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月华与沉水

宣衍传 · 惊鸿一少 · 第8章 · 347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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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宣衍从藏经阁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读到的那几行字,一抬头,发现自己走岔了路。

他走到了一条从没走过的山道上,两侧种着不认识的矮灌木,脚下的石阶比青霄峰那边窄得多。走到一道弯时,视野忽然开阔——一片灵田铺在面前,田垄整齐,每一块都种着同一种植物。月光下,那些细长的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边缘微卷,像被月光泡了一整夜的银箔。

田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玉屏峰药圃,非请勿入。”

宣衍站在田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银白色的叶子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像是还能继续吸收月光。他看了几息,觉得该走了,刚转过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知道这是什么?”

宣衍回头。洛清寒站在药圃另一头,月白衣裳站在月光里,跟那些泛着银光的叶子像是同一种质地。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像是刚好走到这里,又像是已经在远处站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多停,落在他身后的药圃上:“月华草。夜间吸收月光,天亮前采摘。”

宣衍站在原地没有走。他等了一会儿,她没有说别的,他开口问了一句:“天亮前摘,是因为太阳出来之后灵气就退了?”

洛清寒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不是第一次看,但这次比之前长了一瞬,像是没料到一个会走错路的人,能问出这种话。

“嗯。”她说,“天亮之后灵气会沉回根部,采了也没用。”

宣衍点了点头,觉得该走了——这里是玉屏峰,不是他该待的地方。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问了一句:“那你每天都要这个时辰起来?”

洛清寒没有回答。她安静了片刻,从袖口取出一片干净的白布,走到他面前递过去:“你脚上的布条脏了。”

宣衍低头看了一眼——确实脏了,边角磨出了毛边,缠得也不太整齐。他说“不用”,她没有收回手。

他伸手去接。递接之间,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只是一下。

皮肤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像一截月光浸过的溪水,从指腹漫上来,顺着手臂往上爬。温热,像有一条极细的暖流沿着手臂内侧一路往上走。他整个人颤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从没体验过的力量。

洛清寒也感觉到了——她指尖碰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她的月华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极轻极快地往他体内滑了一线。像一块干涸了很久的土地忽然遇到了水,水渗进去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

两个人同时顿住了。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白布还夹在他们指尖之间,没有传过去,也没有收回来。

过了大约两息,宣衍先松了手。他接过白布,低头系在自己脚上。洛清寒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那片温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碰它,垂下了。

宣衍系好了布条站起来:“谢谢洛师姐。”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他转身走了。她站在月光里,看着他走远,过了片刻才转身走回药圃深处。

第二天,宣衍在瀑布边坐着。他把脚上的白布解开重新系了一遍,又系了一遍。低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呼吸比平时深了一截,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垫着,踏实了许多。他试了几次吸气呼气,都不像之前那样轻飘飘的了,像是肺叶深处多了一层什么东西,把呼吸往下压了一些。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往深处想。但他想起昨天夜里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继续坐着。

同一时刻,玉屏峰上,洛清寒在卧室打坐。她闭着眼,月华灵力在体内流转了一圈,发现比平时更沉、更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渡出去之后又被带了回来,在她经脉里多转了一圈。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什么都没有了,但昨晚那个触感还留在她的皮肤里。

当天夜里,有人敲宣衍的门。

他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正坐在床沿上翻那本经脉册子,愣了一下,站起来去开门。洛清寒站在门外,没有提灯,月光在她身上铺了一层极淡的银白色。

她开口第一句:“你那天碰我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

宣衍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眼睛,如实说:“很温热。像泡在热水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评价那个回答:“你跟我来。”

然后她转身走了。他跟在后面,没有问去哪里。

玉屏峰脚下的药圃旁有一片空地。月光照在整片月华草上,银白色的光泽从叶片表面浮起来,把空地也染成了一层浅银色。洛清寒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

“坐下。”

