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渐入佳境

宣衍传 · 惊鸿一少 · 第10章 · 315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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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宣衍照常蹲在灵田里拔草。他拔了三个月,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垢。

太阳慢吞吞地爬上青云宗主峰的檐角,阳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旧衣上。他不知道,就在头顶那座巍峨的长老阁议事厅里,正有一场足以将他碾碎的审判。

长老阁的议事厅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三个月了。”

左首第一把椅子上的沈玄极把一份薄薄的卷宗扔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冰面上,

“陈恪破格塞进来的那个杂灵根废体,晏师兄,这就是你保下来的人?”

晏道乙坐在靠后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

“杂役堂说他没缺过一天勤,藏经阁说他每天读到闭阁。没惹事,很安分。”

“安分?”沈玄极冷笑一声,身体前倾,目光如刀,

“晏师兄,你保一个废体,就是为了让他来宗门里当个安分的除草杂役?他的灵根长出来了,还是修为突破了?再给你三天,拿不出结果,人直接扔下山!”

晏道乙终于放下了茶盏。瓷器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走到议事厅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七位长老,最后落在沈玄极脸上。

“是什么让执法堂长老对一个杂役弟子如此关注了?”晏道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沈玄极语塞:“......晏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晏道乙看着他,“这三个月,有人往他门上刻刀痕,有人往他灵田里泼化骨水。有人在灵田里围殴他,执法堂为什么不调查一下?”

沈玄极的脸色变了变,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最终没有接话。

晏道乙顿了顿,看了看其他长老:“他挨过饿,受过暗算,没有自己走,也没有卷铺盖跑回山下。他的脊背,始终是直的。这样的人,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在青云宗的泥里,扎出根来。”

议事厅里死一般寂静。

沈玄极死死盯着晏道乙,半晌,他猛地翻开卷宗最后一页,提笔在上面重重划了一道,搁下笔:

“观察期延长。下次再议。”

晏道乙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

半个时辰后,晏道乙站在了灵田边。

宣衍正蹲在地上拔草,听到脚步声,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很干净,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晏道乙看了他很久,看着他洗得发白的衣服,看着他指甲缝里的泥,最后看着他挺直的脊背。

“今天不用拔草了。”晏道乙开口,声音有些哑,“跟我来。”

青霄峰主殿。晏道乙站在殿中央,转过身,死死盯着宣衍:“你最近,身体可有什么变化?”

宣衍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以前挖不动的土,现在能挖到底了。以前在瀑布边坐半个时辰腿会麻,现在坐一个时辰也不麻。”

“还有呢?”

“前几天在藏经阁,有一卷功法看不懂。今天翻开,忽然懂了。”

晏道乙深吸了一口气,他伸出手,一把扣住宣衍的手腕,灵力如狂风暴雨般探入他的经脉。

不到十息,晏道乙猛地收回手,整个人踉跄了半步,死死盯着宣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练气大圆满了?”

宣衍愣了一下:“好像是。”

“什么叫好像是?”晏道乙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了音,

“三个月前你连灵气都感应不到,三个月后你告诉我你练气大圆满了?你知不知道整个青云宗最快的记录是玉屏峰洛清寒的三年?”

“不知道。”宣衍老老实实地摇头,“没人和我说过这些。”

“如实告诉我这背后发生了什么?”晏道乙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如刀般刮过宣衍的脸。

宣衍想到洛清寒的渡气、萧鸾月的丹药,他不打算隐瞒,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洛清寒渡气那天开始,到萧鸾月送来的上品聚气丹,再到他服下丹药后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如何自行运转、冲破关窍。晏道乙听完,脸色变了又变:

“你是说……她们主动找上你的?”

宣衍点头。

晏道乙沉默了很久,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你知不知道,洛清寒是什么人?”

宣衍摇头。

“玉屏峰峰主亲传,灵根资质千年一遇,青云宗上下公认的下一任宗主候选人之一。”晏道乙一字一顿,“她从不与人亲近,更不会无缘无故给一个杂役弟子渡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宣衍那张茫然的脸上:

“除非……她另有所图?”

“洛师姐说过我和他体质相益,她渡气给我,她得到的回馈更多。”晏道乙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刺中了一般。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两次,才低声说出一句话:“体质相益……你确定她说的是这四个字?”

宣衍点头。

晏道乙背过身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体质相益,在青云宗只有一种解释——双修体质。也就是她已经选定你做道侣了。”

“可……可我们什么都没做。”宣衍的声音有些发虚。

“什么都没做?”晏道乙瞪了他一眼,“渡气本身就是双修的第一步。你以为灵气在经脉里走一圈就只是走一圈?她渡给你的那口气,已经在你体内种下了她的灵力印记。从那一刻起,你们之间的灵脉就已经有了感应。”宣衍彻底懵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能看见那无形的印记正散发着微光。

“那萧师姐呢?”

宣衍一直只是单纯觉得都是同门之间的善意帮助,现在听晏道乙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没了底。他根本不敢想,他觉得他不配。

晏道乙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萧鸾月,向来眼高于顶,内门核心弟子她都不多看一眼。你一个杂役弟子,她凭什么送你上品聚气丹?”

“她的来头可不简单,她的底细只有宗主知道,我也只有大概的猜测。”晏道乙顿了顿,目光沉凝,“她可能和大夏皇室有关。”

宣衍的眉头微微皱起:“大夏皇室?”

“对。大夏皇室姓萧。”晏道乙压低声音:“此事只有你知我知。”

“师父放心,弟子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宣衍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凝重。

“一枚丹药直接练气大圆满?这事也闻所未闻啊!”

晏道乙走到宣衍身后,伸手按在他肩井穴上,灵力探入经脉,片刻后脸色骤变:“经脉奇宽,丹田深不见底这根本不是练气大圆满该有的根基,你现在的底子,怕是比筑基中期还要扎实。而且你体内的灵气不止一种。太阴月华、凤凰本源、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三股力量竟在你体内相安无事,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这就说得通了,那枚上品聚气丹不是普通的聚气丹,它还被注入了凤凰本源灵力。”

他收回手,神色复杂地看着宣衍,“你这小子,怕是天生就是来搅动风云的。”晏道乙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罢了,既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拍了拍宣衍的肩膀,“你且记住,此二女都是心性极度纯良之人,她们不会害你,这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劫数。往后修行路上,她们会是你最可靠的助力,也会是你最难解的因果。”宣衍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弟子记下了。”

晏道乙沉默良久。他以为宣衍心性绝佳。可现在看来,他何止是心性绝佳——他是天生的修道胚子,是被埋进土里的璞玉。

晏道乙深吸一口气,从袖口拿出一本书。

“这卷《正元诀》,没有品级。但它是青云宗开山祖师亲手所书,据说藏着一丝天地初开的道韵。你拿回去,从头到尾背下来,背到滚瓜烂熟,一字不差。三天后,我要你当着我的面背一遍。”

宣衍接过那卷书,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晏道乙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宣衍停下脚步,回头。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给你这个?”

宣衍想了想,认真道:“师父给的东西,总有师父的道理。弟子愚钝,想不明白的事,就先做到再说。”

晏道乙怔在原地,半晌没说话。他看着宣衍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竟不如一个少年通透。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去吧。”

宣衍转身离去,脚步沉稳,脊背挺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晏道乙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久久没有动。风穿过廊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过的话——真正的天才,不是天赋异禀,而是心无旁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