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早饭被怼
陈野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亮得刺眼了。那扇崭新的防弹玻璃窗尽职尽责地把所有外界的嘈杂都挡在屋外，连楼下早点摊炸油条的滋啦声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闷响。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跟清醒这件事再做最后一次谈判。谈判失败了。他摸到手机，眯着一只眼看了看屏幕——十点四十二分。
“十点半，还行。”他嘟囔着把手机扔到一边，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不对，是十点四十二。四舍五入就是十一点。十一点就是中午。中午意味着早饭没了。”
他一个翻身坐起来，头发翘得像是被炮仗炸过。昨晚练字练到凌晨一点多，茶几上还摊着一堆写满“永”字的宣纸，砚台里的墨水已经干了，那支兼毫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残留着墨色。墨水小龙安安静静地待在墨水瓶里，水面纹丝不动。
肚子叫了一声。
陈野捂着肚子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盒过期的牛奶和昨天吃完没扔的宫保鸡丁饭盒。他盯着冰箱里的惨状沉默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成熟男人该做的决定——去九歌蹭饭。
换衣服、洗脸、刷牙、用水压了压头上那撮翘得最嚣张的头发，全程不到五分钟。他出门的时候特意看了看那扇新窗户——完好无损，连个苍蝇撞过的痕迹都没有。老周师傅的手艺确实值得那个价钱。
五月的阳光已经很晒了。陈野眯着眼睛穿过巷子，路过早点摊的时候发现人家已经在收摊了，老板娘正把空了的蒸笼往三轮车上摞。看到他走过来，老板娘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小陈，今天来晚了啊！油条都没了，剩俩包子要不要？”
“不要了不要了，我有地方吃！”陈野摆摆手，加快脚步拐进通往九歌的那条小巷。
小巷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面积着浅浅一层露水，爬山虎的叶子在阳光下发着油亮亮的光。巷子尽头那扇木门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样，门框上的粉笔字“九歌”淡得快看不清了。门口的空酒箱换了一批，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两个。
他推开门。风铃叮咚一声脆响，厚重的木门把外面的暑气和嘈杂全部关在了身后。九歌酒馆内部的恢弘与门外棚户区的破败之间的反差，他来过无数次了，但每次推开门还是会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下——阮玲珑到底花了多少钱在这个装修上。大青砖地面光洁如镜，头顶的藻井金漆流转，那盏巨大的宫灯即便是白天也亮着暖光，光线穿过绢面上的工笔山水，在空气中投下淡淡的彩影。多宝阁上几百瓶酒在灯光下泛着各色光晕，黑胶唱片机里放着一首他没听过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得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
阮玲珑正坐在吧台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那只天青釉的茶杯。她今天换了一件烟灰色的旗袍，袖口和领边镶着银灰色的滚边，上面绣着几枝白梅。头发用那根银簪子随意挽着，比平时少了几分端庄，多了几分慵懒。那杆翡翠嘴的烟枪搁在吧台上，烟锅还是冷的，显然今天还没开抽。
看到陈野推门进来，她放下茶杯，眉梢微微一挑。
“呦，大少爷起床了？”阮玲珑用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语气说道，嘴角挂着那个陈野极其熟悉的、半是调侃半是嫌弃的笑容，“你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还早餐呢？”
陈野一屁股坐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点五十八分。他面不改色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吧台上：“十点半啊，刚好。早饭时间还没过。”
“十点半？”阮玲珑伸手拿起自己的手机，把屏幕怼到他面前，“你看看我这个。十一点差两分。你那手机该换了。”
“你这个快了。我那个才是准的。”
“你那个在吧台上扣着呢，你敢翻过来给我看吗？”
陈野沉默片刻，伸出手把扣着的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但没有翻过来。他以一种极其丝滑的动作把手机直接揣回了口袋里，整个过程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阮玲珑笑了，那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笑。她用烟枪敲了敲吧台的楠木台面，发出清脆的“笃笃”两声：“你生活可真规律。每天十点半起床，十一点吃早饭，下午开始活动，晚上喝酒喝到抱着别人不撒手。当代优秀青年的典范。”
“上次那个事能不能翻篇了。”陈野把脸埋进手掌里。
“翻不了。”阮玲珑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然后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白瓷大碗，推到陈野面前。碗里是半碗白粥，粥面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皮，旁边配着两碟小菜——一碟是榨菜丝，一碟是昨晚剩的红烧排骨，排骨只剩两块，酱油色的汤汁在碟子里凝成了半固体。
