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与小玲姐交流（1）
她站在门口看了陈野一眼，眉梢微微一挑，那杆翡翠烟枪在她指间转了个圈。
“哟。”阮玲珑看到陈野趴在吧台上，眉梢微微一挑，“小弟弟今天怎么来了？兴致不太高啊。”
陈野和阮玲珑认识快两年了。
两年前，阮玲珑突然出现在九龙棚户区，说要在这里开一家酒馆。那时候陈野刚搬回来不久，正处在“不想和人交流但又觉得孤独”的矛盾期。有一天晚上他在巷子里遛弯——准确地说是在找一家据说很好吃的烧烤摊——不小心走到了巷子尽头，看到了正在装修的“九歌”。
当时阮玲珑穿着一件沾满油漆的工装，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正踩着梯子往墙上挂那幅老上海的月份牌。她看到陈野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就笑着说：“看什么看，进来帮忙。”
陈野也许是见色起意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进去帮忙了。
后来他知道了阮玲珑想开一家小酒馆的打算。她说她以前在别的地方也开过店，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关了，想在江城重新开始。陈野问她为什么选在九龙棚户区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阮玲珑笑着说：“因为这里安静。安静的地方，总会有有意思的人。”
那时候阮玲珑的钱不够。九龙棚户区虽然房租便宜，但装修和进货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陈野当时正好拿到父母的赔偿金没多久，银行卡里的余额让他有一种“反正也花不完”的底气。在喝了三杯阮玲珑亲自调的鸡尾酒之后，他大手一挥，借给了她一笔钱。
“算你入股。”阮玲珑当时说，“以后你来喝酒，终身免费。”
“别别别，”陈野连忙摆手，“打折就行。终身免费的话我怕我把你这儿喝破产。”
后来阮玲珑还是给他立了个规矩：每周三晚上来喝酒，免单。其他时间打七折。陈野对此非常满意——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觉得自己简直是九龙棚户区隐藏版的幕后大佬。
两年来，陈野每周至少来一次“九歌”。有时候是周三免单日，有时候是周末无聊来坐坐。阮玲珑的好酒和这座酒馆独有的安静氛围，成了他这个三好青年为数不多的出门理由。每次推开那扇木门，闻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酒香和烟草味，陈野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他甚至有时候会和阮玲珑聊天。聊那些有的没的——新上的酒味道怎么样，棚户区哪家的早餐好吃，最近网上又出了什么新梗，两年前那个“降临事件”到底是真是假。阮玲珑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她永远不急不缓地抽着她的烟枪，偶尔插一两句话，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但今晚，陈野没有像往常一样笑嘻嘻地跟阮玲珑打招呼。
他耷拉着脑袋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沉了不止一个档次，一屁股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整个人往吧台上一趴，像一摊失去灵魂的果冻。他的肩膀塌着，头发因为一天没梳而乱得像个鸡窝，T恤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上的针眼痕迹。
“老规矩，”他闷闷地说，“先来一杯冰啤酒。”
阮玲珑没动。
她夹着烟枪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中，眯着眼睛打量了陈野几秒钟。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被擦亮的黑曜石。那双眼睛此刻正在陈野身上来回扫视，从头到脚，然后又从脚到头。
“有意思。”她突然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什么有意思？”陈野抬起头。
“没什么。”阮玲珑把烟枪放在吧台上的一个陶瓷烟灰缸旁边，站起身来，“冰啤酒是吧，等着。”
她转身走向吧台后面的冰箱，旗袍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陈野趴在吧台上，听着她开冰箱门、拿杯子、倒啤酒的声音，还有黑胶唱片机里那首不知道放了多少遍的爵士乐，萨克斯懒洋洋地吹着。
阮玲珑回来了，把一杯冒着冷气的啤酒放在陈野面前。啤酒的颜色是漂亮的金黄色，泡沫洁白细腻，慢慢往下沉。杯壁上很快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德国的小麦啤酒，刚到的新货。”阮玲珑重新拿起烟枪，但没有点，只是用烟杆敲了敲陈野的额头，“尝尝。顺便说说，你今天怎么跟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垂头丧气的。”
陈野趴在吧台上，用指尖拨弄着那只影青釉酒杯的杯沿。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头顶那盏巨大宫灯投下的暖金色光芒。他已经喝了三杯——一杯啤酒，两杯威士忌，混着喝的结果就是脑子开始变得不那么清醒，但离真正的醉还有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这个距离最危险，也最舒服，人在这时候最容易说出平时不会说的话。
“小阮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我问你个事儿。你见多识广，肯定比我有经验。”
阮玲珑正在用一只龙泉青瓷的茶壶给自己倒茶。闻言，她抬起眼皮看了陈野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茶水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混着沉香片的青烟在她面前缠绕。
“说吧。不过看你这表情，不像是什么好事。”
“昨天晚上，”陈野斟酌着措辞，“我亲眼看见有好几个人从我家窗户外面飞过去了。”
阮玲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飞过去？”
