞发生的事，顿时心中大惊，这种一瞬间失去一切的恐慌与不安侵占了少年所有的心绪，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在原地手足无措，大声呼唤着师父和众人。
李我抱着自己，死死拧着胳膊上的软肉。
自己什么用也没有，只会哭，只是个走到哪里都给身边人带来不幸的灾星。
少年无助又绝望地捶打着自己。
——
远处湖中忽然响起琴声，初发时清越空灵，随后琴音渐扬，忽然间又音色急转，哀恸婉转，最后却宁静平和，余意绵绵。
这琴声仿佛有种魔力，李我心神沉浸其中，忘乎所以，吐息间却好像看到了人世间的四季。
只闻琴声悠悠，他仿若看到谁在天地间作了幅画，有诗云:
春山迎雨叩石阶，黄鹂衔花唱瓦檐。
金光浮跃青枝倦，夏蝉轻泣柳叶眠。
红霜尽许秋风散，残雾更锁新月颜。
银雪冰了谁人泪？有温烛又暖人间。
曲终收拨，李我还没回过神来，亭中人却已起身，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到了雪，那是种纯粹得让人哑然的美:
洁白无瑕的肌肤，如冬雪般的银发扎了个团，却又散出修长的一截随风飘动，亭亭玉立，轻盈的衣裙粉白相融，像抹在雪上的桃花。
她眨动白睫，如霜的眸子骤然明亮，惊鸿一瞥，是太阳下晶莹的雪花。
“冬天，就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