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泥泞与青云
宣衍走了十多天。脚底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草鞋里的血水干了又湿，最后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壳。这天晌午，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一个小镇，这里聚集了很多赴青云宗考核的男女少年，宣衍在茶摊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旁边几桌的少年正高声谈论：
“青云宗是九宗之首，这回收徒肯定比往年严，但好处也多，进了外门至少每月有灵石配给，比咱们在家苦熬强百倍。”
“九宗之首？那其他八宗是什么？”有人问
“万剑宗专修剑道，太虚宗阵盘之术，玄天宗机关法门，赤霄宗与万剑山争剑道第一，天道宗擅长炼制丹药，苍梧书院读书修行、气修，玉衡宫与太虚宗争阵盘之术，镇岳宗防御术法。青云宗排第一，是因为它百家兼容，什么路数都教，但什么路数都教得精。”有人抢答。
“你们听说没有？万剑山这一代出了个叫林渊的，据说剑胎天成，才筑基中期就已经能剑气外放三丈了。”
有人抢话：“林渊？剑气外放三丈算什么，我听说他上次在天下宗门大比中，被青云宗玉屏峰首席女弟子用他最引以为傲的剑道击败了。”
有人惊叹：“听说那位玉屏峰首席女弟子，叫洛清寒，是玉屏峰主亲子从岭南带回来的，八岁就觉醒了太阴圣体。人还长得极美，性子却冷得像冰。据说她一剑能劈开半座山，万剑山那位林渊在她面前连三十招都没撑过去。”
有人又说：“落霞峰首席萧鸾月也厉害，青云宗内门大比和洛清寒打了两个时辰，没分胜负。”有人问：“她长得怎么样？”
“好看。”有人接话，“没法比较，一个清冷，一个热烈。”说着口水流了下来，引得哄堂大笑，宣衍端着茶碗，听着这些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修仙界的种种，心中既觉得新奇，又隐隐感到一丝沉重。这些少年谈论的，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他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茶水，水面映出一张疲惫而年轻的脸。
……
又有人接话：“你们知道修仙有九重境界么？”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帝、渡劫。炼气境是最初的，灵气在体内循环，强身健体，能学几手基础术法。筑基境才算是真正的修士，寿元能翻一倍不止，能御剑飞行。金丹境就是真正的高人了，丹田凝一颗金丹，仙颜永驻。元婴境更了不得，金丹碎成元婴，元神初成，就算肉身毁了，元婴还能逃出去找机会重来。”说话那人掰着手指头数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咽了口唾沫，“再往上——化神境、炼虚境、合体境、大帝境、渡劫境——那些跟咱们没关系。人间已经上千年没人突破过炼虚境了。”
“为什么？”有人问。
“魔气。”说话那人声音低了一些，“北边魔渊的封印裂了缝，魔气一年比一年重。天地灵气被魔气侵蚀得越来越稀薄，往上走的路越来越窄。千年之前还有化神境的真人行走世间，现在连元婴境都快成传说了。”
棚内安静了一瞬。另一个声音接道：“你们说修士修到头是为了什么？”
“还能为什么，成仙呗。”
“那是少数。大部分修士修到筑基、金丹就到头了，然后呢？”
“然后——找地方落脚啊。朝廷、诸侯、各大世家，都需要修士坐镇。你修到金丹，去大夏朝中谋个供奉，俸禄丰厚，家族跟着沾光，不比苦熬飞升实在？不想入朝也行，投靠哪家诸侯王府，一样前程似锦。再不然自己开山立派收徒弟，也算一条路。”
“那飞升的呢？”
“飞升的就真的走了。脱离凡尘，去上界了。凡人一辈子都再看不见他们。”那声音顿了顿，“不过眼下这世道，灵气一年比一年弱，飞升的路怕是越来越窄了。”
“成了修士之后到底怎么修行？”
“灵根啊。测灵大典上测出灵根，宗门就教你怎么把天地灵气引入体内、在经脉中运转、最后沉入丹田。灵根品级越高，引气的速度就越快，走得就越远。灵根差的，练一辈子也就在炼气境打转。灵根这玩意儿天生天定，生来是什么就是什么，后天改不了。所以测灵大典那天，基本上就把一辈子的路定死了。”
宣衍没搭话，也打不上话，他一直在静静听着，把掺了麸皮的杂粮饼嚼碎咽下，把每一个名字都死死刻在心里。他转身继续赶路。
下午，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宣衍走在人群边缘，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穷鬼也配去青云山？别脏了仙人的地界！”
伴随着一声暴喝，一个瘦弱的少年被狠狠踹翻在地，怀里紧紧抱着的旧布包被一脚踢飞，几块干饼和一卷旧书滚落进路边的泥水坑里。两个穿着华服的世家子弟正满脸嫌恶地踩在少年的脊背上，其中一个甚至拔出半截铁剑，用剑鞘拍打着少年的脸：“让你滚，听不懂人话吗？”
周围的路人纷纷避让，没有人敢上前。宣衍停下了脚步。他看着那个少年在泥水里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一次次被踹倒。少年的眼神里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像野兽一样的绝望。宣衍没有犹豫，他迈开腿走了过去。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闲事？”一个华服男子转头盯住宣衍，目光扫过他那身打满补丁的短衫，嗤笑一声，
“一个连灵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泥腿子，也想学人当英雄？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废了！”
宣衍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那个少年身边，蹲下身，从泥水里把那卷旧书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巴，塞进少年怀里。然后他站起身，挡在了少年面前。
