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云山暴雨
次年入夏之后，雨就没停过。头几天村里人还笑，说老天爷总算开眼了，该给庄稼灌水了。到了第五天，河水漫过堤岸，漫进村口的田里。第十天，山洪裹着泥沙碎石从北面的沟壑里冲下来，轰隆隆地碾过山脚几户人家的房子。村里人往高处撤，有人跑得快，卷了铺盖抱着孩子上了后山；有人跑得慢，天亮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雨停那天，村里少了十一口人。田地毁了八成，存粮也快见底。大水还在肆虐，流民扶老携幼漫山遍野往高处逃，有些零零散散沿着荒径摸到了落星村。有人提议紧闭村口，把流民挡在外面。村长蹲在槐树底下抽旱烟，烟杆磕了磕地，没接话。
宣衍没吭声。当天夜里，他把自己存了大半年的那袋黍米——原本打算秋后去镇上换些布头给自己缝件新袄子的——全数搬到了村口的破庙里。又摸黑去后山挖了两筐野菜，洗干净码在庙檐底下。第二日天不亮，流民们醒来，便看见庙台上整整齐齐摆着米菜，旁边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是烧炭写的几个字：
“乡亲先用，保重。”
消息传回村里，村人叹气：
“衍娃子心善是心善，可他自己往后的日子怎么办？”
宣衍蹲在自家土屋漏了大半面的墙根底下，用泥巴一点一点补着墙缝，手指上全是泥裂子，神情平平的，没有什么波动。他补完墙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把屋后几根被洪水冲歪的晾衣竿重新扶正，又把灶台边上那碗昨夜没舍得喝的米粥端起来，在门槛上坐着喝完，然后把碗洗干净扣在灶台上。
洪水退到第三日，青云山方向来了一队人。十来个年轻修士御剑低空掠过村子上空，落下来时衣袍不染泥水。村里人吓得跪了一地，只有宣衍站着——他不是不害怕，是腿忘了怎么弯。
为首者是个外门执事模样的人，跟村里老者说了几句话，便留下几袋粮食和几包治疫的药材。有修士蹲在庙门口替流民中的伤者包扎伤口，手法利落，眼神专注。宣衍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看着，心里对“修士”这个身份忽然多了一重他从未想过的轮廓——原来修士也可以替凡人包扎伤口。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穿青色道袍的女修身上。她蹲在泥地里铺了一块布，从布囊里取出几包药粉，抬头对围过来的村民说：
“受伤的过来，包扎伤口。发烧的过来领药。”
声音不大，但清晰。语气很平，没有怜悯也没有高高在上。宣衍站在远处看着她。她蹲在泥地里，衣摆沾了泥，手指干净，药粉撒得很稳。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她身上，她周身有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光晕。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叫林青华，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那天她发了三个时辰的药，附近受灾的村庄挨家挨户送，有伤治伤，没伤也留了一包防着发炎。她路过宣衍家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宣衍站在原地看她离开，没有追上去说谢谢。
流民队伍里有个带着幼女的妇人，孩子连日高烧不退，乡间郎中没有好药，妇人急得直哭。宣衍帮她把幼女抱到村口大树底下，又跑去找林青华讨药粉。
他穿过泥地跑过去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喘气声比脚步还重，到了她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才说上话：
“仙长，那边有个小孩发烧——”
林青华站起来跟着他走过去，蹲在幼女身边，伸手探了探额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包药粉用水调了，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
“明日应该能退。若反复，就还吃这个。”
她站起来，从储物袋里多取了一包干粮，转头看见宣衍还站在旁边，便递过去。
“你也不容易，自己留着。”
宣衍低头看着那包干粮——油纸包的，封口压得很实。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认真作了一揖。
“多谢仙长。”
林青华被他那一声“仙长”叫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
“不必叫仙长，我叫林青华，青云宗外门弟子。”
宣衍报了自己的名字，她点了点头，御剑走了。宣衍站在大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包干粮，一直看着她御剑升空，变成一个小点，变成一道光，最后被云层吞掉。
那天夜里，雨又落了下来。绵密悠长的秋夜冷雨，敲在茅草屋顶上沙沙作响。宣衍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屋顶的梁。屋里黑漆漆的，能听见隔壁赵婶家老母鸡在窝里翻身的声音，还有屋外水退之后残留的窸窸窣窣的水声。他脑海里一直停着一个画面——林青华蹲在泥地里，手指捏着药粉，稳稳地撒在伤口的边缘。他想，她为什么来这里？没有人请她来，村里没有人认识她。她来了，发了药，走了。没留名，没要什么东西。他翻了个身，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人活着，除了种地吃饭，应该还有些别的。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真的。