宣衍盘腿坐下。她走到他身后,在他后心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掌贴了上去。

月华灵力从她掌心渗入他经脉的那一刻,他全身震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身体深处点亮了一盏灯,温暖从脊椎底部升起来,沿着后背往上漫,温热顺着脊柱爬满整片后背,每一寸皮肤都在收紧、发暖。

他呼吸变得深而长,整个人像浸在一池温水里,手脚都软了,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力量感。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又攥紧——他想抓住那种量,但它散得太快又来得太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她掌心的灵力还在,缓缓地、持续地往他身体里走。

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她的月华灵力进入他身体之后,经脉里有一股力量反哺回来,比渡出去的更精纯,像是被他的身体转化过一圈之后又还了回来。

她停了一下,掌心贴着他后心没有动,静静感受那一阵回涌。片刻之后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身体在吸收我的灵力。吸收之后,在转化。在往你的经脉里填充某种东西。”

她顿了一下:“我自己也有感觉。我渡出去之后,回流回来的东西比我渡出去的多。”

宣衍坐在她面前,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是温热的。他张开手又合上,像是在确认那层暖意还在。

洛清寒回到玉屏,将方才那股回涌的灵力在体内运转了一圈。经脉里残留着一种陌生的温热感,与她的灵力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相容。她缓缓睁开眼睛,筑基七重已经半年了,一直无法突破。经过几次灵力渡入之后,她体内那道困住她许久的瓶颈,竟隐隐松动了一丝。

她闭上眼,将那股回涌的灵力在经脉中又走了一圈,确认那道裂痕不是错觉。瓶颈确实松动了,但还不够。她深吸一口气,再次闭眼,引导那股灵力向瓶颈处冲击。经脉微微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膨胀、挤压,像一颗种子在泥土深处用力顶开第一道裂缝。她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回旋,一遍又一遍地冲刷那道瓶颈。瓶颈终于在她灵力第三次冲击时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灵力如潮水般涌入,经脉被撑开、拓宽,丹田里的灵力漩涡骤然加速旋转。

她浑身一震,睁开眼,筑基八重——不是,是筑基九重大圆满。整整跳了两阶,半步金丹,她才十六岁,按她的修炼速度最少还需要一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灵力在掌心缓缓收拢,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残留的温热。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指尖还残留着那股陌生的、属于他的气息——灼热、粗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她缓缓收拢手指,将那缕气息攥进掌心,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留住。

几天后的午夜,她又来了。这一次她敲门的时候,他像是知道她会来,门是虚掩的。她走进来,没有多说话,让他坐下,把手掌贴了上去。

这一次灵力涌入的瞬间,他整个人从肩膀到腰背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截,连耳根都在发热。他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想克制,但身体不听他的,那阵暖意顺着脊柱往下滑,像一条温热的溪流找到了一条干枯的河床。

她的手掌在他后心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压了一下。

“你以前的经脉是堵的。”

她收回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的灵力帮你疏通了最底下那一层。”

他转过头来看她。她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也在确认自己感觉到了什么。

“你我体质相益,我能帮你彻底觉醒。”

停了停,她补了一句:“我的修炼也会更快。”

之后的事情变得很安静。她不再需要用“来药圃”作为理由,有时是在玉屏峰脚下,有时是瀑布边,有时是她察觉他灵力又开始滞涩的时候直接来找他。每一次手掌贴上去之后,他会尝到那种从指尖窜到头顶的力量感,全身骨头松开又收拢,像是有人把他拆散了又重新装上。

每一次结束后,都会觉得自己的身体比前一天更有力量、更稳、更踏实。他们之间的话极少——没有解释这是什么,没有问为什么要继续,也没有问这算不算修炼。

只是每一次她伸手之前,他会先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等她把手掌覆上去。

她后来告诉他:“你以后不需要每次都说谢了。”

他停了一下:“那说什么?”

她看着他,月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眼神却深邃得不像话:“什么都不用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他坐在原地,手心里的温度还没有散干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紧又松开,像是在确认那层暖意还在,然后再把它放回膝盖上。

他知道她说的“什么都不用说”不是让他闭嘴——是她已经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