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星村
天地初开，混沌未分。清气上浮为天，浊气下沉为地。灵与魔同源而出，本是一气所化。后来灵魔二分，正气归天，浊气入渊。上古真魔被封印于北境魔渊之下，万年不得出。魔渊之上镇着九重封魔大阵，是人族先贤以血肉为基、以道心为柱，一寸一寸铸成的最后防线。此后万年，人族繁衍生息，开辟疆域，立宗门，建王朝。青云宗居九宗之首，坐镇中州腹地。修仙界判定一个人能否修行的唯一标准是灵根。灵根天生，万里无一。测灵石测出灵根留，无灵根者下山。三千年来无人质疑这个标准。这个认知是错的。
但这些，落星村的人不知道。
青云山外八百里，有一处连地图上都寻不见名字的荒僻村落。村里拢共三四十户人家，屋舍低矮，土墙灰瓦。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如伞，根须一半露在地面上，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光滑发亮。树皮裂缝里嵌着经年的泥土和苔痕，像是替这个村子记着所有它不打算说的事。村里人皆以耕种狩猎为生，世世代代如此，从未有人走出过八百里外的青云山。
宣衍便生在这里。他记事起便只有爹、没有娘，村里人说他是被一对外乡逃荒夫妇遗弃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的。他裹在一件破旧的襁褓里，身旁搁着半块干硬得咬不动的馍，连名字都没留。老村长把他抱到村西头一间漏风的土屋里，交给了一个姓宣的单身汉。单身汉是个哑巴，不会说话，老实木讷，靠给村里人打短工为生。他身形瘦削，背微微佝偻，常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衫。他给宣衍喂过粥，把破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夜里听见他咳嗽便起身添柴。他不说话，但他的手记得每一件该做的事。
宣衍五岁那年，老宣进山砍柴，再也没有回来。村里人找了两天，在溪边的碎石堆里找到了他的身影。那天夜里宣衍一个人坐在土屋门槛上，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但他好像知道。他在那里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伸出手摸了一下门槛上那道被柴刀砍出来的旧痕，手指沿着那道痕迹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门带上了。
从此他便彻底成了村中百家饭养大的野孩子。村中有一位王老先生，年轻时在镇上做过几年私塾先生，老了腿脚不便，回到村里度日。他见宣衍无人照管，便叫他每日清晨来自己屋前扫院子，扫完之后坐在门槛上跟着认几个字。老先生学识不算渊博，家里甚至没有一本完整的典籍，他只是把他知道的话一句一句说给宣衍听。那些话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句都要在喉咙里过一遍，确认分量够了才放出来。宣衍听得很认真，手里攥着扫帚，有时听到一半会抬头：
“先生，这些话是谁说的？”
王老先生捋着稀疏的胡须：“是古之圣贤所言。他们虽非修士，却比许多修士更懂得天地之道。修士求长生，圣贤求天下，所求不同，但道理相通。”
宣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他虽年幼，却隐隐觉得，这些字句里藏着比山间灵气更厚重的东西。
王老先生看着宣衍：“‘人人同具人性，圣凡同根。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故人独得五行之秀气，为万物之灵。’你生来是人。你这一辈子，要对得起你身上这份‘人’字。”
宣衍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那要是有人不对得起呢？”
“以人治人，改而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是叫你报复，是叫你用人的道理去唤醒他。若他执迷不悟，你便守住自己的本心。”
“什么是本心呢？”老先生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本心，就是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宣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扫帚：“人人同具人性，那为什么还有人做坏事呢？”
老先生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人性本善，但人心易迷。就像溪水本是清的，流到泥潭里也会变浑。人做坏事，不是因为他生来就坏，而是他被贪念、恐惧、怨恨蒙住了本心。读书明理，就是为了擦亮这面镜子，让本心重新透亮起来。”
宣衍看了老先生很久，老先生脸上那些皱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是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沟壑。
“先生，我明白了。读书不是为了记住别人的话，是为了擦亮自己的心。”
王老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轻轻拍了拍宣衍的头。
“你能想到这一层，便已胜过许多读了一辈子书的人了。记住，学问不在书里，在心上。你心里明白一分，便得一分真学问。”
那天夜里宣衍回到家，坐在堂屋里，把老先生说的那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舍我其谁，敢为天下先。”
......他念完最后一遍，坐在黑暗里，心里忽然很安静。那种安静像洪灾之后的山——泥石冲走了很多东西，但山还在那里。水退了，石头露出来，树根扎下去，草会重新长。他想，他也是那座山。那一年他七岁。
之后的日子，就是日子本身。他跟着老先生读了八年书，说“读书”其实不太准确。老先生教的东西很少落在纸上，更多时候，他们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老先生望着远处的青云山，说一段话，宣衍听着。有时候老先生说完了，宣衍问一个问题，老先生再答。有时候一问一答能持续到太阳落山，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院墙根底下才停下。这八年里，宣衍记住了很多老先生说过的话。有些他觉得懂了，有些半懂不懂，有些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懂。但他全部记住了。
老先生走那年，宣衍十四岁。那天早上他端水进去，人已经凉了。他跪了一整天，乡亲们烧了纸，磕了头，把老先生葬在村后山坡上。
