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人心错落,岭南风起

宣衍传 · 惊鸿一少 · 第21章 · 31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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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落霞峰。

暮色从山脊漫下来,将整座山峰染成一层薄薄的金红色。峰上遍植梧桐,秋意未深,叶片半青半红,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云承宇到的时候,萧鸾月正靠在前殿院中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她没换正式衣袍,仍是一身朱红长裙。她周身隐隐有温热的气息浮动,像是刚从修炼中收功。

听见脚步声,她抬了一下眼皮,看见是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只是把书合上,搁在膝头。

云承宇站在院门口,没有贸然往里走。他拱了拱手:“冒昧来访,打扰师妹清修了。”

萧鸾月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说明来意。

云承宇让随从拿出一只长条形的木匣,紫檀为底,通体无纹,只在匣口处嵌了一枚极小的青玉锁扣。木匣放在萧鸾月面前。

匣中静静躺着一柄长剑,通体呈赤铜色,剑脊上有一道极细的火纹,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在暮色中泛着温热的暗光。剑鞘以火蚕丝编织而成,触手生温,鞘口处镶了一圈细密的赤金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火焰符文。

“赤羽。”云承宇说,“剑胚取自南疆火山口深处的地心熔铁,以凤凰真血淬炼四十九日,剑成之日天降异象,方圆百里的灵兽尽数俯首。剑身熔入了一枚七阶火凤灵核——不是凤翎雀,是真正的火凤残魂封入其中。持剑者无需催动灵力,剑意自生;若持剑者本身拥有凤凰血脉,剑魂与血脉共鸣,可唤出火凤虚影,一剑之下,焚尽八荒。放眼整个修真界,能与它比肩的火系灵剑,恐怕找不出第二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觉得它适合你。”

萧鸾月的目光落在那柄短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她没有伸手去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云师兄,你这剑确实不错。”

她顿了顿,语气很淡:“但我不能收。”

云承宇看着她,目光微动:

“为何?”他问。

萧鸾月没有回答。云承宇等了片刻,见她没有解释的意思。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师妹,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鸾月没有接话,只是等着。

云承宇抬起头,看着她,目光认真:“我倾慕师妹已久。今日携剑而来,并非为炫耀宝物,只是想寻个由头,与师妹说几句话。”

他说得很坦诚,语气里没有刻意的深情,也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就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

萧鸾月靠在竹椅上,没有动。她看着云承宇,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羞涩,也没有被打动的迹象。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走错了路的人。

“云师兄,你是个好人。”

“但我心里有人了。”

云承宇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她坐在竹椅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不过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过了片刻,云承宇拱了拱手:“是我冒昧了,师妹珍重。”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沉稳,背影笔直,没有回头。

萧鸾月没有起身送他。

几天后,云承宇无意经过青霄殿外围的竹林,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剑刃归鞘的轻响,便顿住了脚步。

竹林空地上,宣衍正从石径上直起身来。他像是刚练完一套剑,额上沁着薄汗,青灰袍袖卷到肘弯,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热气。他收剑归鞘,没有立刻走,而是朝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云承宇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竹林另一头,一道月白身影正穿林而来。云承宇一眼就认出是洛清寒,她,脚步却轻快,像是踩着一串看不见的节拍。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竹编的,她走到宣衍面前,站定。

没有说话。只是把食盒往他手里一递,然后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做过无数遍,已经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交代。

宣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食盒,又抬头冲那道远去的背影喊了一句:“谢谢师姐!”

洛清寒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很快消失在竹林拐角。裙摆扫过落叶,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替她答了一声“不必谢”。

云承宇站在暗处的松影底下,没有动。他想起自己在玉屏峰被她拒绝的场景,语气平淡,像是在拒绝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而此刻,她送食盒。她那样的人,会送食盒......

云承宇站在松影里,面色沉沉,没有出声。

他正站着,落霞峰那边又有一道朱红身影晃了过来。萧鸾月今日无事,一路逛到了青霄峰,看见宣衍蹲在石径边上开食盒,便凑过去探头探脑。

“哟,谁送的?”她弯下腰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明知故问的笑意,

“玉屏峰那位?”