“对，飞。不是跳，不是跑，是飞。”陈野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弧线，“就从我家窗户外面，嗖的一下，像电影里那种轻功一样。不对，比轻功还离谱，轻功还得踩一下屋顶借力，那几个人完全就是直接飞过去的。有一个还把我家的窗户玻璃给撞碎了。”
他停了一下，似乎回想起什么不太愉快的画面，眉头皱了皱。
“碎玻璃溅了我一身。”
阮玲珑把茶杯放在吧台上，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她盯着陈野看了几秒，那双被宫灯映照着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瞳孔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碎玻璃溅到你身上了？”她问，语调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调子，但问的内容却很具体，“伤到哪里了？”
“就胳膊、脖子、胸口这些地方，扎了一身的玻璃碴子。不过都不深，就小红点。”陈野说着撸起袖子给她看，小臂上那十几个针眼大小的红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你看，到现在还有印子。我今天还特意跑去医院做了个体检，生怕玻璃碴子扎进血管里顺着血流戳到心脏里去，那我就成九龙棚户区第一个被自家窗户谋杀的倒霉蛋了。”
阮玲珑探过身子，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她看得很仔细，目光在那十几个细密的红点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身子，重新端起了茶杯。
“体检结果怎么说？”
“医生说一切正常，就是缺乏运动，体脂率稍微偏高。”陈野把袖子拉下来，用一种“这很离谱但就是这样”的语气说道，“他说我恢复能力不错，底子还在。让我以后少吃外卖多运动。你说这医生是不是不管什么病都能拐到‘少点外卖多运动’上去？”
阮玲珑没有接他关于外卖的吐槽。她端着茶杯，慢慢地转着杯身，似乎在想着什么。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半边脸，让她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几个人？”她忽然问。
“什么？”
“你说有好几个人从你家窗外飞过去，”阮玲珑把茶杯放下，“到底几个？”
“具体没数，反正至少两三个往上。”陈野回忆着昨晚听到的那些脚步声——密集的、沉重的靴子踏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速度很快，一眨眼就没影了。我就看到一个黑影闪过去，然后窗户就碎了。”
“他们往哪个方向飞的？”
“好像是棚户区深处那边，”陈野随手朝酒馆门外的方向指了指，“往那片废弃工业区的方向去了。具体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吓懵了，哪顾得上看方向。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早没影了，就剩一地碎玻璃和一屋子雨水。”
“哟。”阮玲珑看到陈野趴在吧台上，眉梢微微一挑，“小弟弟今天怎么来了？兴致不太高啊。”
陈野和阮玲珑认识快两年了。
两年前，阮玲珑突然出现在九龙棚户区，说要在这里开一家酒馆。那时候陈野刚搬回来不久，正处在“不想和人交流但又觉得孤独”的矛盾期。有一天晚上他在巷子里遛弯——准确地说是在找一家据说很好吃的烧烤摊——不小心走到了巷子尽头，看到了正在装修的“九歌”。
当时阮玲珑穿着一件沾满油漆的工装，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正踩着梯子往墙上挂那幅老上海的月份牌。她看到陈野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就笑着说：“看什么看，进来帮忙。”
陈野也许是见色起意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进去帮忙了。
后来他知道了阮玲珑想开一家小酒馆的打算。她说她以前在别的地方也开过店，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关了，想在江城重新开始。陈野问她为什么选在九龙棚户区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阮玲珑笑着说：“因为这里安静。安静的地方，总会有有意思的人。”
那时候阮玲珑的钱不够。九龙棚户区虽然房租便宜，但装修和进货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陈野当时正好拿到父母的赔偿金没多久，银行卡里的余额让他有一种“反正也花不完”的底气。在喝了三杯阮玲珑亲自调的鸡尾酒之后，他大手一挥，借给了她一笔钱。
“算你入股。”阮玲珑当时说，“以后你来喝酒，终身免费。”
“别别别，”陈野连忙摆手，“打折就行。终身免费的话我怕我把你这儿喝破产。”
后来阮玲珑还是给他立了个规矩：每周三晚上来喝酒，免单。其他时间打七折。陈野对此非常满意——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觉得自己简直是九龙棚户区隐藏版的幕后大佬。
两年来，陈野每周至少来一次“九歌”。有时候是周三免单日，有时候是周末无聊来坐坐。阮玲珑的好酒和这座酒馆独有的安静氛围，成了他这个三好青年为数不多的出门理由。每次推开那扇木门，闻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酒香和烟草味，陈野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他甚至有时候会和阮玲珑聊天。聊那些有的没的——新上的酒味道怎么样，棚户区哪家的早餐好吃，最近网上又出了什么新梗，两年前那个“降临事件”到底是真是假。阮玲珑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她永远不急不缓地抽着她的烟枪，偶尔插一两句话，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但今晚，陈野没有像往常一样笑嘻嘻地跟阮玲珑打招呼。