陈野低头看着那半碗凉透了的粥和那两块孤零零的排骨，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委屈中带着几分谴责的目光看着阮玲珑。
“我大老远跑过来，你就给我吃剩饭？”
阮玲珑重新端起她的天青釉茶杯，吹了吹已经不冒热气的茶水，抿了一口。然后她抬起眼皮看着陈野，用一种理所当然到近乎嚣张的语气说：“本大小姐吃剩的，怎么？嫌弃？”
陈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然后发现自己的立场相当薄弱。第一，这里是她的地盘，法律上来说这确实是她的饭。第二，她手里那把竹骨折扇就放在吧台上，就在茶杯旁边，伸手就能够到。第三，他是来蹭饭的，白吃白喝的人没有挑剔的权利，这是江湖规矩，也是他作为一个优秀白吃选手的职业素养。第四，说真的，他确实饿了。凉了的白粥也是粥，剩了的排骨也是肉，一个饿了的人没有资格谈条件。
“不嫌弃。”他老老实实地拿起筷子，把粥皮搅开，夹了一筷子榨菜丝拌进去，然后呼噜呼噜地开始吃。粥虽然是凉的，但米粒煮得够烂，入口软糯；排骨虽然是剩的，但阮玲珑的手艺确实比他强了好几个量级——红烧汁的味道渗进了骨头缝里，连骨髓都是香的。当然，也可能是饿了的缘故。
阮玲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放下茶杯，终于拿起吧台上那杆烟枪，慢条斯理地往烟锅里塞烟丝，划了一根火柴点燃。第一口青烟从她嘴角溢出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今天正式开始营业了”的气场。
“昨晚回去又熬夜了？”她问。
“练字。”陈野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练字？”阮玲珑的动作停了一下，烟枪悬在半空中，眼睛微微眯起来，“你什么时候开始练字了？你连签字都写得跟蚂蚁爬的一样。”
“人嘛，总要进步的。”陈野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又夹起一块排骨啃干净，然后把筷子往空碗上一搁，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你看现在的我，是不是比昨天更有文化了一点？”
阮玲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头发翘着，T恤领口歪着，嘴角还沾着一粒榨菜末。她面无表情地说：“不觉得。吃完了吧？”
“吃完了。”
“那把碗洗了。”
“……你让我这个客人洗碗？”
“谁跟你客气。”阮玲珑用烟枪指了指吧台后面的小水槽，“你今天周三，免单。但洗碗不归我管。”
陈野老老实实地端着碗走进吧台后面，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流声混着黑胶唱片里那首不知道换了多少遍的爵士乐，萨克斯换成了钢琴，叮叮咚咚的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他洗着洗着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在这个酒馆里洗碗的动作已经熟练得不像一个客人了，更像一个被老板长期压榨的廉价劳动力。但他决定不抗议，因为他刚才吃的确实是人家剩的饭。
洗完碗，他把碗碟擦干净放回原位，正打算回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一会儿消消食，阮玲珑忽然开口了。
“接下来去哪？”她把烟灰弹进青瓷烟灰缸里，歪着头看他，“你今天应该没什么正事吧。回去继续练你那突然开窍的书法？”
“买只鹦鹉。”陈野说。
阮玲珑的烟枪停在嘴边，眉毛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挑了起来。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再说一遍，我刚才可能听错了。
“鹦鹉。”陈野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就是那种会说话的鸟。我想去买一只回来养。”
“你？”阮玲珑放下烟枪，用那双黑亮的眼睛从头到脚扫描了他一遍，目光中带着一种非常认真的困惑，“养鹦鹉？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鹦鹉？”
“我怎么就养不活自己了？我活得挺好的。”陈野理直气壮。
“你上次把仙人掌养死了。”阮玲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仙人掌。那玩意儿半个月浇一次水都能活。你养死了。”
“那是因为我浇水太多了，我对它有感情，它承受不住。”
“你对它的感情就是把它淹死？”
陈野一时语塞，觉得自己在辩论中落了下风，但他很快调整了策略——跟阮玲珑辩论从来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最佳策略是直接认输然后岔开话题。他认识她两年，这个道理是花了很多次教训才学会的。
“行行行我养不活仙人掌，但鸟和植物不一样，鸟会自己找吃的。实在不行我喂它外卖。而且鹦鹉聪明，说不定还能帮我接个电话什么的。”
阮玲珑看了他几秒，然后吐出一口烟，笑了。那个笑里带着一种“我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来”的纵容，就像一个大人在看小孩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要造火箭。
“行，那你去吧。花鸟市场在城南，打车过去大概半个小时。”她把烟枪放在烟灰缸旁边，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金刚鹦鹉可不便宜。你做好心理准备。”
“能有多贵？几千块顶天了吧。”陈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个银行卡余额充足的宅男特有的盲目自信。他朝阮玲珑挥了挥手算作告别，然后推开九歌的木门，走进了巷子里明晃晃的阳光中。
