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九歌

十四重黎明 · 百叶归秋 · 第7章 · 21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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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喝一杯。

陈野没有上楼,而是转身走向棚户区深处的一条小巷子。巷子只有两米多宽,两边是高高低低的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巷子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手工雕刻的木牌——“九歌”。

九歌酒馆,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

门外是九龙棚户区——破败、逼仄、灰头土脸,铁皮屋顶和蜘蛛网般的电线构成了全部的天际线。

门内是一座旧时代的宅门。

陈野第一次推开这扇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整整十秒钟没有迈步。他当时的原话是:“小阮姐,你是把恭王府拆了一角搬过来了吗?”

挑高超过八米的巨大空间里,没有一根立柱,视野开阔得近乎奢侈。头顶的藻井层层叠叠向中心收拢,每一层都雕着繁复的缠枝莲与流云纹,金漆与靛青交错,在灯光下泛着沉静而华贵的光泽。

中央悬下一盏巨大的宫灯,铜胎掐丝珐琅的灯架有六面,每一面都绷着工笔绢画——梅兰竹菊、山水渔樵,暖金色的灯光从绢面后透出,把画上的每一笔皴擦都映得温润如水。宫灯下方垂着明黄的流苏穗子,在气流中微微摆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

地面铺着深色的大青砖,每一块都经过细细打磨,砖面平整如镜,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含蓄的亚光。青砖之间的缝隙填着白色的灰浆,勾勒出整齐而沉稳的方格纹路。砖面踩上去有一种微凉的硬朗质感,与宫灯投下的暖光恰好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光暖而地凉,让人在这座空间里既有被包裹的暖意,又有被支撑的踏实。

正对着大门的方向,是一整面墙的紫檀木多宝阁。多宝阁足有六米高,被巧妙地分割成大大小小几十个格子,错落有致,疏密得当。每一个格子里都摆着一瓶酒——琉璃瓶、青瓷坛、白瓷瓶、水晶樽,形制各异,有的圆润如满月,有的修长如竹节,釉色从汝窑的天青到钧窑的窑变,从青花的淡雅到粉彩的妍丽,像是把历朝历代的酒器收进了同一面墙。灯光穿过那些半透明的瓶身,折射出琥珀、石榴红、翡翠绿、冰裂青等各色光晕,整面墙像一幅流动的酒色屏风。

多宝阁两侧各立着一架黄花梨的木梯,梯身不靠墙,而是架在隐藏于地下的铜轨上,可以沿墙面无声滑动。梯子的扶手被磨得温润如玉,那是经年累月被手掌摩挲出的光泽。

吧台是一整块厚达四寸的金丝楠木大板,保留了木料自然的边沿曲线,靠外的一侧甚至还带着老树的原始疤结,疤结处被工匠细细打磨后封了一层薄薄的生漆,木纹在灯光下呈现出如丝绸般的光泽,隐隐有金线在其中流转。台面宽大得近乎奢侈,足以让七八个客人同时倚在前面而不显拥挤。

吧台前的高脚凳没有用西方的皮质吧椅,而是换成了改良的中式圆凳——凳面是整块老榆木掏挖成型,凳腿是简洁的明式三弯腿,每一张凳子的木纹都不相同。坐上去,腰部自然挺直,硬朗却不僵硬。

吧台后面,银质调酒工具被一只只白瓷器具取代——青花粉彩的盖碗、影青釉的执壶、建窑兔毫盏、汝窑天青杯。每一件都薄胎如纸,釉色温润,在宫灯下泛着内敛的光。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只铜胎画珐琅的冰桶,桶身上画着唐代仕女宴饮图,桶内碎冰里斜插着一把锡制酒提。

四面墙壁覆着深檀色的木质墙裙,高至齐腰。墙裙以上是米黄色的绢面,绢面上以手绘的笔触画着连绵不绝的工笔山水——近处是竹林茅舍,远处是层峦叠嶂,烟云在山腰缭绕,白鹭掠过江面。四幅大画分别布置在四面墙上,却彼此呼应,合在一起是一整条山水长卷,仿佛整个酒馆被安置在了一幅展开的千里江山图之中。

穹顶上画的不是西式的星空,而是一幅巨大的中式云气纹样。深浅交叠的靛蓝、黛青、灰白三色云纹在穹顶上舒卷流动,云间偶见仙鹤翩然飞过,鹤羽以金粉勾边,在宫灯映照下若有若无地闪烁。仰头久了,那些云纹仿佛真的在流动,带着整座酒馆的穹顶在缓慢旋转。

散落在各处的桌椅也是清一色的明式家具。官帽椅的靠背板微微后倾,弧度恰到好处;平头案的桌面宽大沉稳,桌腿以霸王枨加固;角落里还摆着一张罗汉床,床上置一矮几,几上放着一只青瓷香炉。

香炉里燃的不是线香,而是上好的沉香片,青烟袅袅升起,气味是沉静的木质香,混着淡淡的甜,不抢不躁,只是安静地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整个酒馆里弥漫着一种复杂而和谐的气息——陈年紫檀的清冽木香、老书的纸墨味、沉香的甜韵,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深沉、温暖、让人莫名安心。

角落里那台老式黑胶唱片机大概是整个酒馆里唯一不属于“中式”的物件,但它被巧妙地藏在一架镂雕的紫檀屏风后面,音乐从镂空的花纹中流淌而出。此刻正放着一首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的低沉旋律在这个充满木香的空间里回荡,与宫灯流苏的轻摆、沉香烟雾的缭绕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中式空间,爵士乐,沉香,威士忌——这些东西分开看八竿子打不着,但被阮玲珑放在一起,就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九歌”的气质。像一杯被巧妙调和的鸡尾酒,各种看似冲突的元素在这里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而这家酒馆的老板,此刻正从门外走进来。

她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旗袍上绣着暗金色的牡丹花纹。旗袍的剪裁极好,贴合着身体曲线但又不显得轻浮,反而有一种端庄的韵味,身材凹凸有致。她的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几缕碎发随意地垂在耳边。皮肤很白,五官精致但不张扬,眉眼之间带着一种经历了很多事之后才会有的从容和淡然。

最显眼的是她手里那杆烟枪——黄铜的烟锅,红木的烟杆,烟嘴是翡翠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绿色。她刚从小巷子里走回来,旗袍的下摆还沾着一点夜露的湿气,似乎刚才出去办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