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老槐树下
陈默走出广场，沿着长街往回走。
日头已经升到正头顶，街上的石板被晒得发白。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广场上的喧嚣渐渐远了，那些嗤笑声和同情的叹息都远了，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敲在空荡荡的巷子里。
走到岔路口时，他停了下来。
回府的路是左边那条。他站在路口，没有往左拐。
他想起了另一双眼睛。那双浑浊的、从不带嘲讽和怜悯的眼睛。从记事起，他就习惯了往老槐树下跑，那老头从来不跟他说话，最多点点头，可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像在看自家孩子。
他忽然很想去坐一会儿。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假装没事。就坐在老槐树下，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包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前几天在药铺收工时抓的一包驱蚊草药。那天他记得，入夏了，夜里蚊虫多，下回给老乞丐带些驱蚊的草药来。这两天大哥二姐回来，测灵大典的事一桩接一桩，他把这事给忘了。药还在口袋里，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他握着那包草药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城南走去。
城南窄巷里，老槐树的叶子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打了卷。树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
老乞丐依旧靠坐在树干下，花白乱发遮了大半张脸，破旧单衣裹着瘦削的身板。街上没什么人，这大热天的，连摆摊的货郎都躲到屋檐下去了。
陈默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老爷爷。”他把那包草药轻轻放在老乞丐面前，“前几天说要给您带驱蚊草药，一直没顾上。今天补上。”
老乞丐没有睁眼。陈默也没指望他回应。他在老槐树旁边坐下来，后背靠上粗糙的树皮，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层层的叶子。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的，晃得他眯起眼。他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公子。”
陈默没有动。有那么一瞬，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用过的旧铜钟被人轻轻敲了一下，在蝉鸣的间隙里落下来，轻得几乎碎在风里。
他偏过头。老乞丐睁开了眼，正看着他。
那张被乱发遮了大半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不像平时那样半阖着，而是清清醒醒地睁着，倒映着他身后的槐树叶子。陈默看着那双眼睛，一时忘了回应。
他认识这双眼睛。从记事起就认识。每次他蹲在这老头面前放下油纸包，那双眼睛就是这样看着他的——安静的，温和的，像在看自家孩子。可从来只是看着。他点点头，老头也点点头。他起身离开，老头重新闭上眼。十五年，从来没有过第二个字。
“老爷爷……”他的嗓子有点发干，“您刚才……叫我？”
“别气馁。”
老人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沙哑，含混，却一个音一个音地砸进陈默耳朵里。
“你并不是废物。你并非开启不了灵根，只是时候未到。”
陈默愣了愣。
他今天才在测灵台上站过，满城都看见了。消息传得这么快吗？连这个从不与人交流的老乞丐都知道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连他都听说了，自己没开灵根这件事，果然已经传遍全城了。
他在安慰我。
陈默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老头是怕他想不开，才破例开口的。十五年来第一次开口，是在可怜他。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刺痛——是因为一个从来不肯开口的人，今天为了安慰他，开了口。他抬头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说我没事？说您不用担心？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对老乞丐鞠了一躬。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巷口走去。他知道身后那双浑浊的眼睛没有像往常一样闭上。
直到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老乞丐才低下头。
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块古玉。玉质温润暗沉，上面刻着一朵六瓣清心莲——和陈默胸口那枚胎记的轮廓一模一样。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莲纹，指尖微微发颤。
“时候未到。”
他哑着嗓子，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是对自己说的，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到几乎被蝉鸣盖过去，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愧疚，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老奴……还能等。”
测灵广场上，大典还在继续。