阮玲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金刚鹦鹉，几千块。”她笑着摇了摇头，那个笑容如果被陈野看到，大概能让他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可惜他没看到。
“十点半，还行。”他嘟囔着把手机扔到一边，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不对，是十点四十二。四舍五入就是十一点。十一点就是中午。中午意味着早饭没了。”
他一个翻身坐起来，头发翘得像是被炮仗炸过。昨晚练字练到凌晨一点多，茶几上还摊着一堆写满“永”字的宣纸，砚台里的墨水已经干了，那支兼毫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残留着墨色。墨水小龙安安静静地待在墨水瓶里，水面纹丝不动。
肚子叫了一声。
陈野捂着肚子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盒过期的牛奶和昨天吃完没扔的宫保鸡丁饭盒。他盯着冰箱里的惨状沉默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成熟男人该做的决定——去九歌蹭饭。
换衣服、洗脸、刷牙、用水压了压头上那撮翘得最嚣张的头发，全程不到五分钟。他出门的时候特意看了看那扇新窗户——完好无损，连个苍蝇撞过的痕迹都没有。老周师傅的手艺确实值得那个价钱。
五月的阳光已经很晒了。陈野眯着眼睛穿过巷子，路过早点摊的时候发现人家已经在收摊了，老板娘正把空了的蒸笼往三轮车上摞。看到他走过来，老板娘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小陈，今天来晚了啊！油条都没了，剩俩包子要不要？”
“不要了不要了，我有地方吃！”陈野摆摆手，加快脚步拐进通往九歌的那条小巷。
小巷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面积着浅浅一层露水，爬山虎的叶子在阳光下发着油亮亮的光。巷子尽头那扇木门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样，门框上的粉笔字“九歌”淡得快看不清了。门口的空酒箱换了一批，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两个。
他推开门。风铃叮咚一声脆响，厚重的木门把外面的暑气和嘈杂全部关在了身后。九歌酒馆内部的恢弘与门外棚户区的破败之间的反差，他来过无数次了，但每次推开门还是会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下——阮玲珑到底花了多少钱在这个装修上。大青砖地面光洁如镜，头顶的藻井金漆流转，那盏巨大的宫灯即便是白天也亮着暖光，光线穿过绢面上的工笔山水，在空气中投下淡淡的彩影。多宝阁上几百瓶酒在灯光下泛着各色光晕，黑胶唱片机里放着一首他没听过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得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
阮玲珑正坐在吧台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那只天青釉的茶杯。她今天换了一件烟灰色的旗袍，袖口和领边镶着银灰色的滚边，上面绣着几枝白梅。头发用那根银簪子随意挽着，比平时少了几分端庄，多了几分慵懒。那杆翡翠嘴的烟枪搁在吧台上，烟锅还是冷的，显然今天还没开抽。
看到陈野推门进来，她放下茶杯，眉梢微微一挑。
“呦，大少爷起床了？”阮玲珑用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语气说道，嘴角挂着那个陈野极其熟悉的、半是调侃半是嫌弃的笑容，“你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还早餐呢？”
陈野一屁股坐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点五十八分。他面不改色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吧台上：“十点半啊，刚好。早饭时间还没过。”
“十点半？”阮玲珑伸手拿起自己的手机，把屏幕怼到他面前，“你看看我这个。十一点差两分。你那手机该换了。”
“你这个快了。我那个才是准的。”
“你那个在吧台上扣着呢，你敢翻过来给我看吗？”
陈野沉默片刻，伸出手把扣着的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但没有翻过来。他以一种极其丝滑的动作把手机直接揣回了口袋里，整个过程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阮玲珑笑了，那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笑。她用烟枪敲了敲吧台的楠木台面，发出清脆的“笃笃”两声：“你生活可真规律。每天十点半起床，十一点吃早饭，下午开始活动，晚上喝酒喝到抱着别人不撒手。当代优秀青年的典范。”
“上次那个事能不能翻篇了。”陈野把脸埋进手掌里。
“翻不了。”阮玲珑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然后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白瓷大碗，推到陈野面前。碗里是半碗白粥，粥面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皮，旁边配着两碟小菜——一碟是榨菜丝，一碟是昨晚剩的红烧排骨，排骨只剩两块，酱油色的汤汁在碟子里凝成了半固体。
陈野低头看着那半碗凉透了的粥和那两块孤零零的排骨，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委屈中带着几分谴责的目光看着阮玲珑。
“我大老远跑过来，你就给我吃剩饭？”
阮玲珑重新端起她的天青釉茶杯，吹了吹已经不冒热气的茶水，抿了一口。然后她抬起眼皮看着陈野，用一种理所当然到近乎嚣张的语气说：“本大小姐吃剩的，怎么？嫌弃？”
