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还是她
陈默带着苏知鸢，穿过陈家那九曲十八弯的回廊。
这地方他闭着眼都能走。小时候两人在这条回廊上追着跑过多少回，踩得木板嘎吱响，被管家追着骂。绕过几丛芭蕉，后院就到了。
观澜小榭。
名字起得雅，其实就是池子边上一座四面透风的木亭子。池里几片青荷漂着，风从林子那边穿过来，簌簌的，把前院的喧闹隔得干干净净。
风铃响了几声。
三年没见的那点生分，好像被这铃声一搅，散了大半。
陈默侧头看身边的姑娘。
第一反应是——变了好多。不是那个扎歪辫子、咧嘴一笑就露出豁牙的小丫头了。月白仙裙，银纹剑纹绣在袖口，风吹过来衣袂飘飘。长发只用了根素玉簪随意一绾，碎发扫在脸颊边。眉眼还是那双眉眼，但多了点什么东西。
后来他才想明白——她在剑阁待了三年，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背是直的，肩是开的，连站着不动的姿态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可她一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还是小时候讨到糖吃的样子。
还是她。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开口时声音还算稳：“鸢儿，这三年在剑阁，过得怎么样？”
苏知鸢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没弯，笑意已经从眼底漫了出来。
“陈默哥哥，我在剑阁可好了，你不用为我担心。师尊对我特别好，灵石、丹药、修炼典籍，什么都先紧着我。师兄师姐也都照顾我。”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不如开头那般清亮了。嘴角还弯着，但弧度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陈默看见她低下头，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眼眶红了。
陈默心说，坏了。他最怕她哭。从小到大都这样，她一哭他就慌。
可这回，苏知鸢没嚎啕大哭，也没撒娇。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可是陈默哥哥……”
“这三年，你过得一点都不好。我都知道。”
陈默愣了一下。
“黑石城那些风言风语，你灵根没开的事，满城人怎么笑话你，怎么说这桩婚约——”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都知道。”
陈默没有接话。
这三年他确实不好过。测灵大典上那场难堪，满城人的指指点点，陈家上下从期待到失望的眼神——他全吞进肚子里，从没跟任何人提过。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结果眼前这个姑娘，隔着千里万里，全知道了。
他抬手，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怕碰碎了似的。
“傻丫头，别哭。”他放软了声音，“那些话，我早就不当回事了。灵根没开确实遗憾，可我从来没怪过谁，也没颓过。修行这种事，快慢都是命，我慢慢来就是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
“你这性子，天生该笑的。为我掉眼泪，不值当。你的心意，我心里记着呢。”
苏知鸢抿住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语气倔得很。
“道理我懂。可我就是担心你。你最会把事情往肚子里咽，从小到大都这样，从不跟人说。”
她吸了口气，语速快了。
“别人只看到你没开灵根，笑话你没出息。他们谁知道你在背后花了多少力气？明天就是测灵大典，我天天盼你能觉醒灵根，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好好看看。就算结果不如人意，我也信你不是甘于平庸的人。”
声音又轻下来。
“我只要你往后少受点委屈，少挨几道冷眼。就够了。”
陈默听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心里头又酸又暖。
这三年，世人看他的眼神无非两种：嘲讽，或者怜悯。只有苏知鸢不一样。她现在是擎天剑阁的天之骄女，想巴结她的人能排到城门口。可她一回来，满脑子想的还是他过得好不好，怕他受委屈，怕他自卑。
这世道，人往高处走，趋炎附势才是常态。像她这样的，打着灯笼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心里那点积压许久的闷气、委屈、孤单，被她这番话一说，散了个干干净净。
两人在亭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府里下人送过几趟茶点。不知不觉，日头偏西了。水面上的风带走了白日的暑气，拂过来时带着几分潮润。
苏知鸢先收了泪，正了正神色，看着他的眼睛说：“陈默哥哥，城里最近传的那些难听话，你千万别放心上。”
陈默当然知道她指的什么。满城都在传，苏家大小姐现在是剑阁天骄，陈家三公子是个连灵根都没开的废物。这婚约，迟早黄。
他看她一脸急切，故意歪头，装糊涂：“什么闲话？”
故意拖长了声音。
“你是说——退婚？”
苏知鸢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她扬起小拳头，往陈默肩窝上捶了一下，轻得跟挠痒似的。
