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回家

莲印吞灵 · 又耳三水 · 第21章 · 2409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巷口终于出现了一道身影。

清瘦,单薄,走路不快。夕阳从他身后打过来,在青石路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苏知鸢第一个看见了那道影子。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陈默走到府门口,看见四个人站在那儿——父亲、大哥、二姐、苏知鸢。

“你们怎么都回来了?测灵大典结束了吗?”

陈苍雷伸手将他肩头一片晒得卷了边的槐树叶子拈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没有。大典还在继续,我提前回来了。”

陈耀走上前来。

“小默,你去哪儿了,我们都以为你先回家了。”

他伸手在陈默肩上按了按,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力道不轻不重。

“今天的事别太往心里去。灵根的事,慢慢来。”

陈默摇了摇头。

“大哥,我没事。就是去城南走了走。”

陈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在弟弟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陈默从苏知鸢面前走过时,步子慢了半拍。苏知鸢把下唇咬得生疼,看着他跨过门槛。

陈苍雷屏退了下人。正厅里只剩下五人。

陈默坐在下首,双手搭在膝上。苏知鸢站在陈舒涵身侧,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正厅沉寂片刻后,苏知鸢率先开口。

“陈默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东西。

“今天在测灵台上——灵气进了你的身体,没有散出来。我看得很清楚。”

陈默抬起头。

“三年前我没有修为,看不见。今天我看见了。”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没有灵根的人留不住灵气,会从周身散逸。可你没有。”

她望进他的眼睛。

“你自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眼,搭在膝上的手指慢慢蜷起来,又一根一根展开。蜷起,展开。反复了两次。

“我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我只知道每次引气入体,它都会消失。三年前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

苏知鸢望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翻涌。

“不管它是什么——”

她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像是要看清陈默低垂的眼睫。

“不是废物。从来都不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动了动,语气里多了一丝急切。

“师尊今天也在高台上,他肯定也看到了。我今晚回去问问他。师尊见多识广,说不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默点了点头。“好。”

陈耀看向他。

“三年前我和舒涵就看见了。灵气进了他体内,没有散出来。当时在场所有有修为的人,应该都看见了。”

陈舒涵在一旁应道:“我们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只是体质特殊,或者测灵石出了什么问题。就没有多想。”

陈耀转向父亲。

“爹,你也看见了吧。”

陈苍雷缓缓点头。

“墨渊也看见了。三年前他叫默儿再等等,今天又叫了一次。测灵大典的规矩是死的——灵石不亮,便不能破例。墨渊是城主府的大管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规矩。能让他两次破例的,不是人情,是蹊跷。”

他看向陈默,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

“灵气入体而不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灵根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吸收灵气,要么——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截住灵气。”

苏知鸢、陈耀、陈舒涵目光都落在陈苍雷身上,只有陈默低着头。

陈苍雷继续说了下去。

“前几天我私下请教过叶师姐。她说这种情况她也没有见过,但以她的经验判断,这不像灵根缺陷,更像是一种特殊的体质。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陈默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选择了用“特殊体质”这个说法。他明白父亲的用意。这件事在查清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即使是大哥和二姐,即使是苏知鸢。

陈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三年前我看见了,没当回事。”

他伸手按住陈默的后脑勺,用力揉了一下,把头发揉得翘起来几根。手没有移开,就那么停在他头上。

“今天我又看见了——还是差点没当回事。”

陈默的睫毛动了一下。

“以后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

陈耀的声音低下去,手上的力道却重了几分,将他的头轻轻往下压了压。陈默没躲。

“灵气去了哪儿不重要——”

他说到一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掌从陈默后脑勺滑下来,重重捏了一下他的肩膀。

“重要的是你不是一个人。”

陈默的肩膀忽然紧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又低下头去。

陈耀收回手。

“测灵大典结束,我和舒涵这一两天也要动身回宗门了。我记得宗门藏书阁里有一部《百脉异体录》,专门记载各种罕见体质和经脉异常。回去之后我去翻翻,看有没有类似的记载。”

他看了陈默一眼,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不过我不保证能找到。那部典籍太老了,很多记载都是残篇。”

陈默的声音很平。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膝头的布料皱了起来。

“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没关系。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陈舒涵替陈默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

“大哥,你把他头发都揉乱了。”

她转头看着陈默。他低着头,她只能看见他发顶的旋涡。她嘴角弯了弯,笑意没漾开。

“我师尊可是六级圣丹师,整个蛮荒没有几个人比她更懂体质和经脉上的问题,我回宗后去问问她,说不定她能看出点什么。”

陈默抬起眼。他先看向大哥,大哥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二姐,二姐的目光没躲。

“谢谢大哥,谢谢二姐。”

“不许客套。”

陈舒涵的手还停在他耳后,没撤回去。

“我们是一家人。”

陈默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低下头,狠狠眨了几下眼睛。

陈耀别过脸,假装在看厅外那株被风吹动的芭蕉。

苏知鸢站在陈舒涵身侧,她看见陈默的肩膀在发抖,但幅度很小,像是强压着。

厅中又坐了一阵,谁也没再提测灵的事。待到夜深后,他们便各自离开了。

陈默沿着回廊走向了自己的房间。回廊下的灯笼都亮着,烛火在纸罩里轻轻晃着,在地上投下几团暖黄的光晕,映在他的肩头,又在他走过之后暗下去。夜深了,院子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推开门,点上油灯。小小的火焰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映在墙上。他走到床边坐下,没有脱衣,就那样躺了下去。

窗外有虫鸣,远远近近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睁着眼,看了很久很久的房顶。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今天在测灵台上,胎记发烫的那一刻。想起三天前密室里,亲眼看见那几道墨线在父亲灌入灵力时明灭闪烁,像活物一样闪动。灌进去多少,就吞掉多少。

连测灵大典引动的天地灵气都不够。

到底要多少才够。

他闭上眼,这几个字在黑暗中反复转着,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心口,又像是从石缝底下渗出来的水,一点一点,把他从里面往外浇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