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紫竹秘境
第二个月，宗门公告，紫竹秘境提前开放。
秘境在青云山东侧的一处峡谷里，入口常年被禁制封着，只有每年秋天开启一个月。杂役弟子和观察弟子可以进入外围区域寻找机缘——这是宗门留给底层弟子的一条窄路。
秘境入口在峡谷底部，两侧石壁长满了暗紫色的细竹。弟子们一进去就开始争抢，有人蹲在地上埋头刨土，有人为了几株品相好的灵草推搡起来。宣衍没有去抢那些。他沿着峡谷边缘慢慢走，低着头看脚下的路，像是在走一条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在一处碎石堆里看见了一块黑石头——大约手臂大小，表面粗糙，灰扑扑的。他蹲下来，伸手把它翻过来，入手比他想象中沉得多。他把它抱起来，掂了一下，觉得它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比看起来很重很多，他把它拿在手里。
又走了一段路，他在一片矮竹丛底下看见了一只鸟。很小，羽毛是青灰色的，翅膀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它缩在竹根底下，身子微微发抖。宣衍蹲下来，伸手慢慢探过去，在离它还有一指宽的地方停住。那只鸟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往前挪了挪，把受伤的那只翅膀搁在他掌心里。他撕下一截布条，绕着它的翅膀缠了两圈，动作很轻，像以前在落星村替摔断腿的野兔包扎一样。
变故发生在黄昏。宣衍走到峡谷深处一处窄道的时候，前方的路忽然被堵住了。一头铁狼从石壁后面走出来，体型比普通狼大了一圈，浑身覆盖着铁灰色的硬毛，脊背微微弓起，低沉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石头在互相摩擦。
宣衍停住了脚步。他认出了这种妖兽——前几天他在藏经阁翻到过一本妖兽图鉴，上面写过这种铁狼，成年体相当于练气七层的实力，擅长伏击和撕咬。它不该出现在秘境的外围。
铁狼的视线越过宣衍的肩膀，朝窄道另一头瞥了一眼——那里站着两个人，穿着正式外门弟子的衣袍，正远远看着这边，像是在等什么结果，宣衍认出了他们，入宗路上殴打寒门子弟那两个华服少年。
宣衍没有回头看那两个人。他盯着铁狼的眼睛，把石头和装着鸟的布袋慢慢放到地上，直起身来，面向铁狼站定。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也没有武器。他只是站在那里，把脊背挺直了，像他很多年前蹲在落星村门槛上攥着扫帚那样——不躲，不退。
铁狼弓起身子，后腿蓄力。它要扑了。宣衍没有闭眼。
就在铁狼后腿蹬地、离地扑向他的那一瞬间，它的动作忽然凝滞了。
它悬在半空，死死盯着宣衍的眼睛。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杂念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沉”。在这股气息面前，铁狼引以为傲的凶性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它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扭转了身子，落地时滑出去两丈远，爪子在地上犁出四道深痕。它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吼，前爪刚抬起来，它的动作又停了。它盯着宣衍，盯了大约两息——它眼神从凶狠变成了恐惧。
然后它转身跑了。跑得比来时更快，脊背贴着地面，尾巴死死夹在腿间，像一只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的野狗。
窄道尽头那两个人影也在铁狼逃跑之前不见了。
宣衍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什么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他转过身。
洛清寒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月白衣裳，手里没有拿剑，掌心的月华灵光刚刚收尽，正缓缓落回指间。萧鸾月从山石后面走出来，朱红长裙，手里握着扇子，扇面上还残留着一丝火焰的余烬。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同时看着宣衍。她们刚才都看见了那匹铁狼在最后一刻退开的样子——不是被月华逼退的，也不是被火焰吓走的，是在看清宣衍之后自己退的。
洛清寒和萧鸾月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开口，但她们知道对方在想同一件事。
宣衍站在那里，看着她们。他又看呆了。
洛清寒站在月光里，月白长裙的衣摆被晚风轻轻吹动，像是刚从一片银白色的水面上走下来。萧鸾月站在火光的余烬旁边，朱红长裙在暮色里像一道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火焰。两个人站在他面前，一冷一暖，像同一片天地被劈成了两种颜色。他不知道自己该看谁。他想看洛清寒，又觉得萧鸾月那边也在看他。他看过去，又转回来，再转过去，眼角余光里她们两个都在那里，他一个人的目光顾不过来。
萧鸾月先开口了。她手里的扇子“啪”地一声合拢，抵在下巴上，眼尾挑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笑意：“看够了没？再看，我可要收观赏费了。”
她的语气明艳又直白，像一团火直接扑到了宣衍脸上。宣衍愣了一下，耳朵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他有些慌乱地低下头，视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没看。”
“哦？没看。”萧鸾月拖长了尾音，往前迈了半步，朱红的裙摆几乎要擦到他的鞋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慵懒的戏谑，“那你耳朵红什么？刚才盯着铁狼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宣衍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更用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鞋尖，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
萧鸾月走快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这个人——铁狼都怕你？”宣衍张了张嘴，还没答，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他捡的黑石头和那只从布袋里探出脑袋的幼鸟身上，话锋一转：“你进秘境是来捡东西的？”他下意识抬手护了一下幼鸟：“它受伤了。”萧鸾月看着他护鸟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人家进秘境都是抢仙草、灵石，你捡的啥呀。”