他耷拉着脑袋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沉了不止一个档次，一屁股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整个人往吧台上一趴，像一摊失去灵魂的果冻。他的肩膀塌着，头发因为一天没梳而乱得像个鸡窝，T恤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上的针眼痕迹。
“老规矩，”他闷闷地说，“先来一杯冰啤酒。”
阮玲珑没动。
她夹着烟枪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中，眯着眼睛打量了陈野几秒钟。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被擦亮的黑曜石。那双眼睛此刻正在陈野身上来回扫视，从头到脚，然后又从脚到头。
“有意思。”她突然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什么有意思？”陈野抬起头。
“没什么。”阮玲珑把烟枪放在吧台上的一个陶瓷烟灰缸旁边，站起身来，“冰啤酒是吧，等着。”
她转身走向吧台后面的冰箱，旗袍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陈野趴在吧台上，听着她开冰箱门、拿杯子、倒啤酒的声音，还有黑胶唱片机里那首不知道放了多少遍的爵士乐，萨克斯懒洋洋地吹着。
阮玲珑回来了，把一杯冒着冷气的啤酒放在陈野面前。啤酒的颜色是漂亮的金黄色，泡沫洁白细腻，慢慢往下沉。杯壁上很快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德国的小麦啤酒，刚到的新货。”阮玲珑重新拿起烟枪，但没有点，只是用烟杆敲了敲陈野的额头，“尝尝。顺便说说，你今天怎么跟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垂头丧气的。”
陈野趴在吧台上，用指尖拨弄着那只影青釉酒杯的杯沿。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头顶那盏巨大宫灯投下的暖金色光芒。他已经喝了三杯——一杯啤酒，两杯威士忌，混着喝的结果就是脑子开始变得不那么清醒，但离真正的醉还有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这个距离最危险，也最舒服，人在这时候最容易说出平时不会说的话。
“小阮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我问你个事儿。你见多识广，肯定比我有经验。”
阮玲珑正在用一只龙泉青瓷的茶壶给自己倒茶。闻言，她抬起眼皮看了陈野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茶水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混着沉香片的青烟在她面前缠绕。
“说吧。不过看你这表情，不像是什么好事。”
“昨天晚上，”陈野斟酌着措辞，“我亲眼看见有好几个人从我家窗户外面飞过去了。”
阮玲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飞过去？”
“对，飞。不是跳，不是跑，是飞。”陈野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弧线，“就从我家窗户外面，嗖的一下，像电影里那种轻功一样。不对，比轻功还离谱，轻功还得踩一下屋顶借力，那几个人完全就是直接飞过去的。有一个还把我家的窗户玻璃给撞碎了。”
他停了一下，似乎回想起什么不太愉快的画面，眉头皱了皱。
“碎玻璃溅了我一身。”
阮玲珑把茶杯放在吧台上，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她盯着陈野看了几秒，那双被宫灯映照着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瞳孔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碎玻璃溅到你身上了？”她问，语调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调子，但问的内容却很具体，“伤到哪里了？”
“就胳膊、脖子、胸口这些地方，扎了一身的玻璃碴子。不过都不深，就小红点。”陈野说着撸起袖子给她看，小臂上那十几个针眼大小的红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你看，到现在还有印子。我今天还特意跑去医院做了个体检，生怕玻璃碴子扎进血管里顺着血流戳到心脏里去，那我就成九龙棚户区第一个被自家窗户谋杀的倒霉蛋了。”
阮玲珑探过身子，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她看得很仔细，目光在那十几个细密的红点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身子，重新端起了茶杯。
“体检结果怎么说？”
“医生说一切正常，就是缺乏运动，体脂率稍微偏高。”陈野把袖子拉下来，用一种“这很离谱但就是这样”的语气说道，“他说我恢复能力不错，底子还在。让我以后少吃外卖多运动。你说这医生是不是不管什么病都能拐到‘少点外卖多运动’上去？”
阮玲珑没有接他关于外卖的吐槽。她端着茶杯，慢慢地转着杯身，似乎在想着什么。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半边脸，让她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几个人？”她忽然问。
“什么？”
“你说有好几个人从你家窗外飞过去，”阮玲珑把茶杯放下，“到底几个？”
“具体没数，反正至少两三个往上。”陈野回忆着昨晚听到的那些脚步声——密集的、沉重的靴子踏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速度很快，一眨眼就没影了。我就看到一个黑影闪过去，然后窗户就碎了。”
“他们往哪个方向飞的？”
“好像是棚户区深处那边，”陈野随手朝酒馆门外的方向指了指，“往那片废弃工业区的方向去了。具体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吓懵了，哪顾得上看方向。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早没影了，就剩一地碎玻璃和一屋子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