洪水退后两个月，落星村外的告示栏上贴了一张新纸。上面写着——
“青云宗收徒，广纳四海少年。凡年满十六、心性端正者，皆可赴宗考核，不拘出身。”
宣衍站在告示前面把那几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攥完了又松开。
他想起两个月前林青华蹲在泥地里撒药粉的侧脸，想起她身上那层淡淡的光晕，想起她走的时候背影——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止是一个画面。那是他想去的地方。
他转身往回跑，把王老先生留下的砚台和笔装进包袱里，又放进去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草鞋、半块干饼。他站在屋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可以带的东西了。
然后他推开门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那间低矮的土屋。屋顶的茅草被洪水冲走了一角，露出里面发黑的横梁。他看了几息，没有回去补，转回头继续走了。
他上山跪拜了宣老汉的坟，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有多说什么。又跪拜了王老先生的坟，磕了三个头。坟头长了几株野草，他伸手拔了，放在一边。
村口的老槐树下，赵婶正蹲在地上择菜，看见他背着包袱走过来，问了一句：
“衍娃子，你这是去哪？”宣衍说：“去青云山看看。”
赵婶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两个烤红薯塞进他手里。
“路上吃。”
宣衍低头看着那两个红薯，还热着，他把红薯放进包袱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
“赵婶，我家门没锁。”
赵婶说：“知道了。”
他又说：“灶台上那口锅——”
赵婶说：“我给你看着！”
宣衍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走。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在替他送行。他抬头看了一眼树冠，没有停，继续走。落星村走到青云山要走十多天，他盘算着包袱里那两个红薯够不够撑到明天，又想起一件事——他忘记带水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村口的老槐树了。他站在原地想了想，转回头，继续走。
路边有一道浅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的，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他蹲下来就着溪水喝了两口，站起来继续走，脚步没有停。前方的雨幕渐渐淡去，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色山脉轮廓，终于从翻滚的云海中撕裂出来，横亘在天地之间。
那是青云山。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冷空气，握紧了肩上的包袱，走进了那片遮天蔽日的阴影里。
宣衍没吭声。当天夜里，他把自己存了大半年的那袋黍米——原本打算秋后去镇上换些布头给自己缝件新袄子的——全数搬到了村口的破庙里。又摸黑去后山挖了两筐野菜，洗干净码在庙檐底下。第二日天不亮，流民们醒来，便看见庙台上整整齐齐摆着米菜，旁边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是烧炭写的几个字：
“乡亲先用，保重。”
消息传回村里，村人叹气：
“衍娃子心善是心善，可他自己往后的日子怎么办？”
宣衍蹲在自家土屋漏了大半面的墙根底下，用泥巴一点一点补着墙缝，手指上全是泥裂子，神情平平的，没有什么波动。他补完墙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把屋后几根被洪水冲歪的晾衣竿重新扶正，又把灶台边上那碗昨夜没舍得喝的米粥端起来，在门槛上坐着喝完，然后把碗洗干净扣在灶台上。
洪水退到第三日，青云山方向来了一队人。十来个年轻修士御剑低空掠过村子上空，落下来时衣袍不染泥水。村里人吓得跪了一地，只有宣衍站着——他不是不害怕，是腿忘了怎么弯。
为首者是个外门执事模样的人，跟村里老者说了几句话，便留下几袋粮食和几包治疫的药材。有修士蹲在庙门口替流民中的伤者包扎伤口，手法利落，眼神专注。宣衍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看着，心里对“修士”这个身份忽然多了一重他从未想过的轮廓——原来修士也可以替凡人包扎伤口。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穿青色道袍的女修身上。她蹲在泥地里铺了一块布，从布囊里取出几包药粉，抬头对围过来的村民说：
“受伤的过来，包扎伤口。发烧的过来领药。”
声音不大，但清晰。语气很平，没有怜悯也没有高高在上。宣衍站在远处看着她。她蹲在泥地里，衣摆沾了泥，手指干净，药粉撒得很稳。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她身上，她周身有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光晕。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叫林青华，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那天她发了三个时辰的药，附近受灾的村庄挨家挨户送，有伤治伤，没伤也留了一包防着发炎。她路过宣衍家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宣衍站在原地看她离开，没有追上去说谢谢。