那一夜他没睡。他把老先生留下的砚台和笔装进一个灰布包袱里，又放进去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草鞋、半块干饼。包袱系好，他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
但他知道往那个方向走八百里，有一座山，叫青云山。
但这些，落星村的人不知道。
青云山外八百里，有一处连地图上都寻不见名字的荒僻村落。村里拢共三四十户人家，屋舍低矮，土墙灰瓦。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如伞，根须一半露在地面上，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光滑发亮。树皮裂缝里嵌着经年的泥土和苔痕，像是替这个村子记着所有它不打算说的事。村里人皆以耕种狩猎为生，世世代代如此，从未有人走出过八百里外的青云山。
宣衍便生在这里。他记事起便只有爹、没有娘，村里人说他是被一对外乡逃荒夫妇遗弃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的。他裹在一件破旧的襁褓里，身旁搁着半块干硬得咬不动的馍，连名字都没留。老村长把他抱到村西头一间漏风的土屋里，交给了一个姓宣的单身汉。单身汉是个哑巴，不会说话，老实木讷，靠给村里人打短工为生。他身形瘦削，背微微佝偻，常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衫。他给宣衍喂过粥，把破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夜里听见他咳嗽便起身添柴。他不说话，但他的手记得每一件该做的事。
宣衍五岁那年，老宣进山砍柴，再也没有回来。村里人找了两天，在溪边的碎石堆里找到了他的身影。那天夜里宣衍一个人坐在土屋门槛上，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但他好像知道。他在那里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伸出手摸了一下门槛上那道被柴刀砍出来的旧痕，手指沿着那道痕迹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门带上了。
从此他便彻底成了村中百家饭养大的野孩子。村中有一位王老先生，年轻时在镇上做过几年私塾先生，老了腿脚不便，回到村里度日。他见宣衍无人照管，便叫他每日清晨来自己屋前扫院子，扫完之后坐在门槛上跟着认几个字。老先生学识不算渊博，家里甚至没有一本完整的典籍，他只是把他知道的话一句一句说给宣衍听。那些话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句都要在喉咙里过一遍，确认分量够了才放出来。宣衍听得很认真，手里攥着扫帚，有时听到一半会抬头：
“先生，这些话是谁说的？”
王老先生捋着稀疏的胡须：“是古之圣贤所言。他们虽非修士，却比许多修士更懂得天地之道。修士求长生，圣贤求天下，所求不同，但道理相通。”
宣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他虽年幼，却隐隐觉得，这些字句里藏着比山间灵气更厚重的东西。
王老先生看着宣衍：“‘人人同具人性，圣凡同根。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故人独得五行之秀气，为万物之灵。’你生来是人。你这一辈子，要对得起你身上这份‘人’字。”
宣衍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那要是有人不对得起呢？”
“以人治人，改而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是叫你报复，是叫你用人的道理去唤醒他。若他执迷不悟，你便守住自己的本心。”
“什么是本心呢？”老先生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本心，就是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宣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扫帚：“人人同具人性，那为什么还有人做坏事呢？”
老先生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人性本善，但人心易迷。就像溪水本是清的，流到泥潭里也会变浑。人做坏事，不是因为他生来就坏，而是他被贪念、恐惧、怨恨蒙住了本心。读书明理，就是为了擦亮这面镜子，让本心重新透亮起来。”
宣衍看了老先生很久，老先生脸上那些皱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是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沟壑。
“先生，我明白了。读书不是为了记住别人的话，是为了擦亮自己的心。”
王老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轻轻拍了拍宣衍的头。
“你能想到这一层，便已胜过许多读了一辈子书的人了。记住，学问不在书里，在心上。你心里明白一分，便得一分真学问。”
那天夜里宣衍回到家，坐在堂屋里，把老先生说的那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舍我其谁，敢为天下先。”
......他念完最后一遍，坐在黑暗里，心里忽然很安静。那种安静像洪灾之后的山——泥石冲走了很多东西，但山还在那里。水退了，石头露出来，树根扎下去，草会重新长。他想，他也是那座山。那一年他七岁。
之后的日子，就是日子本身。他跟着老先生读了八年书，说“读书”其实不太准确。老先生教的东西很少落在纸上，更多时候，他们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老先生望着远处的青云山，说一段话，宣衍听着。有时候老先生说完了，宣衍问一个问题，老先生再答。有时候一问一答能持续到太阳落山，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院墙根底下才停下。这八年里，宣衍记住了很多老先生说过的话。有些他觉得懂了，有些半懂不懂，有些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懂。但他全部记住了。
老先生走那年，宣衍十四岁。那天早上他端水进去，人已经凉了。他跪了一整天，乡亲们烧了纸，磕了头，把老先生葬在村后山坡上。
那一夜他没睡。他把老先生留下的砚台和笔装进一个灰布包袱里，又放进去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草鞋、半块干饼。包袱系好，他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
但他知道往那个方向走八百里，有一座山，叫青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