陈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然后发现自己的立场相当薄弱。第一，这里是她的地盘，法律上来说这确实是她的饭。第二，她手里那把竹骨折扇就放在吧台上，就在茶杯旁边，伸手就能够到。第三，他是来蹭饭的，白吃白喝的人没有挑剔的权利，这是江湖规矩，也是他作为一个优秀白吃选手的职业素养。第四，说真的，他确实饿了。凉了的白粥也是粥，剩了的排骨也是肉，一个饿了的人没有资格谈条件。
“不嫌弃。”他老老实实地拿起筷子，把粥皮搅开，夹了一筷子榨菜丝拌进去，然后呼噜呼噜地开始吃。粥虽然是凉的，但米粒煮得够烂，入口软糯；排骨虽然是剩的，但阮玲珑的手艺确实比他强了好几个量级——红烧汁的味道渗进了骨头缝里，连骨髓都是香的。当然，也可能是饿了的缘故。
阮玲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放下茶杯，终于拿起吧台上那杆烟枪，慢条斯理地往烟锅里塞烟丝，划了一根火柴点燃。第一口青烟从她嘴角溢出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今天正式开始营业了”的气场。
“昨晚回去又熬夜了？”她问。
“练字。”陈野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练字？”阮玲珑的动作停了一下，烟枪悬在半空中，眼睛微微眯起来，“你什么时候开始练字了？你连签字都写得跟蚂蚁爬的一样。”
“人嘛，总要进步的。”陈野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又夹起一块排骨啃干净，然后把筷子往空碗上一搁，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你看现在的我，是不是比昨天更有文化了一点？”
阮玲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头发翘着，T恤领口歪着，嘴角还沾着一粒榨菜末。她面无表情地说：“不觉得。吃完了吧？”
“吃完了。”
“那把碗洗了。”
“……你让我这个客人洗碗？”
“谁跟你客气。”阮玲珑用烟枪指了指吧台后面的小水槽，“你今天周三，免单。但洗碗不归我管。”
陈野老老实实地端着碗走进吧台后面，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流声混着黑胶唱片里那首不知道换了多少遍的爵士乐，萨克斯换成了钢琴，叮叮咚咚的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他洗着洗着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在这个酒馆里洗碗的动作已经熟练得不像一个客人了，更像一个被老板长期压榨的廉价劳动力。但他决定不抗议，因为他刚才吃的确实是人家剩的饭。
洗完碗，他把碗碟擦干净放回原位，正打算回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一会儿消消食，阮玲珑忽然开口了。
“接下来去哪？”她把烟灰弹进青瓷烟灰缸里，歪着头看他，“你今天应该没什么正事吧。回去继续练你那突然开窍的书法？”
“买只鹦鹉。”陈野说。
阮玲珑的烟枪停在嘴边，眉毛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挑了起来。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再说一遍，我刚才可能听错了。
“鹦鹉。”陈野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就是那种会说话的鸟。我想去买一只回来养。”
“你？”阮玲珑放下烟枪，用那双黑亮的眼睛从头到脚扫描了他一遍，目光中带着一种非常认真的困惑，“养鹦鹉？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鹦鹉？”
“我怎么就养不活自己了？我活得挺好的。”陈野理直气壮。
“你上次把仙人掌养死了。”阮玲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仙人掌。那玩意儿半个月浇一次水都能活。你养死了。”
“那是因为我浇水太多了，我对它有感情，它承受不住。”
“你对它的感情就是把它淹死？”
陈野一时语塞，觉得自己在辩论中落了下风，但他很快调整了策略——跟阮玲珑辩论从来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最佳策略是直接认输然后岔开话题。他认识她两年，这个道理是花了很多次教训才学会的。
“行行行我养不活仙人掌，但鸟和植物不一样，鸟会自己找吃的。实在不行我喂它外卖。而且鹦鹉聪明，说不定还能帮我接个电话什么的。”
阮玲珑看了他几秒，然后吐出一口烟，笑了。那个笑里带着一种“我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来”的纵容，就像一个大人在看小孩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要造火箭。
“行，那你去吧。花鸟市场在城南，打车过去大概半个小时。”她把烟枪放在烟灰缸旁边，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金刚鹦鹉可不便宜。你做好心理准备。”
“能有多贵？几千块顶天了吧。”陈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个银行卡余额充足的宅男特有的盲目自信。他朝阮玲珑挥了挥手算作告别，然后推开九歌的木门，走进了巷子里明晃晃的阳光中。
阮玲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金刚鹦鹉，几千块。”她笑着摇了摇头，那个笑容如果被陈野看到，大概能让他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可惜他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