流民队伍里有个带着幼女的妇人，孩子连日高烧不退，乡间郎中没有好药，妇人急得直哭。宣衍帮她把幼女抱到村口大树底下，又跑去找林青华讨药粉。
他穿过泥地跑过去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喘气声比脚步还重，到了她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才说上话：
“仙长，那边有个小孩发烧——”
林青华站起来跟着他走过去，蹲在幼女身边，伸手探了探额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包药粉用水调了，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
“明日应该能退。若反复，就还吃这个。”
她站起来，从储物袋里多取了一包干粮，转头看见宣衍还站在旁边，便递过去。
“你也不容易，自己留着。”
宣衍低头看着那包干粮——油纸包的，封口压得很实。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认真作了一揖。
“多谢仙长。”
林青华被他那一声“仙长”叫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
“不必叫仙长，我叫林青华，青云宗外门弟子。”
宣衍报了自己的名字，她点了点头，御剑走了。宣衍站在大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包干粮，一直看着她御剑升空，变成一个小点，变成一道光，最后被云层吞掉。
那天夜里，雨又落了下来。绵密悠长的秋夜冷雨，敲在茅草屋顶上沙沙作响。宣衍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屋顶的梁。屋里黑漆漆的，能听见隔壁赵婶家老母鸡在窝里翻身的声音，还有屋外水退之后残留的窸窸窣窣的水声。他脑海里一直停着一个画面——林青华蹲在泥地里，手指捏着药粉，稳稳地撒在伤口的边缘。他想，她为什么来这里？没有人请她来，村里没有人认识她。她来了，发了药，走了。没留名，没要什么东西。他翻了个身，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人活着，除了种地吃饭，应该还有些别的。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真的。
洪水退后两个月，落星村外的告示栏上贴了一张新纸。上面写着——
“青云宗收徒，广纳四海少年。凡年满十六、心性端正者，皆可赴宗考核，不拘出身。”
宣衍站在告示前面把那几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攥完了又松开。
他想起两个月前林青华蹲在泥地里撒药粉的侧脸，想起她身上那层淡淡的光晕，想起她走的时候背影——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止是一个画面。那是他想去的地方。
他转身往回跑，把王老先生留下的砚台和笔装进包袱里，又放进去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草鞋、半块干饼。他站在屋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可以带的东西了。
然后他推开门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那间低矮的土屋。屋顶的茅草被洪水冲走了一角，露出里面发黑的横梁。他看了几息，没有回去补，转回头继续走了。
他上山跪拜了宣老汉的坟，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有多说什么。又跪拜了王老先生的坟，磕了三个头。坟头长了几株野草，他伸手拔了，放在一边。
村口的老槐树下，赵婶正蹲在地上择菜，看见他背着包袱走过来，问了一句：
“衍娃子，你这是去哪？”宣衍说：“去青云山看看。”
赵婶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两个烤红薯塞进他手里。
“路上吃。”
宣衍低头看着那两个红薯，还热着，他把红薯放进包袱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
“赵婶，我家门没锁。”
赵婶说：“知道了。”
他又说：“灶台上那口锅——”
赵婶说：“我给你看着！”
宣衍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走。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在替他送行。他抬头看了一眼树冠，没有停，继续走。落星村走到青云山要走十多天，他盘算着包袱里那两个红薯够不够撑到明天，又想起一件事——他忘记带水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村口的老槐树了。他站在原地想了想，转回头，继续走。
路边有一道浅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的，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他蹲下来就着溪水喝了两口，站起来继续走，脚步没有停。前方的雨幕渐渐淡去，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色山脉轮廓，终于从翻滚的云海中撕裂出来，横亘在天地之间。
那是青云山。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冷空气，握紧了肩上的包袱，走进了那片遮天蔽日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