他的动作很慢，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没有看那两个华服少年，而是看着他们身后的官道，淡淡地说了一句：“路是大家的，你们走你们的，别挡别人的道。”
“找死！”华服少年勃然大怒，抬起手就要朝宣衍的脸上扇去。
然而，他的手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了。
因为宣衍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宣衍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了对方的皮肉里。华服少年疼得脸色煞白，拼命挣扎，却发现眼前这个穿着破衣烂衫的少年，力气大得像一块铁，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滚。”宣衍看着他，只吐出一个字。
华服少年被他眼底的平静吓住了。那是一种真正见过生死、在烂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眼神，绝不是他们这些温室里的少爷能懂的。他咬着牙，狠狠抽回手，指着宣衍骂了一句“你等着”，拉着同伴灰溜溜地走了。
宣衍松开手，转过身，把那个少年从地上拉了起来。少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多……多谢。”
“不用谢我。”宣衍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是你自己没退。”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那一幕，被不远处一个蹲在路边歇脚的女孩尽收眼底。她叫沈芷秋，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旧布包，正用一种复杂而震惊的目光看着宣衍的背影。她看着宣衍重新迈开步子，右腿膝盖微微一僵，脚后跟渗出的血混着泥土黏在布袜上。她快步追上去，叫住他蹲下身，从布包里翻出干净的白布条和药粉。她低头擦去血迹，撒上药粉，指尖绕着脚踝缠紧布条，确认不松脱才轻声说：“好了。”宣衍看了自己的脚一眼：“谢谢姐姐”，弯腰捡起她的旧布包递还给她。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沈芷秋不远不近走在他身后，她是山下药农家女儿，也是来参加宗门收徒考核的。
宣衍继续往前走。没过多久，官道上忽然安静下来。一辆宽大的青篷马车从远处驶来，两匹灰马步伐整齐，蹄声沉稳有力。路旁有人小声说：“云州王，云家的排场。”
马车经过宣衍身边时，车帘被风掀起了一角。宣衍看见了里面坐着的人——一个穿着玄黑锦袍的少年，靠着车壁，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翻看。他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仿佛这条路上所有的泥泞、挣扎与凡人的尊严，都与他毫无关系。
尘土散尽，马车走远了。宣衍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磨破的草鞋，然后迈开腿，继续朝着青云山的方向走去。
“青云宗是九宗之首，这回收徒肯定比往年严，但好处也多，进了外门至少每月有灵石配给，比咱们在家苦熬强百倍。”
“九宗之首？那其他八宗是什么？”有人问
“万剑宗专修剑道，太虚宗阵盘之术，玄天宗机关法门，赤霄宗与万剑山争剑道第一，天道宗擅长炼制丹药，苍梧书院读书修行、气修，玉衡宫与太虚宗争阵盘之术，镇岳宗防御术法。青云宗排第一，是因为它百家兼容，什么路数都教，但什么路数都教得精。”有人抢答。
“你们听说没有？万剑山这一代出了个叫林渊的，据说剑胎天成，才筑基中期就已经能剑气外放三丈了。”
有人抢话：“林渊？剑气外放三丈算什么，我听说他上次在天下宗门大比中，被青云宗玉屏峰首席女弟子用他最引以为傲的剑道击败了。”
有人惊叹：“听说那位玉屏峰首席女弟子，叫洛清寒，是玉屏峰主亲子从岭南带回来的，八岁就觉醒了太阴圣体。人还长得极美，性子却冷得像冰。据说她一剑能劈开半座山，万剑山那位林渊在她面前连三十招都没撑过去。”
有人又说：“落霞峰首席萧鸾月也厉害，青云宗内门大比和洛清寒打了两个时辰，没分胜负。”有人问：“她长得怎么样？”
“好看。”有人接话，“没法比较，一个清冷，一个热烈。”说着口水流了下来，引得哄堂大笑，宣衍端着茶碗，听着这些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修仙界的种种，心中既觉得新奇，又隐隐感到一丝沉重。这些少年谈论的，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他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茶水，水面映出一张疲惫而年轻的脸。
……
又有人接话：“你们知道修仙有九重境界么？”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帝、渡劫。炼气境是最初的，灵气在体内循环，强身健体，能学几手基础术法。筑基境才算是真正的修士，寿元能翻一倍不止，能御剑飞行。金丹境就是真正的高人了，丹田凝一颗金丹，仙颜永驻。元婴境更了不得，金丹碎成元婴，元神初成，就算肉身毁了，元婴还能逃出去找机会重来。”说话那人掰着手指头数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咽了口唾沫，“再往上——化神境、炼虚境、合体境、大帝境、渡劫境——那些跟咱们没关系。人间已经上千年没人突破过炼虚境了。”
“为什么？”有人问。
“魔气。”说话那人声音低了一些，“北边魔渊的封印裂了缝，魔气一年比一年重。天地灵气被魔气侵蚀得越来越稀薄，往上走的路越来越窄。千年之前还有化神境的真人行走世间，现在连元婴境都快成传说了。”
棚内安静了一瞬。另一个声音接道：“你们说修士修到头是为了什么？”
“还能为什么，成仙呗。”
“那是少数。大部分修士修到筑基、金丹就到头了，然后呢？”