“陈默哥哥！你胡说什么呢！”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别人编排的浑话，你也拿来笑我。讨厌。”
陈默忍不住笑出声。
三年了。在剑阁修了三年仙，见的世面比他还大，修为不知道甩他几条街。可在他面前，还是那个一逗就急、急了就打人、打完就红着脸低头不敢看他的小丫头。
这姑娘没变。
陈默收了笑，正色道：“好了好了，逗你的。外头那些话，难听归难听，我真没往心里去。你别替我瞎操心。”
苏知鸢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的布料。耳朵还是红的。
过了片刻，她鼓足勇气，抬头看他，眼神怯怯的。
“陈默哥哥，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的性子、我的心思，你最清楚。”
“就算明天测灵大典上，结果真的……”
话卡在半截。她手指把裙摆捏得死紧。最坏的结果是啥，两人都心知肚明。可她就是不忍心把那几个字说出来。
怕伤他。
陈默心里头猛地一热。他哪能听不出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这姑娘不是害羞，是怕。怕话说重了，刺着他的自尊。她处处小心，句句掂量，全是在给他留体面。
他心想：我要是连这点事都扛不住，那三年唾沫星子早把我淹死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彻底定了下来。三年冷眼，三年嘲笑，所有人都等着看他再栽一次，好坐实他废物之名。苏知鸢，从头到尾站在他这边，没动摇过一下。
这份心意，他要是辜负了，那才叫真没出息。
他看着眼前低着头绞裙角的姑娘，开了口。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知鸢，你的心意，我全收下了。这几年让你时时记挂着我，委屈你了。明天测灵大典，我一定拼尽全力走上那测灵台，不管前面是什么路，我都闯过去。等我修出个样子来，亲自去擎天剑阁找你。”
他停顿了一瞬。
“以后年年岁岁，不管风多大雨多大，我跟你一起走。今天你这番心意，这辈子我都不会负。”
苏知鸢耳朵尖红透了。她没抬头，手指还绞着衣料，但眼底那点不安和担忧，慢慢消了。嘴角微微翘起来。
月色上来了，满院子都是清辉。
陈默看着她，觉得压在胸口三年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整个人松了下来。
这时候，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青衣侍女远远站定，躬身说：“三公子、苏姑娘，晚宴备好了，家主请二位移步入席。”
陈默应了声：“知道了。”他侧头看苏知鸢。
月色把她的侧脸笼得朦朦胧胧的。她察觉他的目光，耳朵又红了，但没躲。只轻声说了句：“走吧，别让伯父他们等久了。”
两人并肩，沿着回廊往宴厅走。
身后池子里，那几片青荷在月光底下微微摇着。水面上，涟漪荡开一圈，又一圈。
这地方他闭着眼都能走。小时候两人在这条回廊上追着跑过多少回，踩得木板嘎吱响，被管家追着骂。绕过几丛芭蕉，后院就到了。
观澜小榭。
名字起得雅，其实就是池子边上一座四面透风的木亭子。池里几片青荷漂着，风从林子那边穿过来，簌簌的，把前院的喧闹隔得干干净净。
风铃响了几声。
三年没见的那点生分，好像被这铃声一搅，散了大半。
陈默侧头看身边的姑娘。
第一反应是——变了好多。不是那个扎歪辫子、咧嘴一笑就露出豁牙的小丫头了。月白仙裙，银纹剑纹绣在袖口，风吹过来衣袂飘飘。长发只用了根素玉簪随意一绾，碎发扫在脸颊边。眉眼还是那双眉眼，但多了点什么东西。
后来他才想明白——她在剑阁待了三年，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背是直的，肩是开的，连站着不动的姿态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可她一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还是小时候讨到糖吃的样子。
还是她。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开口时声音还算稳：“鸢儿，这三年在剑阁，过得怎么样？”
苏知鸢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没弯，笑意已经从眼底漫了出来。
“陈默哥哥，我在剑阁可好了，你不用为我担心。师尊对我特别好，灵石、丹药、修炼典籍，什么都先紧着我。师兄师姐也都照顾我。”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不如开头那般清亮了。嘴角还弯着，但弧度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陈默看见她低下头，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眼眶红了。
陈默心说，坏了。他最怕她哭。从小到大都这样，她一哭他就慌。
可这回，苏知鸢没嚎啕大哭，也没撒娇。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可是陈默哥哥……”
“这三年，你过得一点都不好。我都知道。”
陈默愣了一下。
“黑石城那些风言风语，你灵根没开的事，满城人怎么笑话你，怎么说这桩婚约——”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都知道。”
陈默没有接话。
这三年他确实不好过。测灵大典上那场难堪，满城人的指指点点，陈家上下从期待到失望的眼神——他全吞进肚子里，从没跟任何人提过。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结果眼前这个姑娘，隔着千里万里，全知道了。
