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灵根

宣衍传 · 惊鸿一少 · 第4章 · 295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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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宣衍终于走到了青云山脚下。山门前的石坪上已经聚集了成百上千的少年。天色渐暗,宣衍靠石墙坐下,低头看了看脚上重新缠好的布条——那是沈芷秋在路边替他包的,平整服帖,比他第一次自己缠的好了不知道多少。他弯腰试了试,布条没有松动,又直起身来,把包袱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沈芷秋找了个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

天还没亮透,石坪上的人就开始动了。有人抖了抖被露水打湿的衣摆,有人蹲在路边用溪水洗了一把脸。宣衍靠着墙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站进了队伍里。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人站在石门前,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盖过了石坪上的嘈杂。

“排好队!从左至右依次进!验身、登记、测灵!不合格领干粮下山,不必多问!”

人群开始动了。宣衍跟着队伍往前走,穿过石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石匾,字刻得很深,填了青色的漆,在晨光里泛着隐约的亮光。他还来不及看清那三个字写的是什么,就被身后的人推着走过了门洞。

门洞之后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两侧种着青竹,晨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页。石阶走完,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宽阔的广场铺展开来,石板平整,泛着晨露的湿意。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灰色石头,表面光滑如镜,周围的地面被踩得发亮,像是有很多人在这块石头前站过。

宣衍站在队伍中段,朝广场东侧看了一眼。那里搭着几排观礼席,坐着一些衣袍更正式的人,应该是各峰的长老和弟子。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然后停住了。

观礼席最前排,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月白衣裳,一个穿朱红长裙。

月白衣裳的端坐如霜雪,容貌清冷疏淡,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表情,像一柄入鞘的剑。

朱红长裙的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五官浓烈明艳,正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两个人的肤色都很白,但一个是冷白的,像月光浸过的玉;一个是暖白的,像暮色里最后一道光落在雪地上。

广场上有人低声骚动,像石子投入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那是洛清寒和萧鸾月……”“玉屏峰和落霞峰的,她们怎么来了?”

“观礼吧,今年宗门大比才过,应该是来挑人的。”

宣衍没有听清那些话。他看见那两个人之后,目光就粘在她们身上了。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大概三息,也可能更长,久到他自己都忘了移开视线。直到穿朱红长裙的那个忽然偏过头来,目光穿过半个广场,落在他脸上。

她看见他了。然后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轻,极短,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旁边那个月白衣裳的没有抬头,但她垂着眼帘,目光落在他站的方向,过了片刻才移开。

宣衍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看。他猛地低下头,感觉耳根在发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萧鸾月后来拿这件事笑过他很多次,而洛清寒一次都没有提过。宣衍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一眼的含义,前方队伍已经往前挪动了。他收回心神,跟着人流往前走,

“下一个。”

一个穿华服的年轻人走上前,手掌按在灵石上。灵石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稳定明亮,约有半尺高。陈恪长老站在灵石旁边,看了一眼:

“金灵根,中品。合格。”

那少年收了手,转身大步走向登记桌。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羡慕,有人紧张。

又测了十几个人,有亮有不亮,亮了的走向登记桌,没亮的转身离开。

一对年轻华服男女牵着手排在队伍前面,轮到那个男子的时候,他走上前把手掌按在灵石上——没有亮。他又按了一遍,还是没有亮。他愣在那里,过了片刻才收回手,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石阶方向走。

他走到人群边缘的时候,那个女子开口了:“等一下。”

男子没有回头,但停住了。女子站在队伍里,攥着自己的衣角,沉默了几息:“我们……就到这儿吧。”

她没有说更多的话,甚至没有解释。男子站了片刻,然后继续走了,没有再停。女子站在原地,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排回队伍里。后来她测出了上品灵根,被一个世家弟子引荐给了云承宇。有人看见她经常跟云承宇身边的人走在一起,穿上了比外门弟子更好的衣袍。她叫柳含烟。

宣衍没有看到她,他在队伍中段,前面隔了十几个人,只听见了那几句话,没有看到那个女子的脸。

排在宣衍前面几个位置的沈芷秋走上前,把手掌按在灵石上。灵石沉默了片刻,亮起一团柔和的绿色光芒,不亮,但很稳定,约莫三寸高,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的颜色。

陈恪看了一眼:“木灵根,中品。合格。”

沈芷秋收回手,转身走向登记桌。她走得不急不慢,没有回头。

轮到一个穿着玄黑锦袍的少年时,广场上安静了一瞬。宣衍在人群里认出了他——马车里那个翻书的人。云承宇走到测灵石前面,没有犹豫,把右手按在石面上。两道光芒同时从石面上亮起,一道金色,一道青色,彼此交缠盘旋而上,一丈多高,稳定明亮,不闪不摇。两道光在灵石上方交织旋转,像两尾在水中游动的鱼,久久不散。

陈恪的声音比之前沉了一线:“风金双灵根,上品。合格。”

周围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低声说了句“双上品”。云承宇收回手,转身走向登记桌,他走得不快不慢,周围的人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凌云峰主从观礼席上站起来,朝他点了一下头。

轮到宣衍了。他走上前,站定在测灵石面前,低头看着那块石头——青灰色的,表面光滑,像被人用掌心磨了很多年。他抬起右手,张开手掌,按在石面上。石头的触感是温热的。

一息。两息。三息。测灵石没有反应。

又过了两息,石面上泛起一层极淡的光——像是有人在水底点了一根蜡烛,被水汽和距离滤得几乎看不见。那光没有颜色,不是五行中的任何一种。它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越来越弱,越来越淡,像一口气悬而未落。

然后沉下去了。没有再浮起来。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废体!”几个声音低低附和。

陈恪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走到灵石前,低头看了一遍石面,又抬头看了看宣衍的脸,然后亲自伸出手,将宣衍的手重新按在灵石上,按住他掌心的手指微微加了一点力。灵石又闪了一下——还是那层极淡的、没有颜色的光,像水底被人拨动了细沙又沉回了原处。

陈恪松开了手:“杂灵根,废体,不达。”

他顿了顿:“不过你刚才灵石闪那几下,跟寻常废体不太一样。你叫什么?”

“宣衍。”

陈恪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

“宗门有一类身份,叫观察弟子。不入册,没有月例,不配发灵石,但可以在宗门里走动,可以旁听课程。你愿意的话,暂时以这个身份留下。三个月为期,期满再议。”

旁边有弟子低声问:“长老,这不合规矩——”

陈恪摆了摆手:“规矩是测灵石定的,人是活的。灵根不亮,但宗门缺的不是灵根。宣衍,你愿意吗?”

宣衍把手从灵石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看了陈恪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块已经暗下去的灵石:

“愿意。”

陈恪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主位。

宣衍从灵石前面走开,他从人群中穿过,脊背笔直,没有低头。他没有看见沈芷秋站在登记桌旁边看着他。

他走过广场边缘的时候,洛清寒坐在观礼席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他的衣裳是所有新人里最破的,但他的脊背是直的,直得像一根被风压了很久也没有弯过的竹。她没有移开目光,直到他走远了。

萧鸾月靠在她自己的椅背上,看着他走路的姿态——不躲不藏不低头。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太像她见过的那些落选者。他走得很稳,像在走一条他早就知道要走完的路。她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目光,像是没有特别在意过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