又有人登台了，墨渊的宣告声隔一会儿响一次，台下偶尔爆发出一阵哄笑或叹息。王浩轩被一群人簇拥着，王天虎还在和各家长老寒暄，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陈耀站在原地，目光一直盯着陈默消失的方向，没有动过。
苏知鸢先开了口。
“陈耀大哥，舒涵姐，我还是不放心他。我先回去看看。”
陈舒涵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去。”
三人挤出人群，快步朝陈府的方向走去。街上的人比来时更多了，测灵大典的热闹劲儿还没过去，有人三五成群地议论着王家又出了圣品，有人还在争执着三大势力争人的细节。陈耀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陈舒涵和苏知鸢紧跟在后。
回到陈府，门口的下人见三人回来，连忙迎上来。
“大公子，二小姐，苏姑娘，你们回来了。”
“三公子呢？”陈耀问。
“三公子？三公子不是跟你们一起去广场了吗？”下人一脸茫然，“没见他回来啊。”
陈耀眉头一拧，转头看向陈舒涵。陈舒涵摇了摇头，她也没看见陈默往哪条路走的。
“他平时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哪儿？”苏知鸢问。
陈舒涵想了想：“祠堂密室。小时候有什么心事，他都喜欢一个人躲在那儿。”
陈耀已经转身朝祠堂方向大步走去。片刻后他回来了，眉头拧得更紧。密室的门是虚掩的，里面空无一人，长明灯静静地燃着，墙上的画像还是那副温婉的笑。
“药铺呢？”陈舒涵问。
“我去看看。”陈耀又出了门。药铺离得不远，来回一趟用不了多少工夫。一盏茶的工夫不到他就回来了，还没进门就摇了摇头。
几个人站在陈府门口，都不说话了。街上的喧嚣依旧，但隔着几条巷子，传到这儿的时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人声，像隔了一层水。
“都怪我，刚才就应该追上去的。”苏知鸢咬着下唇。
陈舒涵拉了拉她的手，没有说话。
陈耀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想起刚才陈默转身前说的那两句话——“没事。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他在测灵台上站了那么久，手贴在那块石头上，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结果。下来以后没哭没闹，还跟知鸢说了声对不起。
“再等等。”陈耀说，“他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苏知鸢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这时候，陈苍雷也回来了。他从高台上退席，比三人稍晚了一步，路上走得很快，到家时面色沉静，只说了句“大典还没结束，我回来看看”。
他进了门，看见三人站在院子里，又问了一句“默儿呢”，谁也没有开口。陈苍雷便没有再问，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望向巷口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四个人站在院门口，看着同一条路。
日头已经升到正头顶，街上的石板被晒得发白。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广场上的喧嚣渐渐远了，那些嗤笑声和同情的叹息都远了，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敲在空荡荡的巷子里。
走到岔路口时，他停了下来。
回府的路是左边那条。他站在路口，没有往左拐。
他想起了另一双眼睛。那双浑浊的、从不带嘲讽和怜悯的眼睛。从记事起，他就习惯了往老槐树下跑，那老头从来不跟他说话，最多点点头，可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像在看自家孩子。
他忽然很想去坐一会儿。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假装没事。就坐在老槐树下，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包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前几天在药铺收工时抓的一包驱蚊草药。那天他记得，入夏了，夜里蚊虫多，下回给老乞丐带些驱蚊的草药来。这两天大哥二姐回来，测灵大典的事一桩接一桩，他把这事给忘了。药还在口袋里，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他握着那包草药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城南走去。
城南窄巷里，老槐树的叶子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打了卷。树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
老乞丐依旧靠坐在树干下，花白乱发遮了大半张脸，破旧单衣裹着瘦削的身板。街上没什么人，这大热天的，连摆摊的货郎都躲到屋檐下去了。
陈默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老爷爷。”他把那包草药轻轻放在老乞丐面前，“前几天说要给您带驱蚊草药，一直没顾上。今天补上。”
老乞丐没有睁眼。陈默也没指望他回应。他在老槐树旁边坐下来，后背靠上粗糙的树皮，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层层的叶子。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的，晃得他眯起眼。他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公子。”
陈默没有动。有那么一瞬，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用过的旧铜钟被人轻轻敲了一下，在蝉鸣的间隙里落下来，轻得几乎碎在风里。
他偏过头。老乞丐睁开了眼，正看着他。
那张被乱发遮了大半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不像平时那样半阖着，而是清清醒醒地睁着，倒映着他身后的槐树叶子。陈默看着那双眼睛，一时忘了回应。