他抬手，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怕碰碎了似的。
“傻丫头，别哭。”他放软了声音，“那些话，我早就不当回事了。灵根没开确实遗憾，可我从来没怪过谁，也没颓过。修行这种事，快慢都是命，我慢慢来就是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
“你这性子，天生该笑的。为我掉眼泪，不值当。你的心意，我心里记着呢。”
苏知鸢抿住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语气倔得很。
“道理我懂。可我就是担心你。你最会把事情往肚子里咽，从小到大都这样，从不跟人说。”
她吸了口气，语速快了。
“别人只看到你没开灵根，笑话你没出息。他们谁知道你在背后花了多少力气？明天就是测灵大典，我天天盼你能觉醒灵根，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好好看看。就算结果不如人意，我也信你不是甘于平庸的人。”
声音又轻下来。
“我只要你往后少受点委屈，少挨几道冷眼。就够了。”
陈默听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心里头又酸又暖。
这三年，世人看他的眼神无非两种：嘲讽，或者怜悯。只有苏知鸢不一样。她现在是擎天剑阁的天之骄女，想巴结她的人能排到城门口。可她一回来，满脑子想的还是他过得好不好，怕他受委屈，怕他自卑。
这世道，人往高处走，趋炎附势才是常态。像她这样的，打着灯笼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心里那点积压许久的闷气、委屈、孤单，被她这番话一说，散了个干干净净。
两人在亭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府里下人送过几趟茶点。不知不觉，日头偏西了。水面上的风带走了白日的暑气，拂过来时带着几分潮润。
苏知鸢先收了泪，正了正神色，看着他的眼睛说：“陈默哥哥，城里最近传的那些难听话，你千万别放心上。”
陈默当然知道她指的什么。满城都在传，苏家大小姐现在是剑阁天骄，陈家三公子是个连灵根都没开的废物。这婚约，迟早黄。
他看她一脸急切，故意歪头，装糊涂：“什么闲话？”
故意拖长了声音。
“你是说——退婚？”
苏知鸢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她扬起小拳头，往陈默肩窝上捶了一下，轻得跟挠痒似的。
“陈默哥哥！你胡说什么呢！”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别人编排的浑话，你也拿来笑我。讨厌。”
陈默忍不住笑出声。
三年了。在剑阁修了三年仙，见的世面比他还大，修为不知道甩他几条街。可在他面前，还是那个一逗就急、急了就打人、打完就红着脸低头不敢看他的小丫头。
这姑娘没变。
陈默收了笑，正色道：“好了好了，逗你的。外头那些话，难听归难听，我真没往心里去。你别替我瞎操心。”
苏知鸢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的布料。耳朵还是红的。
过了片刻，她鼓足勇气，抬头看他，眼神怯怯的。
“陈默哥哥，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的性子、我的心思，你最清楚。”
“就算明天测灵大典上，结果真的……”
话卡在半截。她手指把裙摆捏得死紧。最坏的结果是啥，两人都心知肚明。可她就是不忍心把那几个字说出来。
怕伤他。
陈默心里头猛地一热。他哪能听不出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这姑娘不是害羞，是怕。怕话说重了，刺着他的自尊。她处处小心，句句掂量，全是在给他留体面。
他心想：我要是连这点事都扛不住，那三年唾沫星子早把我淹死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彻底定了下来。三年冷眼，三年嘲笑，所有人都等着看他再栽一次，好坐实他废物之名。苏知鸢，从头到尾站在他这边，没动摇过一下。
这份心意，他要是辜负了，那才叫真没出息。
他看着眼前低着头绞裙角的姑娘，开了口。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知鸢，你的心意，我全收下了。这几年让你时时记挂着我，委屈你了。明天测灵大典，我一定拼尽全力走上那测灵台，不管前面是什么路，我都闯过去。等我修出个样子来，亲自去擎天剑阁找你。”
他停顿了一瞬。
“以后年年岁岁，不管风多大雨多大，我跟你一起走。今天你这番心意，这辈子我都不会负。”
苏知鸢耳朵尖红透了。她没抬头，手指还绞着衣料，但眼底那点不安和担忧，慢慢消了。嘴角微微翘起来。
月色上来了，满院子都是清辉。
陈默看着她，觉得压在胸口三年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整个人松了下来。
这时候，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青衣侍女远远站定，躬身说：“三公子、苏姑娘，晚宴备好了，家主请二位移步入席。”
陈默应了声：“知道了。”他侧头看苏知鸢。
月色把她的侧脸笼得朦朦胧胧的。她察觉他的目光，耳朵又红了，但没躲。只轻声说了句：“走吧，别让伯父他们等久了。”
两人并肩，沿着回廊往宴厅走。
身后池子里，那几片青荷在月光底下微微摇着。水面上，涟漪荡开一圈，又一圈。