“然后——找地方落脚啊。朝廷、诸侯、各大世家，都需要修士坐镇。你修到金丹，去大夏朝中谋个供奉，俸禄丰厚，家族跟着沾光，不比苦熬飞升实在？不想入朝也行，投靠哪家诸侯王府，一样前程似锦。再不然自己开山立派收徒弟，也算一条路。”
“那飞升的呢？”
“飞升的就真的走了。脱离凡尘，去上界了。凡人一辈子都再看不见他们。”那声音顿了顿，“不过眼下这世道，灵气一年比一年弱，飞升的路怕是越来越窄了。”
“成了修士之后到底怎么修行？”
“灵根啊。测灵大典上测出灵根，宗门就教你怎么把天地灵气引入体内、在经脉中运转、最后沉入丹田。灵根品级越高，引气的速度就越快，走得就越远。灵根差的，练一辈子也就在炼气境打转。灵根这玩意儿天生天定，生来是什么就是什么，后天改不了。所以测灵大典那天，基本上就把一辈子的路定死了。”
宣衍没搭话，也打不上话，他一直在静静听着，把掺了麸皮的杂粮饼嚼碎咽下，把每一个名字都死死刻在心里。他转身继续赶路。
下午，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宣衍走在人群边缘，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穷鬼也配去青云山？别脏了仙人的地界！”
伴随着一声暴喝，一个瘦弱的少年被狠狠踹翻在地，怀里紧紧抱着的旧布包被一脚踢飞，几块干饼和一卷旧书滚落进路边的泥水坑里。两个穿着华服的世家子弟正满脸嫌恶地踩在少年的脊背上，其中一个甚至拔出半截铁剑，用剑鞘拍打着少年的脸：“让你滚，听不懂人话吗？”
周围的路人纷纷避让，没有人敢上前。宣衍停下了脚步。他看着那个少年在泥水里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一次次被踹倒。少年的眼神里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像野兽一样的绝望。宣衍没有犹豫，他迈开腿走了过去。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闲事？”一个华服男子转头盯住宣衍，目光扫过他那身打满补丁的短衫，嗤笑一声，
“一个连灵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泥腿子，也想学人当英雄？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废了！”
宣衍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那个少年身边，蹲下身，从泥水里把那卷旧书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巴，塞进少年怀里。然后他站起身，挡在了少年面前。
他的动作很慢，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没有看那两个华服少年，而是看着他们身后的官道，淡淡地说了一句：“路是大家的，你们走你们的，别挡别人的道。”
“找死！”华服少年勃然大怒，抬起手就要朝宣衍的脸上扇去。
然而，他的手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了。
因为宣衍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宣衍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了对方的皮肉里。华服少年疼得脸色煞白，拼命挣扎，却发现眼前这个穿着破衣烂衫的少年，力气大得像一块铁，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滚。”宣衍看着他，只吐出一个字。
华服少年被他眼底的平静吓住了。那是一种真正见过生死、在烂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眼神，绝不是他们这些温室里的少爷能懂的。他咬着牙，狠狠抽回手，指着宣衍骂了一句“你等着”，拉着同伴灰溜溜地走了。
宣衍松开手，转过身，把那个少年从地上拉了起来。少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多……多谢。”
“不用谢我。”宣衍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是你自己没退。”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那一幕，被不远处一个蹲在路边歇脚的女孩尽收眼底。她叫沈芷秋，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旧布包，正用一种复杂而震惊的目光看着宣衍的背影。她看着宣衍重新迈开步子，右腿膝盖微微一僵，脚后跟渗出的血混着泥土黏在布袜上。她快步追上去，叫住他蹲下身，从布包里翻出干净的白布条和药粉。她低头擦去血迹，撒上药粉，指尖绕着脚踝缠紧布条，确认不松脱才轻声说：“好了。”宣衍看了自己的脚一眼：“谢谢姐姐”，弯腰捡起她的旧布包递还给她。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沈芷秋不远不近走在他身后，她是山下药农家女儿，也是来参加宗门收徒考核的。
宣衍继续往前走。没过多久，官道上忽然安静下来。一辆宽大的青篷马车从远处驶来，两匹灰马步伐整齐，蹄声沉稳有力。路旁有人小声说：“云州王，云家的排场。”
马车经过宣衍身边时，车帘被风掀起了一角。宣衍看见了里面坐着的人——一个穿着玄黑锦袍的少年，靠着车壁，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翻看。他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仿佛这条路上所有的泥泞、挣扎与凡人的尊严，都与他毫无关系。
尘土散尽，马车走远了。宣衍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磨破的草鞋，然后迈开腿，继续朝着青云山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