“别逗他了。”一道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不大，却刚好切断了萧鸾月步步紧逼的攻势。洛清寒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布袋里那只幼鸟：“灰羽灵雀。这不是普通的鸟，是紫竹秘境里最稀有的灵禽之一。”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宣衍耳朵里，“这是你的机缘，它认你为主了，好好养它。”
“我也有一只灵鸟叫玄霜鹭，”她顿了顿，“萧师妹有一只火羽雁。”
“火羽雁。”萧鸾月接话，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那只是师父送的，脾气大得很，除了我谁都不让碰。”
洛清寒接着说：“灵鸟和我们修炼一样，突破境界后会有意想不到的能力，最差也可以做飞行坐骑。”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不过，它现在太弱了，需要灵气温养。”
萧鸾月接话：“你别把它养死了，它没吃的来落霞峰找我。看它灰不溜秋的，就叫它灰团吧”
宣衍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布袋里那只灰扑扑的小东西——它正用一双黑豆似的眼睛仰头看他，嘴里还发出细弱的“啾”一声，像是在回应萧鸾月那句“没吃的来落霞峰我给你”，又像是很喜欢灰团这个名字。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指尖轻轻碰了碰幼鸟的脑袋，声音有些发涩：“……谢谢师姐。”
萧鸾月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谢太早，等你真养活了再说。”她转身走了。
洛清寒走在后面，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她看了一眼那只幼鸟，目光没有多停——她的视线落在他怀里那块黑石头上。
“陨铁。”她说，“这不是凡物，可以用来锻造法器。好好保存。”她抬眸看了他一眼，“你机缘不错。”
宣衍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怀里那块黑乎乎、表面粗糙的石头：“……陨铁？”
“嗯。”洛清寒收回目光，然后她走了，没有回头。
宣衍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一左一右消失在山道尽头。夜风吹过，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朵，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块黑石头。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地上的布袋捡起来，布袋里那只鸟动了一下，像是在告诉他它还在。他把布袋背好，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走回小屋的时候，推开门，把布袋放在桌上。那只青灰色的鸟从布袋口探出脑袋，歪着头看他，翅膀上的布条还缠着，但血已经止住了。他把那块黑石头从布袋里抱出来放在墙角，把鸟放在窗台上，然后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竹影轻轻晃动，月光从窗纸漏进来，铺了一地。
秘境在青云山东侧的一处峡谷里，入口常年被禁制封着，只有每年秋天开启一个月。杂役弟子和观察弟子可以进入外围区域寻找机缘——这是宗门留给底层弟子的一条窄路。
秘境入口在峡谷底部，两侧石壁长满了暗紫色的细竹。弟子们一进去就开始争抢，有人蹲在地上埋头刨土，有人为了几株品相好的灵草推搡起来。宣衍没有去抢那些。他沿着峡谷边缘慢慢走，低着头看脚下的路，像是在走一条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在一处碎石堆里看见了一块黑石头——大约手臂大小，表面粗糙，灰扑扑的。他蹲下来，伸手把它翻过来，入手比他想象中沉得多。他把它抱起来，掂了一下，觉得它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比看起来很重很多，他把它拿在手里。
又走了一段路，他在一片矮竹丛底下看见了一只鸟。很小，羽毛是青灰色的，翅膀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它缩在竹根底下，身子微微发抖。宣衍蹲下来，伸手慢慢探过去，在离它还有一指宽的地方停住。那只鸟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往前挪了挪，把受伤的那只翅膀搁在他掌心里。他撕下一截布条，绕着它的翅膀缠了两圈，动作很轻，像以前在落星村替摔断腿的野兔包扎一样。
变故发生在黄昏。宣衍走到峡谷深处一处窄道的时候，前方的路忽然被堵住了。一头铁狼从石壁后面走出来，体型比普通狼大了一圈，浑身覆盖着铁灰色的硬毛，脊背微微弓起，低沉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石头在互相摩擦。
宣衍停住了脚步。他认出了这种妖兽——前几天他在藏经阁翻到过一本妖兽图鉴，上面写过这种铁狼，成年体相当于练气七层的实力，擅长伏击和撕咬。它不该出现在秘境的外围。
铁狼的视线越过宣衍的肩膀，朝窄道另一头瞥了一眼——那里站着两个人，穿着正式外门弟子的衣袍，正远远看着这边，像是在等什么结果，宣衍认出了他们，入宗路上殴打寒门子弟那两个华服少年。
宣衍没有回头看那两个人。他盯着铁狼的眼睛，把石头和装着鸟的布袋慢慢放到地上，直起身来，面向铁狼站定。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也没有武器。他只是站在那里，把脊背挺直了，像他很多年前蹲在落星村门槛上攥着扫帚那样——不躲，不退。
铁狼弓起身子，后腿蓄力。它要扑了。宣衍没有闭眼。
就在铁狼后腿蹬地、离地扑向他的那一瞬间，它的动作忽然凝滞了。
它悬在半空，死死盯着宣衍的眼睛。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杂念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沉”。在这股气息面前，铁狼引以为傲的凶性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它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扭转了身子，落地时滑出去两丈远，爪子在地上犁出四道深痕。它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吼，前爪刚抬起来，它的动作又停了。它盯着宣衍，盯了大约两息——它眼神从凶狠变成了恐惧。
然后它转身跑了。跑得比来时更快，脊背贴着地面，尾巴死死夹在腿间，像一只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的野狗。
