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临界

宣衍传 · 惊鸿一少 · 第9章 · 269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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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夜越来越长。宣衍在藏经阁待到闭阁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守阁的老弟子认识他了,也不催他,只是偶尔探头进来看一眼,见他还在灯下翻书,便把门虚掩着,留一盏灯不熄。

那天夜里他合上最后一卷书的时候,灯油已经快见底了。他把书放回架上,走出藏经阁,山道两侧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响着,月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在石阶上铺了一层细碎的白光。

他走回小屋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月白衣裳,背对着他,正望着青霄峰方向的暮色。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等他走近了才站起来,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只陶罐。

“霜茶。”她说。把罐子递过来。

宣衍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罐子温热,隔着陶壁能感觉到茶汤的温度,像是刚泡好不久。“谢谢师姐。”

等他接稳了,又加了一句,“趁热喝。你最近练功太急,喝这个有好处”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多留,转身沿着山道往回走。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实了。月光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灰色,跟着她一起往玉屏峰的方向退去。

他推开门进了屋。他把罐子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喝,坐了一会儿,掌心贴着罐壁,让那层温热慢慢渗进来。然后他揭开盖子,茶汤清亮,水面映着月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微涩,从舌根泛上来一道很长的回甘。他慢慢喝完了整罐茶,把罐子洗干净,放在桌上。

灰团从门框上跳下来落在窗台上蹲着,低头啄了一下那片干枯的月华草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像是从谁袖口掉下来的。宣衍看了一眼,没有捡开。

不知道是几天后,他从藏经阁出来,沿着山道往下走。萧鸾月站在路中间,穿着一身朱红长裙,扇子合着攥在手里。她没有拿扇子扇风,也没有靠在任何东西上,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经过,又像是刚好走到这里站了一会儿。

她看见他走过来,没有让开:“你夜夜看书看到几更?”

宣衍在她面前停住:“不知道,看完了就回。”

“这个给你。”她递过来一只小白瓷瓶,瓶口塞着红布,瓶身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标识。“上品聚灵丹。”她说,“拿着。我炼的”

她没有等宣衍接,直接塞宣衍手里了,宣衍低头看着那只白瓷瓶:“为什么给我?”

她顿了一下,“别弄丢了,很值钱的。”

宣衍把瓷瓶收进怀里,说了声:“谢谢萧师姐”。她已经转身走了,衣摆带起一阵风,朱红色的裙角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又过了几天,夜里,有人来过。

那天宣衍从藏经阁回来的时候,发现门框侧面多了一道新刀痕。

蹲下来看——痕迹很新,刀锋切进去不到半寸,边缘没有锈迹,是当天留下的。他进屋检查了一圈:册子在,茶罐在,萧鸾月给的药瓶在。屋里什么都没动。

第二天傍晚,管事在灵田边上叫住他:“你那块荒地的灵草全死了。”

宣衍走过去看——整片地的草根泛黑,泥土有一股淡淡的涩味。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表面的土,把泥土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没有声张。

他蹲回自己那块田里继续拔草,弯腰的时候想了一下门框上的刀痕,枯死的灵草。他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放慢,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把根上的土抖干净,码整齐放在田埂边沿。

次日下午,沈芷秋站在荒地边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碗,碗里是淘米水。她蹲下来把那排枯死的草根浇了一遍,用手拨了拨土面,像是在看还能不能救。

宣衍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还能活吗?”

沈芷秋没有抬头:“不知道,试试。”

两个人蹲在那里各自干了一会儿活,沈芷秋把手上的泥在衣摆上擦了擦,站起来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宣衍想了想:“可能吧。”

沈芷秋低头看着那些泛黑的草根:“那你小心点。”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下次他们再来,你叫我。”

她说:“我不是帮你打架,我是帮你记得他们长什么样。”

然后她走了。

又过了几天,夜里,渡气的时候出了变化。

洛清寒盘坐在他身后,手掌贴住他后心,灵力刚触到他经脉,指尖就被一股力量猛地弹开。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指尖发麻,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

“我没事。你手怎么了?”他说。

她站起来绕到他面前蹲下,看他的脸——没有汗,呼吸正常,皮肤表面有一层极淡的热气。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指腹刚搭上去,就被一股极轻的力推开,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正在收拢、凝实。

“你起来。”她说。

他站起来,脚下踩实,但站的位置比刚才下沉了几分,像是脚下的泥土忽然多承了半个人的分量。

“你再试一次引气。”她说。

他闭眼,吸气——经脉里的气开始自己动了。他从没想过河会自己找到出口,但这一刻他体内的气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水流忽然发现了裂缝,开始自己往前渗、自己往前走。

他呼出那口气的时候,洛清寒感觉到周围的风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推远了半寸又落回来。

“我感觉到气了。洛师姐”他的声音稳,但尾音微微上翘,像他自己也在确认这件事。

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停在他面前。他没有握住,但他的目光落在她掌心上,停了一息,然后抬头看她。

“你感觉到的是什么?”她问。

他想了一会儿:“不是气从外面进来,是东西从里面长出来了。”他想了想,“像一棵树终于长出第一片叶子,而不是往树根上灌水。”

“你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只需要知道它醒了。”

第二天入夜,宣衍坐在小屋里没有点灯。窗外月光落进来,他拿出萧鸾月给的白瓷瓶。

他蹲下来摸过的那道门框侧面刀痕的走向、想着灵田被毒死的灵草以及那些殴打、侮辱寒门子弟的肆意面孔......他拿出了萧鸾月给的聚灵丹,放在掌心端详。

丹药表面泛着极淡的银光,是一枚超上品聚灵丹,犹豫了一息,把丹药放入口中,他感到一股温热从喉咙滑入胸腔,像一条暖流沿着经脉缓缓扩散。

那股暖流没有冲撞,没有撕裂,像一条被驯服的河,沿着他体内干涸已久的河道慢慢淌过去。他闭上眼睛,感受那股暖流在体内游走。

它经过的地方,经脉像干裂的河床被水浸润,然后缓缓愈合。那股暖流最终汇入丹田,在那里盘旋、沉淀,像一汪新生的泉眼,安静地蓄着水。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丹田位置——那里隐约透出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月光被收进了身体里。

练气大圆满,随时可以筑基——觉醒即跨越九重,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丹田中翻涌的灵气,没有急于冲击那道屏障。夜风从窗缝渗进来,带着山涧草木的凉意。

隔着一整座山,洛清寒在玉屏峰药圃浇水。她放下水壶,直起身,看向青霄峰的方向——她感觉到了。灵气在某处被搅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像深夜的湖面被人投了一颗石子,涟漪散尽之后重新合拢。

她站了一会儿,把水壶提起来,浇完了最后一排月华草,然后把壶放回墙角,擦了擦手,转身走回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