他认识这双眼睛。从记事起就认识。每次他蹲在这老头面前放下油纸包，那双眼睛就是这样看着他的——安静的，温和的，像在看自家孩子。可从来只是看着。他点点头，老头也点点头。他起身离开，老头重新闭上眼。十五年，从来没有过第二个字。
“老爷爷……”他的嗓子有点发干，“您刚才……叫我？”
“别气馁。”
老人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沙哑，含混，却一个音一个音地砸进陈默耳朵里。
“你并不是废物。你并非开启不了灵根，只是时候未到。”
陈默愣了愣。
他今天才在测灵台上站过，满城都看见了。消息传得这么快吗？连这个从不与人交流的老乞丐都知道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连他都听说了，自己没开灵根这件事，果然已经传遍全城了。
他在安慰我。
陈默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老头是怕他想不开，才破例开口的。十五年来第一次开口，是在可怜他。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刺痛——是因为一个从来不肯开口的人，今天为了安慰他，开了口。他抬头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说我没事？说您不用担心？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对老乞丐鞠了一躬。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巷口走去。他知道身后那双浑浊的眼睛没有像往常一样闭上。
直到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老乞丐才低下头。
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块古玉。玉质温润暗沉，上面刻着一朵六瓣清心莲——和陈默胸口那枚胎记的轮廓一模一样。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莲纹，指尖微微发颤。
“时候未到。”
他哑着嗓子，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是对自己说的，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到几乎被蝉鸣盖过去，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愧疚，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老奴……还能等。”
测灵广场上，大典还在继续。
又有人登台了，墨渊的宣告声隔一会儿响一次，台下偶尔爆发出一阵哄笑或叹息。王浩轩被一群人簇拥着，王天虎还在和各家长老寒暄，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陈耀站在原地，目光一直盯着陈默消失的方向，没有动过。
苏知鸢先开了口。
“陈耀大哥，舒涵姐，我还是不放心他。我先回去看看。”
陈舒涵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去。”
三人挤出人群，快步朝陈府的方向走去。街上的人比来时更多了，测灵大典的热闹劲儿还没过去，有人三五成群地议论着王家又出了圣品，有人还在争执着三大势力争人的细节。陈耀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陈舒涵和苏知鸢紧跟在后。
回到陈府，门口的下人见三人回来，连忙迎上来。
“大公子，二小姐，苏姑娘，你们回来了。”
“三公子呢？”陈耀问。
“三公子？三公子不是跟你们一起去广场了吗？”下人一脸茫然，“没见他回来啊。”
陈耀眉头一拧，转头看向陈舒涵。陈舒涵摇了摇头，她也没看见陈默往哪条路走的。
“他平时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哪儿？”苏知鸢问。
陈舒涵想了想：“祠堂密室。小时候有什么心事，他都喜欢一个人躲在那儿。”
陈耀已经转身朝祠堂方向大步走去。片刻后他回来了，眉头拧得更紧。密室的门是虚掩的，里面空无一人，长明灯静静地燃着，墙上的画像还是那副温婉的笑。
“药铺呢？”陈舒涵问。
“我去看看。”陈耀又出了门。药铺离得不远，来回一趟用不了多少工夫。一盏茶的工夫不到他就回来了，还没进门就摇了摇头。
几个人站在陈府门口，都不说话了。街上的喧嚣依旧，但隔着几条巷子，传到这儿的时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人声，像隔了一层水。
“都怪我，刚才就应该追上去的。”苏知鸢咬着下唇。
陈舒涵拉了拉她的手，没有说话。
陈耀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想起刚才陈默转身前说的那两句话——“没事。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他在测灵台上站了那么久，手贴在那块石头上，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结果。下来以后没哭没闹，还跟知鸢说了声对不起。
“再等等。”陈耀说，“他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苏知鸢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这时候，陈苍雷也回来了。他从高台上退席，比三人稍晚了一步，路上走得很快，到家时面色沉静，只说了句“大典还没结束，我回来看看”。
他进了门，看见三人站在院子里，又问了一句“默儿呢”，谁也没有开口。陈苍雷便没有再问，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望向巷口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四个人站在院门口，看着同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