窄道尽头那两个人影也在铁狼逃跑之前不见了。
宣衍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什么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他转过身。
洛清寒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月白衣裳，手里没有拿剑，掌心的月华灵光刚刚收尽，正缓缓落回指间。萧鸾月从山石后面走出来，朱红长裙，手里握着扇子，扇面上还残留着一丝火焰的余烬。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同时看着宣衍。她们刚才都看见了那匹铁狼在最后一刻退开的样子——不是被月华逼退的，也不是被火焰吓走的，是在看清宣衍之后自己退的。
洛清寒和萧鸾月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开口，但她们知道对方在想同一件事。
宣衍站在那里，看着她们。他又看呆了。
洛清寒站在月光里，月白长裙的衣摆被晚风轻轻吹动，像是刚从一片银白色的水面上走下来。萧鸾月站在火光的余烬旁边，朱红长裙在暮色里像一道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火焰。两个人站在他面前，一冷一暖，像同一片天地被劈成了两种颜色。他不知道自己该看谁。他想看洛清寒，又觉得萧鸾月那边也在看他。他看过去，又转回来，再转过去，眼角余光里她们两个都在那里，他一个人的目光顾不过来。
萧鸾月先开口了。她手里的扇子“啪”地一声合拢，抵在下巴上，眼尾挑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笑意：“看够了没？再看，我可要收观赏费了。”
她的语气明艳又直白，像一团火直接扑到了宣衍脸上。宣衍愣了一下，耳朵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他有些慌乱地低下头，视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没看。”
“哦？没看。”萧鸾月拖长了尾音，往前迈了半步，朱红的裙摆几乎要擦到他的鞋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慵懒的戏谑，“那你耳朵红什么？刚才盯着铁狼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宣衍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更用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鞋尖，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
萧鸾月走快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这个人——铁狼都怕你？”宣衍张了张嘴，还没答，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他捡的黑石头和那只从布袋里探出脑袋的幼鸟身上，话锋一转：“你进秘境是来捡东西的？”他下意识抬手护了一下幼鸟：“它受伤了。”萧鸾月看着他护鸟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人家进秘境都是抢仙草、灵石，你捡的啥呀。”
“别逗他了。”一道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不大，却刚好切断了萧鸾月步步紧逼的攻势。洛清寒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布袋里那只幼鸟：“灰羽灵雀。这不是普通的鸟，是紫竹秘境里最稀有的灵禽之一。”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宣衍耳朵里，“这是你的机缘，它认你为主了，好好养它。”
“我也有一只灵鸟叫玄霜鹭，”她顿了顿，“萧师妹有一只火羽雁。”
“火羽雁。”萧鸾月接话，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那只是师父送的，脾气大得很，除了我谁都不让碰。”
洛清寒接着说：“灵鸟和我们修炼一样，突破境界后会有意想不到的能力，最差也可以做飞行坐骑。”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不过，它现在太弱了，需要灵气温养。”
萧鸾月接话：“你别把它养死了，它没吃的来落霞峰找我。看它灰不溜秋的，就叫它灰团吧”
宣衍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布袋里那只灰扑扑的小东西——它正用一双黑豆似的眼睛仰头看他，嘴里还发出细弱的“啾”一声，像是在回应萧鸾月那句“没吃的来落霞峰我给你”，又像是很喜欢灰团这个名字。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指尖轻轻碰了碰幼鸟的脑袋，声音有些发涩：“……谢谢师姐。”
萧鸾月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谢太早，等你真养活了再说。”她转身走了。
洛清寒走在后面，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她看了一眼那只幼鸟，目光没有多停——她的视线落在他怀里那块黑石头上。
“陨铁。”她说，“这不是凡物，可以用来锻造法器。好好保存。”她抬眸看了他一眼，“你机缘不错。”
宣衍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怀里那块黑乎乎、表面粗糙的石头：“……陨铁？”
“嗯。”洛清寒收回目光，然后她走了，没有回头。
宣衍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一左一右消失在山道尽头。夜风吹过，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朵，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块黑石头。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地上的布袋捡起来，布袋里那只鸟动了一下，像是在告诉他它还在。他把布袋背好，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走回小屋的时候，推开门，把布袋放在桌上。那只青灰色的鸟从布袋口探出脑袋，歪着头看他，翅膀上的布条还缠着，但血已经止住了。他把那块黑石头从布袋里抱出来放在墙角，把鸟放在窗台上，然后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竹影轻轻晃动，月光从窗纸漏进来，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