宣衍的耳朵红了一下,没有否认。

萧鸾月哈哈大笑,顺手从食盒里捏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也想吃她亲手做的点心,她怎么不给我送呢?”

宣衍无奈地看着她:“萧师姐,这是给我的——”

“吃一块怎么了?小气。”萧鸾月笑着又捏了一块叼在嘴里,转身走了。走到竹林岔路口时,她回头冲宣衍摆摆手,嘴里还含着点心,声音含含糊糊的:“明天我让人送糖渍梅子,你帮我回她。礼尚往来嘛。”

她说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松明快,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在云承宇耳朵里,那四个字比什么话都重——因为她是在对宣衍说,而不是对他。

云承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在落霞峰上给他发“好人卡”的萧鸾月,此刻在宣衍面前笑得毫无防备,顺手捏人家点心,连“礼尚往来”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客客气气、疏疏离离;而她对宣衍说的每一句话都随随便便、大大咧咧,像是根本不需要在意措辞。

这种差别,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他慢慢松开手,把袖口的褶皱抚平,然后从松影背后走出来,沿着山道往凌云峰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稳,很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像是踩在一条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路上。月光落在他玄色的肩头,将他的背影照得依旧矜贵端正。旁人若此刻遇见他,只会觉得云师兄今夜似乎格外沉默了一些,但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青霄殿里,灯火盈盈。

宣衍坐在案前,翻看着洛清寒的手抄册子。桌上搁着那只被萧鸾月掏去两块的食盒,余温未散。夜风从窗缝漏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纸页轻轻晃动。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放在那里的时候,一直是温的。

窗外竹林沙沙作响,月光清朗,山风温柔。

这天夜里,一封来自岭南苍梧书院的书信被递到了宗主齐云真人的手中。齐云真人展开信纸,烛火映着墨迹,眉间微微蹙起。信上字迹工整,是苍梧书院首席陆知微亲笔所书:

致青云宗宗主齐云真人亲启

天下宗门出青云。苍梧书院偏居岭南,素仰青云宗正道威仪,方得立足九宗之列。此信不敢言请,然岭南之事,已非书院一己之力可支。不得已,以书院三百年清誉,向青云宗求援。

岭南地脉自去岁秋异动,今已半年。灵气流失殆尽,取而代之者,黑色邪力也。所过之处草木枯死、水源变黑、百姓染疾。染疾者咳黑血而亡,死后骨灰中存黑色颗粒,焚之不尽。方圆百里良田绝收,百姓食树皮草根,入冬以来已饿毙逾千。书院大阵外,一百三十七座村庄彻底荒废。

邪力蔓延并无定处,今日在东,明日在西,如地底有无数根须同时生长,不知其源,不知其终。书院弟子轮番巡视,每隔数日便有新地告急。书院力仅可守,不可攻——非不敢攻,实不知该攻向何处。上月书院金丹长老率六名精锐弟子深入追踪邪力源头,至今音讯全无。我书院文修本就不善武道,书院再无可攻之人。

幕后黑手据说为一隐匿于暗处的巫妖,以活人灵魂与地脉灵气炼制邪器“噬魂幡”。据说而已。书院至今不知巫妖藏身何处、噬魂幡炼了几成、源头在哪一条地脉深处。若书院知道巢穴所在,纵拼尽最后一口气,也当拔剑一试。但无法探明。这才是书院真正绝望之处——并非打不过,而是找不到。大阵灵力日渐枯竭,岭南百姓等不及了。书院能撑,他们撑不了。

恳请青云宗念岭南数十万生灵,于半月之内遣精锐修士抵达书院。书院虽不知敌在何处,愿以余力为前驱,替青云宗的道友开路。

若青云宗能来,岭南之人世代铭记。

苍梧书院首席陆知微顿首

一纸书信,字字泣血。齐云真人指尖拂过纸面,烛火摇曳,映得他神色凝重。他马上让执事弟子过来,召集长老阁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